《【Brocedes】心满意足》速记员

12、第十二章 你给予的都有意义 2001年

　　天色渐晚，简森坚持开车送他们到舒马赫家，并拒绝中途加入晚餐。

　　“饶过我吧，我不是那种下了班还想见同事的人。酒吧里除外。”简森随意地单手打方向盘，车又快又稳地在门口停下。他长腿一迈，从后备箱里拎出一辆自行车和两提独轮车——在俱乐部门口见到这对轮子时，他难掩欣赏，终于换来尼可的好脸。他心情愉快地看三个少年钻出车厢、排排站好。

　　“随时和我联系。”他眨了眨灰绿色的眼睛，“我知道每个好玩的地方，唔，等你们再长大点，我可以做引路人。绝对物有所值。”

　　“明天你会来看比赛吗？”塞布仰着头问。

　　“也许会，也许不。取决于这个夜晚。”简森笑起来，“如果来我一定做好伪装，毕竟我之前还对媒体说过舒马赫的坏话呢。我说，‘如果他赢不了我不会惊讶’。嘿，你们能打败他对吧？”

　　尼可一锤定音：“那还用说。”

　　啊，爱死这股自信劲儿了。F1车手都是一群唯我独尊的混蛋，只是这个赛季太过漫长，漫长到他都快忘记自己傲慢的本色。是时候重新出发了。更何况——

　　简森看了眼路易斯。这个肤色相异的英国后辈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礼貌的表象下涌动着某种渴望。在未获得超级驾照之前，他也是这样看着每个拥有席位的人。他绝不能在未来的挑战者还未抵达时倒下。

　　唔，当然啦，毕竟毛都没长齐，难免会嫉妒自己。各种意义上。简森无视尼可躲闪，故作亲昵地拧他脸蛋：“祝你们好运！别和舒马赫说我来过。”

　　“这真不礼貌！”尼可冲扬长而去的车大叫。

　　下一秒，身后门扉应声而开，四冠王迈克尔·舒马赫穿着家常衣服倚在门口。他身材修长，深色短卷发，长脸长下巴，鼻翼两侧浮现淡淡的法令纹。

　　“我还以为你会提前打我电话。”他不轻不重地责备了一句，没加主语，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指谁。路易斯都有点替塞布担心。然而刚责备完，这位世界冠军立即露出微笑，轻轻一扬下巴，“进来。欢迎，我的小客人。”

　　房子不大，布置得温馨老派，客厅陈列柜上摆着一些奖杯。“随便看，别拘束，这里只有我。”舒马赫打开冰箱，“可乐？”

　　他没听到回应，向后望去。一座高高的银色奖杯摆在橱柜中央，螺纹盘旋其上，在灯下闪闪发亮。三个小家伙瞪大眼睛围着它。我能碰吗？他最熟悉的那个用眼睛问。

　　他笑笑，搁下托盘，摩西分海般走过去，捧起奖杯递给塞布：“大多数东西都放在瑞士，这里留得很少。不过这个是最新的，我想你该满意了。”

　　塞布欢呼一声，颠了两下，把世界车手冠军奖杯展示给朋友。路易斯有些拘谨地看了看舒马赫，才伸手去接。天哪！它好重！冰冰凉凉的，顶端直戳他下巴尖。路易斯把它横过来仔细端详。每一道螺纹之间都刻着几个名字，每个名字都代表一位世界冠军。最上面的是舒马赫，然后他找到了哈基宁、塞纳、普罗斯特、方吉奥……

　　尼可用手指在某处一点：“这是我爸。”

　　哦！是的，科科·罗斯伯格，花体字，像一簇小小的银色羽毛。他心中一动，低声问小伙伴：“你说以后我们的名字会刻在一起吗？”

　　尼可不说话，只是点点头。路易斯莫名微笑，奖杯上映出他的脸。塞布挤过来，甜蜜地嚷嚷：“我也想和你们刻在一起！”

