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ocedes】心满意足》速记员

10、第十章 只关乎我和你 2000年

　　天刚蒙蒙亮，路易斯和尼可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在床上滚作一团。

　　“你嘴真毒！”黑头发的掐住小伙伴脖子控诉，用膝盖顶住腿确保不碰到到伤口，“‘干净地驾驶’？哇你真是话里有话。”

　　“你就不毒？！什么叫‘我自己没法确保’。”金头发的反手去挠他痒痒，故意抬高声调，丝滑得像一匹假丝绸，“‘你’绝对气坏了。我知道你讨厌我这种声音，老兄。”

　　唉，他讨厌尼可的点可多了！尼可取用东西总是随随便便，拿什么都不放回原位，害他白收拾宾馆的衣柜和浴室；被养得又娇气，从天气到食物到衣服到陈设，不管多周全的安排，尼可总能撅起嘴挑剔两下（虽然也就挑剔两下）；嘴又厉害，想说谁说谁，拦也拦不住，连带着自己经常上杂志头条（虽然听着确实过瘾）；最坏的是我行我素，想要什么一定要得到，一点也不管旁人的眼光……

　　但他早习惯了。路易斯从尼可身上滚下来，抹了把脸。后者捅捅他侧腰。

　　“怎么？”
　　“你刚才在心里说我坏话对吧？”
　　“你敢说你没说？”
　　“不，我想说我也骂了，我们扯平了。”
　　这就是他们太了解对方的坏处。路易斯闭上眼，听尼可在耳边呼出笑声。
　　“真不像样，Lew，你以前还会为梦里对‘我’放狠话哭呢。”
　　“我以前哪知道你这么讨打。”
　　“嘿！这叫心理战。上次你对我，这次我对你。”尼可得意洋洋，“很明显它奏效了。”
　　路易斯用鼻子发出嗤笑。他转过脸看朋友一眼，轻佻地说：“你真这么觉得？”

　　像被猛兽盯住，尼可屏住呼吸。小伙伴在这一刻与梦中非常、非常相似，那个压低帽檐与他同坐一室、潜藏着超新星爆发般恐怖能量的冠军。尼可能从他的每一场胜利中看见未来的影子。

　　可是，可是，他喜欢这样的路易斯。既喜欢支持他，让他快快乐乐；也喜欢挑战他，在他以为胜券在握时来上一拳。如果路易斯必须打败所有车手才能获得冠军，他希望最后挡在奖杯前的人是自己。

　　“我觉得，‘你’听完后应该更想揍我了。”尼可轻轻说。
　　“那可不。像扎了一针兴奋剂。”
　　“只是这样吗？‘我’暗示你违规驾驶哦，听起来还蛮严重的。”
　　路易斯翻了个白眼：“你嘴毒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真举报我再说。”
　　“也对。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我也不在乎。”

　　路易斯凝视着小伙伴。做了这么多次梦，他渐渐明白了：梦中那个总是示弱的德国人其实有颗钢铁般的心。而他的尼可正在微笑，金发乱翘，像只依偎自己的金毛小狗。

　　但路易斯知道那颗心正因他更有力地跳动。

　　他突然感到一阵懒洋洋的快意，像狮子晒足太阳。他撑起身，看看尼可的脚踝：“走路疼吗？我给你梳头吧。”

　　一天后，他们在布拉加赛道遭遇了今年最惨重的失败。这是锦标赛倒数第二站，如果再一二带回，MBM将提前夺冠。天气阴郁，刚下过雨，雨水顺缝隙渗入沥青，地面摸起来半干不干。加之重新调校后的赛车车尾异常灵活，抓地不足，一切都与路易斯晚刹入弯的习惯相悖。磨合数圈后，他开始奋起直追，然后不幸被卷入一场连环撞车事故。尼可倒是适应不错，事实上，他在不同条件下表现都差不多，但还剩两圈时，他犯了个致命错误：车轮碾过一片小小的、本该避开的积水，赛车横滑上草，直直撞上护栏。