　　他们嘻嘻哈哈闹了一阵。舒马赫耸耸肩，把外卖披萨送进烤箱加热。一顿晚饭，一张床，一个能打游戏的电视，这个年纪的男孩还需要什么呢？闻到香味的客人们小狗似的坐上餐椅，舒马赫把披萨和妈妈留在冰箱里的烤肠端上桌。塞布对他告状：“路易斯和尼可说他们能一人吃四根。”

　　“是吗？”他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塞布带来的两个孩子，其中金头发的那个正拼命使眼色。他来了点兴致，主动对尼可说：“看不出你胃口这么大。米卡吃得就不多。他还好吗？”

　　金发少年抬起头。相当漂亮一张脸，敏感的蓝眼睛，想必秉性柔弱，但脸上又没有他熟悉的、憧憬和崇拜的神色。看来这孩子并不是他的车迷。也对，毕竟是米卡的小孩（他知道米卡把他当半个儿子看）。“他很好，”这孩子谨慎地说，“我们约好冬天去瑞士度假。米卡很高兴能多陪伴家人，他总说小雨果都一岁多了，自己都没好好陪他玩几次。”

　　讲起话来确实像科科。舒马赫露出微笑：“我从没想过他会这么快离开。我们年纪差不多，也都有孩子，我以为我们都还能在赛道上再拼几年。”

　　尼可怀疑地看看他：“真的？我倒是觉得您可以松口气了。我再也看不见米卡和您轮对轮啦！”

　　舒马赫眼角笑出细纹。好吧，一个不可撼动的、他老对手的忠诚的粉丝。他喝口水，又看向路易斯。既然招呼了一个，另一个也没必要落下，何况这个给他的印象更深。黑人车手实在过于少见，多数白人孩子尚且被巨额费用拦在门外，何况他们。

　　路易斯很快感受到他的目光，停下进食，大大的棕眼睛对上他，像伏在水潭边凝视来者的豹子。他随意问：“我听塞布说你是FA的冠军。下一步你打算跑哪家的方程式？”

　　“雷诺，先生。下周我准备去跑冬季杯。”
　　塞布插嘴：“尼可正在跑宝马。”
　　他由衷赞叹：“聪明的选择。”当两颗星星靠得太近时，一颗总会被另一颗吞噬，除非把它们分开。那个芬兰人不也为此离开围场了吗？

　　他笑而不语地咽下披萨。金头发的似乎察觉他言下之意，笑容稍褪。而那个总是一步也等不了的、他小小的朋友快活地说：“那我呢？迈克尔，我今年也拿了欧洲和德国锦标赛冠军呀！我什么时候能去开方程式？上次测试他们夸我开得好极了！”

　　唉，这孩子。舒马赫无奈而熟练地安抚他：“至少等你满十五岁，塞布，我们谈过这个的。再早我可没法和你爸妈交代。”
　　塞布狡黠地问：“如果我们这次打败你，我能早一年吗？”
　　“是‘他们’。你甚至连年龄都没到报名线！为什么我要答应你呢？”
　　“因为他们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同龄人？拜托拜托，舒米！如果他们能做到，我也能。我只是想早点和你一起开车。”

　　尼可转而瞪他。哇！就知道不会有免费的晚餐！但有一说一，当面给世界冠军下挑战书还怪刺激的。他悄悄踢路易斯，后者会意，磕磕绊绊地解释：“……对，塞布和我们说好了，我们很荣幸和您同场比赛——”

　　“希望您认真开。”尼可干脆地说。

　　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舒马赫放下叉子，摊摊手：“看来没我拒绝的份。好吧，我答应。但我确信你们会后悔的，男孩。”

　　三人组喜气洋洋。吃完饭，把外卖盒子一收，他们便滚到客厅占着电视打游戏，连塞布都没再回头看舒马赫一眼。四冠王尽责地指完两间客房，独自回到卧室，就着床头灯看起一本小书。他的家人如今都在瑞士常住，如果这次塞布不约朋友过来，他还真得和附近的保镖独守老家。

　　窗外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来自客厅的动静似乎也越来越小。又过了一会儿，他翻过一页，听到门外传来两声兔子跺脚般的咚咚响。他了然一笑。门开了，少年拖着枕头来到他身边。

　　“为什么不陪你朋友？”他低着头继续看书，下一秒枕头便飞到他身上。他忍不住笑出声来，撂开手，任凭那孩子挤上床。塞布一边挤一边理直气壮地说：“你也是我的朋友。我想和你一起睡！”

　　“上次你还抱怨我抢你被子。”
　　“我说的是实话。你这次别抢我的嘛。”
　　“希望我能控制住。我也是你的朋友？那明天你为谁加油？”
　　“当然是为你！”
　　“这和我晚餐时听到的版本不同。”
　　“我知道你对我最好啦，总是为我考虑，我不该希望你拿到任何冠军吗？”

　　那孩子拥抱着他，头贴着自己的腰，露出一只可爱的蓝眼睛。他摸了摸那个蓬蓬的脑袋：“四个还不够吗？”
　　“不够。要我说，七是个神圣的数字。”
　　“你对我要求真的很高，男孩。”
　　“你是英雄！你一定能做到。”

　　舒马赫弯下腰去吻他额头。这个全心全意崇拜他、敬爱他的孩子笑嘻嘻地说：“等米克长大——”米克是他儿子，不过两岁，“我就是维特尔叔叔了。我要带他开车！就像你带我开一样。”

　　家族的朋友，永远的纽带，没有比这些更能滋养一个胜者。“多么幸运的小子。”他轻轻地、叹息着说，“我知道你会的。”

　　“好挤。”尼可咕哝道。温暖的肢体压过来，捂热的被子被抽回去，他啧了一声，依旧头也不抬发短信。路易斯倒是很满意地把脚踩在尼可脚上。自从他俩都蹿个子之后，他们已经很久没睡一张床。他知道尼可和他一样怀念这个，不然他们早趁塞布消失瓜分客房了。路易斯偏过头看他手机：“你在和谁说话？塞布？”

　　尼可把屏幕移近些，继续噼里啪啦按键盘。路易斯看见一条条消息流水般划过：

　　JB：晚餐如何？
　　N：凑合。吃了披萨。
　　JB：对公主来说太寒酸了。
　　N：？
　　JB：原谅我。不过我没说是指谁。
　　N：你得罪我了。明天来看练习赛。
　　JB：我刚认识了一位女士。
　　N：我们和舒马赫打赌，他不同意塞布提前去开方程式，除非我们赢过他。他说他会认真开。
　　JB：但她对我没兴趣。明天几点？我一定要前排看舒马赫把你俩撞出去。

　　尼可笑了。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歪在床上，头抵着朋友肩膀闲聊：“简森有点像你。”
　　路易斯不大高兴：“你不能遇到个聊得来的就说他像我。”
　　“是因为像你所以聊得来！”
　　“嗯哼，继续。他哪像我？”
　　“好吧，汉密尔顿爵士。首先，简森和你都知道自己很好看——”

　　他瞄了眼朋友，对方正抬起脸听他的辩词。下颚锋利，但蒙上细腻的、掐起来还有几分柔软的杏仁棕皮肤，眼睛大而分明，但目光如炬，透出内里热情、果决的本质。尼可在那一瞬突然忘了词：“呃，我是说，是的，嗯，对。”