　　里卡多和威廉吓个半死。他们一人捞一个去赛事医疗组报道，迪诺苦哈哈把两辆八成要返修的卡丁车推回车库。还好MBM先前的积分优势过于扎实，这场双车退赛也依旧排在头名，问题是他的车手。迪诺见过太多在比赛中受伤报销赛季的孩子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做足准备，才迈进医务室。

　　然后看见路易斯和尼可靠在一张病床上咔擦咔擦啃蛋挞。

　　好家伙，也就十分钟，哪儿来的蛋挞？面对老板不赞成的目光，威廉站起来打圆场：“男孩们都没事。路易斯有几处挫伤，不重，尼可也没压到脚，可能有点脑震荡。”

　　但看他吃东西的样子，食欲很好嘛！应该问题不大，迪诺想。

　　里卡多很上道地把另一盒还剩几个的蛋挞捧出来。路易斯退赛时沮丧极了，垂着眼睛一言不发，尼可说想吃点甜的，他立刻跑到赛道旁的小超市买回两盒。事实证明这决定再正确不过，尼可只是拉拉路易斯袖子，两个孩子头靠在一起嘀嘀咕咕几分钟，再咬蛋挞说话时，路易斯已经开始笑了。

　　“我只落后你十二分。”机械师们听见尼可说，“下一场我们都有可能赢。”
　　“你做梦。”路易斯斩钉截铁，“看我打垮你。”
　　“哎哟，有本事撞我车。”

　　他们亲亲热热地放狠话，边吃边舔手指。里卡多和威廉也开始欣慰地啃蛋挞。迪诺叹了口气，坐到病床前：“男孩们。”

　　两个少年停下咀嚼。路易斯仍有些愧疚，尼可表情倒是淡淡的。迪诺张开双臂，把他们深深抱在怀里。

　　“我真高兴你们没事，tesoro。”这个情感丰沛的意大利人摩挲他们薄薄的背。尽管被这俩小子折腾得头发都多掉几根，迪诺仍觉得做他们的领队是一种特权。他放开男孩们，认真地说：“这场比赛没能取得预想的结果，但这是上帝的意愿，祂想要MBM在最后一站加冕。你们会带回这个冠军的，对吗？”

　　黑人少年郑重地捧着半个蛋挞回答：“我们会的，先生。”
　　“我们已经复盘过啦。”尼可抬起手继续咔擦咔擦，“等车修好，我和路易斯想在下站前找时间再练下，帮忙约个场地吧，Boss。”

　　“没问题。”迪诺刚放下心，见他们掉在病床上的碎屑，想起过去数个一片狼藉的房间，眼皮又开始跳。好在这俩小子爱干净，擦擦手开始清理。迪诺赶紧未雨绸缪：“明天不安排训练，你们自个儿逛逛，下午一起去机场。但是我有条件：不许打架！不许骑车，独轮的也不行！——别这么看我，你们现在谁都经不起摔！不许跑步，不许打球！在下次去铃鹿前好好养着，任何一人有事，我两个家长都叫！”

　　第二天，路易斯和尼可走在布拉加街头，很哀怨地看一群同龄人笑着骑自行车结伴而去。

　　“我们真的很少这么惨，不是吗？”
　　“你脚受伤了，我们本来也不会做什么。”
　　“好吧，汉密尔顿医生。我想这个应该能让你高兴起来。”

　　尼可掏出他的小羊皮钱夹，笑着晃了晃：“你上次说萨曼莎快结婚了？我们是不是该带点礼物回去？”

　　上个月，路易斯同母异父的姐姐萨曼莎正式订婚，对象正是他俩曾去逛过的那家纹身店老板的儿子。这位准姐夫给小舅子孝敬了不少花样过眼瘾，继玫瑰花、狮子和十字架后，路易斯又把老鹰、指南针和圣心纳入纹身大计，发短信向小伙伴大谈每个图案的意义。尼可边读边悄悄想：那象征我的呢？虽说要他自己争取——但我争取得还不够吗？