　　“你是打算嘲笑我还是怎么的？”路易斯眯起眼睛。

　　一股刺刺的感觉从与路易斯相贴的地方传来，令他疼痛。尼可屈起腿，语速加快，“不，我只是说你们都有点形象包袱！不许反驳！你哪次出门不挑三身以上的衣服？”
　　尼可耳朵红了。路易斯不动声色：“那叫敢于尝试。——以及？”
　　“以及你们都爱捉弄人！”
　　“别和我说你不喜欢。多数都是你挑起的，你舌头从不闲着。”
　　“行，这个我承认。你满意没？”
　　“没。”路易斯慢慢挤过去，把手按在尼可肋下。他知道轻挠这里能让朋友笑得直流眼泪。所以他现在只是一动不动地放着，诱哄道：“再说一个。”

　　尼可翻了个白眼。老天！要不是他正不体面地尴尬着，他非得一掀被子和路易斯大战两小时不可。他尽量平复呼吸，努力直视小伙伴：“你们都很……坚定。”

　　他脸红得像是喝了酒，路易斯想。尼可硬着头皮说：“所以我说他只是时机没到，只要他和你一样坚定地执着拿冠军，他绝对会得到。”

　　说完，他急切地瞅瞅小伙伴。这下总该满意了吧！路易斯接收到对方的视线，故意停了两秒，才一拍尼可放开手。后者往里挪挪终于贴上墙壁。唉！还是冰冰凉凉的舒服！

　　“他是很帅。”路易斯漫不经心地承认，“比我们大好多，更有经验。再过几年我也能像他那样吗？”

　　一想起梦中看见的、长大后的路易斯，尼可呼吸一错，热劲又蛮不讲理地涌上来。他气笑了，在被子下愤愤踢小伙伴的脚：“行了，你是最好的行了吧？你知道我这么觉得！”

　　路易斯咧开嘴，尼可看他笑，气不打一处来。路易斯就是想听自己夸他！前阵子做梦，在自己三番五次谈及夺冠是个“巨大的解脱”的同时，这家伙又梦出了不少如何看待“尼可”退役的金句，什么“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赢”，什么“最好的事是他知道我比他强”，他就知道路易斯心里暗爽着呢！

　　是的，他一直把路易斯看作最好的、更强的。也许路易斯从未这样看他。但是，在通往冠军的战场上，他和他一样是平等的。

　　他虚虚盯着被子，有几秒没说话。过了一会，他才感到有人轻轻环住他肩膀：“……尼可？mate？”

　　身体的热度褪去，他眨眨眼，突然感到烦躁。今晚他真受够了，尼可想。他要离开这张床，离路易斯远些，至少不会有热源刺激他，不会有人提醒他总是差一些，他们都能睡个好觉，第二天他们都能开开心心地去开练习赛——

　　他刚一动身体，深棕色的手臂就像捕兽夹般收紧。那个总是带着笑意的声音此刻全无情绪：

　　“不，不尼可。别离开。你发过誓的。”

　　……啊？什么、他没——这也算？！

　　尼可张张嘴。路易斯从背后挪到他面前，手像钳子一样握住他肩膀，眼睛又大又黑。

　　“你刚才在想什么？”他平淡地问，右手上移，拇指卡住锁骨。那里曾有条串珠项链，天冷了，尼可把它取了下来。这不好，饰品无法像纹身那样长存。“告诉我，”他说，“对我坦诚。”

　　一个又一个咒语抛出，尼可有些发懵，不明白为什么想换个床就被小伙伴认定为背誓。他甚至还没说自己想换！可是，在这种钳制中，他竟奇异地感到安定，看着路易斯的眼睛，其他什么也不必想，话就那样淌出来：

　　“你使我的生活变得艰难。路易斯，你有更多的可能。但我总是想要赢。”

　　啊，他多希望尼可能看见自己这时的模样。毫无笑容的面孔，锐利的、无机质的蓝眼睛，只锁定他，只渴望他的失败，对刺激上瘾、不断散发危险讯息的疯狂内在。这是尼可只对他露出的本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们注视了一会。路易斯一拧朋友的脖子，露出微笑：“我喜欢你这样。”他松开手，随意搭着尼可的大腿，“还生气吗？还生气我们可以打一架，就在床上，动静更小。”