　　于是尼可冷了路易斯两天，后者还以为自己欠漫游费了。气消之后，尼可有点愧疚：哎，路易斯说不定都忘了，纹身毕竟是受罪的事，少纹点也好，不纹难道路易斯就不是他最好的朋友了吗？

　　尼可决定补偿小伙伴。他们开始一家家逛街上的商店。多么神奇！世界上居然有蛋挞茶、蛋挞酒和蛋挞味的香水！他们争相去闻小样，一股甜甜的奶香和肉桂味，闻得人心情都蓬松起来。路易斯一下买了三瓶。首饰店的白色亚麻布上铺着一条条象征朝圣之路的贝壳手链，还有一片片银丝绞成、花纹繁复的“维亚纳之心”，形状有点像一颗心顶着一朵四叶草，是当地传统饰品。尼可在路易斯眼睛第二次扫过时就去付了钱。他们趴在柜台上写贺卡，“给美丽的萨曼莎，可靠的姐姐和未来幸福的新娘，来自路易斯和尼可。”

　　“你没有姐妹。”路易斯边写边开玩笑，“我只能回礼给你未来的妻子了。”

　　尼可装没听见，仰头去观察另一旁五颜六色的瓷砖冰箱贴。路易斯乱逛一阵，回来发现朋友仍钉在原地。凑过去一看，尼可正仔细辨认几个方块冰箱贴上飞舞的字母浮雕。

　　“你不会还认得葡萄牙语吧？”
　　“不会。但葡语和西语有点类似。”
　　“你会西班牙语？！”
　　“略懂一二。有意思，这是一首诗！还有署名。我得去翻翻有没有这位诗人的大作。”

　　来了兴致的尼可在一排花花绿绿的小册子中挑挑拣拣，路易斯耐着性子等着。他能忍受尼可翻这些他连封面都看不懂的书，只要小伙伴一会用英语念给他听。五分钟后，尼可怀里揣着一本薄薄的小书同他走出商店。“是个叫佩索阿的人的诗集，我们得找个更有意境的地方读。”金发少年拽他的手，“刚才结账时店员推荐我们去爬朝圣所，走吗？”

　　反正是能用脚走到的地方，他们拎着一袋纪念品就上了路。朝圣所建在市郊一座不高的山上，七层巴洛克式雪白阶梯从山顶到山脚层叠铺开，每层都点缀着雕塑和喷泉，最上层的双塔教堂可以俯瞰整个布拉加城。

　　他们边走边看，在第四层停下歇息。天气晴朗，山上微风吹拂，绿意浮动，路易斯眉间舒展，心中通明。他想到昨日的失利，想到上帝赐予自己的天赋、梦和未来。那么多使命等待他去完成，他没理由放任自己低落。

　　哦，还有尼可，与他分享誓言和命运的尼可。他用膝盖碰碰对方：“不是要念诗吗？”

　　小伙伴很显然就等着这句。他掏出诗集，翻到一页，一本正经地用英语翻译起来。据尼可所说，这是一首叫《少年耶稣》的诗，耶稣来到尘世变成一个少年，同诗人玩耍。“他用右胳膊擦鼻子，对着河打水漂”，这句还行；“调了许多酒，爱它们又把它们遗忘”，这句绝对在胡说；“他向浴缸扔遥控器，从兜里偷糖果”，岂有此理，明明是尼可扔的！“在赛车的追逐中越开越快，因为他知道它们跟不上他”……

　　路易斯笑得露出牙齿。这诗人显然不是个信徒，尼可则更坏。德国人见他被逗乐了，更卖力地胡说八道。“他睡在我心中，有时他在夜间醒来，和我的梦一起玩耍”，呃，很难说是谁玩谁；“他把我的梦抛满了天空，把一辆车撞向另一辆车，然后一个人拍手称快，冲着我的眼泪微笑”，哇！好无辜的尼可！“当我死去——”

　　尼可合上书。路易斯笑着推他的肩：“念完它，不用创作也行。这是首很美的诗。”

　　“真的？”金发少年瞅瞅他，既得意又困惑，“我还以为你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听到这种东西要揍我一顿呢。”