　　尼可闭上眼睛，唉！“得了，”他嘟囔，“关灯吧。你往旁边去去。别压我腿。”

　　第二天上午练习赛，舒马赫果不其然给他们来了个下马威。这位三十出头的四届世界冠军状态火热、游刃有余，在从小开到大的童年赛道上作出了全场最快圈速。脱下头盔后，他被选手和媒体包围，像拖着长长尾羽的孔雀走过大半个赛道去和围栏边的塞布碰拳，中途轻飘飘看了眼和他打赌的两个小子，只对路易斯一点头：“塞布说得没错，你很有天赋。”随后便视若不见地走远了。

　　“这是心理战。”戴着墨镜和帽子的简森在角落里给他们一人塞一杯冰淇淋，每杯上花里胡哨地洒了很多坚果碎屑，“每个F1车手都会从心理上摧毁对手，让他们觉得自己远远不及他。舒马赫在这方面更是大师。”他遗憾地长叹一声，“不过有了孩子就是心软，我还以为他至少要撞你们中的一个呢。”

　　路易斯咬着勺子看尼可。尼可只是不爽地哼了一声：“这坚果有些都受潮了！下次我要加饼干的。”

　　作为赔罪，简森又请了顿饭，在餐厅门口与他们告别。“这里实在是没什么好玩的，好玩的地方对公众人物又太危险。”英国人笑着说，“我想我得抓紧时间享受假期，然后投入训练，重新开始。”他冲尼可眨了眨眼。“带着你的祝福一起。”

　　尼可抖抖鸡皮疙瘩。路易斯没再瞪他，只是敷衍地挥挥手。简森一上车，便从后视镜里看见黑人少年抓起朋友的手腕，再自然不过地牵金头发离开。

　　他理理头发，取下墨镜别在胸口，发动汽车，驶上空阔的德国乡间公路，用食指轻轻敲着方向盘。他得想办法撬开公主的嘴，简森想。他有预感，科尔彭绝不是这段故事的终点，自己或许很快就能听到更多。

　　事态在下午排位赛出现戏剧性的翻转。尼可上场刷圈速时，天气尚可，云淡风轻，路易斯和舒马赫在五分钟后相继开上赛道。然而转瞬之间，天降大雨，豆大的雨点被风吹着劈里啪啦往山谷里灌，愣是四届世界冠军也没法在湿滑的赛道上创造奇迹，只能接受正赛二十二位发车的事实。路易斯则更坏，他排到了第二十六位，被雨浇得浑身湿透，回宾馆不过半小时便罕见地发起高烧，倒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这下尼可手忙脚乱。他把小伙伴拖上床，擦干身体，往额头盖凉毛巾，摇来迪诺送药，一起盯着路易斯把药片吃下去。托塞布的福，中途舒马赫的私人医生还专程上门会诊。路易斯浑身难受，迷迷糊糊地睡过去，醒来时听见尼可在打电话。叽里咕噜地说德语，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讨厌这样，他讨厌尼可一切模糊的表示。想让小伙伴闭嘴的路易斯挣扎着撑起身体，然后被赶来的人猛按回去：“Lew！唉，行行好，快躺着吧，这是我第二次照顾你了！”

　　臭尼可，他头都差点撞床板了！“你在和谁说话？”他有气无力地问，“我要坐着。”

　　尼可赶紧又扶他起来喝水：“塞布和迈克尔。他想蹿过来看你，我让迈克尔今晚把门窗锁紧点。”

　　怎么就叫起迈克尔了？路易斯昏头脑涨地想。尼可看出他不清醒，小心翼翼地问：“还难受吗？你在退烧了，想吃点东西再睡吗？”

　　路易斯摇摇头。他没食欲，没力气，又不想睡。“好吧。”尼可搓搓手，四下张望，“我给你开电视？或者念念书？”

　　这场景真有点难得。路易斯记录下尼可坐立不安的神色，简短地说：“我箱子里有本诗集。”

　　尼可跑过去。一阵窸窸窣窣声，好像狗淘垃圾桶。路易斯努力不去想自己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行李，感到朋友一屁股坐上床沿调侃他：“我真没想到，诗人汉密尔顿！”这少爷哗啦啦翻起那本薄册子，“谁是玛雅·安吉洛？”

　　“一位了不起的黑人女性。”他干涩地说，“念。”

　　尼可翻到一处折角。看来这是路易斯格外喜欢的一首。他笑着抬眼看看恹恹的小伙伴，垂头念起膝上的诗：

　　你可以将我写进历史，凭你尖酸、扭曲的文笔，你可以将我踩入万般污秽，但如同微尘，我仍将升起；

　　正如月亮和太阳，掀起阵阵潮汐，正如生生不息的希望，我仍将升起；

　　你可以用言语射穿我，你可以用目光割开我，你可以用仇恨杀死我，但，如同空气，我仍将升起……

　　“上帝，路易斯。”他的朋友轻轻惊叹。他微笑着，抬起手比划：“很有力量吧？我想以后把这句话纹在背上：Still I rise。”

　　尼可眼睛一热，想起自己在某个相似的夜晚心中的默想。他放下书，尽量轻松地说：“你未来一定会激励很多人。哎！我真希望你有小孩，有家庭，让你的后代记述你的故事。”

　　“为什么你说得好像你不是激励和记述我的人？”路易斯皱起眉，“我绝对会反复提你的。”

　　尼可愣住。路易斯打了个哈欠。他又困了。尼可站起来伺候他躺下。

　　“那我等你烦我。”他柔和地说，“现在睡吧，路易斯。”

　　柔软的地毯，圆椅子、圆桌子，随意搭在膝上的腿。一整墙的奖杯。没有观众，访谈人圆滑而客气。他荣光加身，不吝于再谈起所有人都熟知的旧事。

　　年少相遇，迥异的出身，巡游意大利，没完没了的电影和玩笑。然后——

　　“他去了德国还是欧洲的宝马，我去了英国的雷诺，在那之后我们也许……几年都没说话，直到进入F1。”

　　他把手搭在一起，轻轻捏着。对方礼貌性地笑着，引导他：“F1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你的队友——”

　　“不是我的队友。”他打断。

　　“对，他不是你的队友。”访谈人顺从地改口，“在这种情况下，也是你最大的对手。是你最想击败的人，每周都是如此。所以，那会的氛围有多奇怪呢？”

　　在粉饰这种问题上，他真的、真的太过熟练了。精心考虑的高层，合作无间的车组，那场旷日持久的争冠不过是两个成熟车手之间周密娴熟的回旋。他知道自己可能公关过了头，但现在他才是那个留在场上的人。他说什么都行。

　　访谈人笑着，对他的胡说八道照单全收，在他从容收尾时，亮出一段雪白的匕首：

　　“那有没有可能，你们可以重新回到年轻时健康的关系呢？”
　　“不可能。”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对方，不自觉揉着架在膝上的腿的裤脚。

　　“我认为这不可能。我们都有了不同的生活、做着不同的事。尼可已经结婚，生了孩子，在一个比我更为广阔的领域成长。他已经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大有不同了，我们那会那么要好，是因为他与我一起做那些疯狂的事，现在他变了，我却还与以前一样。”

　　他冷静地、慢条斯理地陈述着他回想过千万遍的结论。

　　“有过那么激烈的交锋，我们已经不可能再有那样的关系了。不可能再做那种‘来来来，拿下你的冠军吧，没事的伙计’的朋友。事情并不是这样运转的。”

　　没错。这就是尼可在他生命中的终点了。他决定逃开，那就去吧。一个冠军？他可以喋喋不休自己击败了队友，他可以把那个冠军视作毕生的顶点——

　　“要知道，胜利才是头等大事。”

　　而我仍将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