　　“我是个天主教徒。但我以自己的方式认识上帝。别人也可以有他们的。”
　　“哇，伙计，你讲起话来像哲学家。那你认为上帝是什么？

　　尼可微笑看向他，眼睛像小小的湖，梳到耳后的金发在风中轻轻拂动，手随意搭着他的手背。阶梯一侧，数座圣人无言俯视。路易斯突然感到一阵战栗。他听见自己的灵魂对尼可开口：

　　“God is love。”

　　爱是上帝的本质，这是他认识的社区教堂神父常说的话。当人们相爱时，上帝就在他们中间。天哪，他好像今天才真正明白这个道理。他如此近地望着尼可的眼睛，心上像出现一道不会疼痛的伤口，某种神圣的事物汩汩流出，把他和尼可紧紧联结在一起。

　　尼可怔住了。他认真想了想，笑着摇头。

　　“老天！这真像是你会说出的话。你需要被爱。”
　　“我们都需要。”路易斯纠正，快速补充，“而你爱我。”
　　“是的！毫无疑问。”
　　“未来你也爱我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路易斯想起梦中那个瘦削的、看不清面孔的人，那个顽固地挡在他与胜利之间、最终抽身而去的人。“他”会像现在的尼可一样爱他吗？

　　“但‘我’是爱你的。”黑人少年自言自语地说，“也许和恨你一样多。”

　　尼可瞪大眼睛。路易斯看得心里一跳：“干嘛？”

　　“这是你第一次说爱我！”
　　“……我还说了恨你呢！”
　　“我未来也说了，所以没关系。天哪，今天真值得庆祝！”
　　“不，不尼可！你在发短信吗？！手机给我！”
　　“哈哈哈哈！我先发塞布。”
　　“耶稣！别跑那么快，当心你的脚！”

　　2000年11月，上午，日本铃鹿赛道。

　　路易斯和尼可穿过赛车场，偷偷到国际主赛道上给塞布拍照片。这里一个月前刚举办过F1日本大奖赛，舒马赫凭借精湛的车技和精妙的策略配合，力压哈基宁成功夺冠，提前锁定个人第三届车手总冠军，也是法拉利21年来首次加冕这一荣誉。当晚塞布的短信塞爆了他们的信箱。

　　“我不看。”尼可气呼呼地说，把手机甩给路易斯，仿佛他看得懂德语。后者认命地拿起自己手机，一条条点开阅读。他们上次也给塞布寄了点葡萄牙的蛋挞特产，对方又转赠些给尼可·霍肯伯格。半个月后，来自霍肯伯格国际货运公司的包裹就丢在了路易斯家门口。路易斯顶着媒体的闪光灯拿进屋一拆，发现是几大罐自制草莓酱。

　　“谢谢你们的礼物！这是我家农场里种的草莓做的草莓酱，拜托另一个尼可寄的。你可以带点给尼可。”

　　草莓酱抹面包很好吃，好吧，他对甜的东西没有抵抗力。路易斯翻完三十条短信，做出总结：“塞布想看看舒马赫夺冠的地方，让我们去铃鹿拍点照。”

　　尼可不说话，心里仍为偶像丢掉冠军而伤心。米卡于两年前结婚，再过两月，他的宝宝即将出生。尼可敏锐察觉到，米卡正在慎重考虑自己在围场的去留。当家里有人等你回去时，你还能怎么毫无畏惧地踩下时速超三百五十公里的油门呢？可是，唉！他多么希望米卡再多拿几个冠军呀！

　　他慢吞吞跟在后面，想起梦中的家庭，心中闷闷不乐，直到路易斯招呼他：“尼可，看！他们居然还没拆领奖台！”

　　三个简陋的白色矮方块靠在赛道旁，后面竖着广告版，台上似乎还有香槟干涸的痕迹。一个月前，这里曾被十几万狂热的观众围住，共同为身披红色的舒马赫欢呼。塞布绝对喜欢这个。路易斯边拍边问：“你想站上去试试吗？”

　　金发少年撇撇嘴：“不要，我们都没比赛呢。再说，我还是更喜欢梦里的那个领奖台。”

　　确实，不是他们的领奖台没有意义。“我们今天就能站上去。”路易斯盯了一会中间那个只高了一点点的方块，拍拍尼可的肩，“来吧，最后一场！我们一定能做到。”

　　“观众们！本月卡丁车赛道喜报频传。在冬季少有的明媚阳光中，来自英伦小岛的黑人车手汉密尔顿首个冲线，加冕Formula A锦标赛冠军。德国车手、世界冠军之子罗斯伯格虽以第九名完赛，但全年的稳定表现使他成功拿下亚军。作为首次参赛的新车队，MBM及它背后的厂队无疑成为最大赢家。明年他们是会继续竞技卡丁，还是转道征战方程式？迈凯伦何时会考虑激活合约中的席位条款？我们将继续跟踪报道！”

　　安东尼和科科陪迪诺喝下今晚不知道第多少杯香槟。里卡多和威廉不断拿起瓶子往领队杯子里倒酒。“你们不知道，”迪诺颧骨发红，用意大利传统手势来回比划，“你们完全不知道！嗝！我花了多——大的功夫，让那俩崽子，咳，抱歉，让那俩孩子好好开车！上帝！像养了两只、两只——”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这个车队里你付出得比谁都多。”科科轻轻抚着好友的背，安东尼起身拿来柠檬水，还没放下杯子，就被半醉的迪诺一把抓住。

　　“先生，汉密尔顿先生。”迪诺眼睛都喝蒙了，牢牢钳住安东尼的手，“你有个好儿子！”

　　安东尼摸不准他意思，一面喜气洋洋地笑，一面心虚：“路易斯说在车队里感到很自在，那他一定惹了不少麻烦。我代他向你道歉。”

　　“什么？不，不不不，他是个好男孩。”迪诺竖起手指，“他绝对能进入F1，我把话放这。我从来没见过有如此天赋的孩子，从未。他一定能比肩塞纳。”

　　安东尼激动不已。之前他带路易斯去拉赞助，挨个问那些老板：“你们想支持历史上第一个黑人F1车手吗？”但得到的总是婉拒。看看他的儿子如今走到了哪里！他满怀自豪，上下摇动迪诺的手：“谢谢！我会向路易斯传达您的祝福。”

　　在喜悦之中，安东尼看了眼科科。随着年纪增长，这个娃娃脸的小胡子男人开始发胖，金发掺白，而他的独子还那样年轻。但只要他在，没人会怀疑尼可的前途，这位前世界冠军自会把儿子的生涯安排得顺顺当当。

　　这是自己无法为路易斯做到的事：一位赛车上的导师。唉！尼可倒是有，但他老和科科就怎么开车吵架呢！儿子总是最崇拜又最想挑战父亲的。路易斯却好像没这种倾向，步入青春期，他还温顺得像头小鹿。呃，好吧，可能和尼可在一起时不是这样……

　　安东尼想起迪诺一整晚的苦水，更加真诚地把柠檬水往意大利人面前推，下定决心会照顾这个醉鬼到倒在床上为止。

　　尼可轻轻打开浴室门，套上睡衣，将脱下的西装抛在沙发上。路易斯已经睡熟了，从被子里露出小半张脸，杏仁棕皮肤透出红色。收官战结束后，Formula A主办方——国际汽联卡丁车委员会在铃鹿举办了一场小小的晚宴，用以祝贺和展示年轻的车手。

　　作为夺冠热门，他们早有准备，在宾馆洗过澡，从箱子里翻出西装换上。自己的每年会定制一次，路易斯的显然有点大，但他穿得很漂亮：黑色法兰绒，带点垫肩，齐整的白衬衫衬着黑皮肤，眼睛大而明亮，嘴唇含笑，不笑时又神情静穆。

　　尼可为小伙伴难得正经的英伦绅士风范倾倒，一时忘了伤心。要知道，长着同一张脸的家伙昨天刚把自己按在洗手台下两个小时，不求饶就不放他起来呢！

　　他们结伴来到宴会现场，和争斗了一整年的同龄人坐在一起。大家平日见面都糙得很，这会都穿得像大人，和自己说话也细声细气。但他们没一个比得上路易斯。哦，当然了，他自己也不差。每次他偏过头去和库比卡、雷斯塔之类的人说话，他知道路易斯都盯着自己的金发出神，不枉他抓的发胶。这是庆祝会，冠军值得最好的。

　　祝词和颁奖结束后，赛事官员、车队领队、厂队星探、记者、赞助商开始瓜分他们。尼可太熟悉这种环节了。他跟在父亲身后，举着盛满透明气泡水的杯子向大人物们致意，同相熟的媒体交际，对中途不时插过来打招呼的嘉宾微笑，说些预料中的俏皮话。到处都是认识他和他认识的人，一切都不言而喻、生来如此。

　　然后他看见路易斯。涌向路易斯的人更多、更杂，也更无遮掩。他们饶有兴味地与新晋冠军交谈、打听、评估，像簇拥某种珍稀的兽类。但机遇也许正潜藏其中。尼可绝不会打扰小伙伴的战场。

　　于是他离开人群，到角落挑了盘甜品搁在手边，抱着双臂一心一意观察朋友。小伙伴已经长出了点锋利的模样，但他表现得那么谦恭、那么内敛，足以令看客昏昏。宴会结束后自己非取笑他不可。

　　哦！路易斯瞪过来了！尼可赶紧端起杯子喝水。对方的目光像刷子，把他从头到脚刷了个遍。一秒后，目光收回，尼可又正大光明地移回视线。安东尼正与某个赞助商交谈，路易斯微笑倾听，榛子般的眼睛看得那位客人飘飘自得起来。但事实是小伙伴抽空又白了他一眼，既不爽又嫌弃，尼可拼命忍住笑意。

　　几个来回后，黑人少年放弃目光警告，气势汹汹走过来。

　　“你干嘛老看我？”
　　“我没。”
　　“你有。你当我察觉不到吗？”
　　“哈哈！好吧。抱歉伙计，我实在太少见你这个样子了。”
　　“你才是。”
　　“嗯？”
　　“你的头发，你的行头。你搞得大家都不敢和你说话。”公主。
　　“我以为某人还挺喜欢的，难道只是在研究我倒了多少发胶？”

　　看小伙伴被噎住，尼可心情好了些。他把盘子推给对方：“吃吧。”

　　路易斯看看盘子，松下肩膀，毫不客气吃起来。尼可不怀好心地哄骗道：“站累了没？想休息吗？我看大人们谈得也差不多了。”

　　“我说过我讨厌你用这种声音说话——有一点。你有主意？”

　　尼可变戏法般从身后举出一杯透明液体。路易斯不明所以，接过来一嗅，皱起眉。

　　“你哪弄来的酒？”
　　“这不重要。它们长得一模一样，拿混也很正常。”
　　“你不会是想让我喝吧！”
　　“只是一小口。然后我们就能装醉退场。”
　　“天才。为什么不是你喝？”
　　“你就不好奇味道？我特地等你一起呢。”

　　成了。他就知道路易斯无法抗拒自己的好奇心（但倒是很能阻止他的）。他的朋友又嗅了嗅杯子，迟疑几秒，低下头轻轻抿一口，舔舔嘴。

　　“什么味？”
　　“好苦。还有点辣。”
　　“唔，听起来不酷。”
　　“喝下去热热的。”

　　为了再次验证感觉，路易斯又举起杯子。嘴刚碰到液面，迪诺响亮的招呼突然响起：“你们原来在这儿啊！”

　　“咳咳咳！”路易斯猛然呛住。为了不当场喷出，他硬生生压住喉头痒意，一口喝干。尼可大惊失色，一把拽住他手臂。毫无所觉的、微醺的迪诺重重拍上他们肩膀：“MBM正要合影呢！快来！”

　　路易斯搁下酒杯。这是他最后体面的举动了。尼可眼睁睁看见一层明显的红色从他脖子漫上脸，他眼睛更亮，嘴唇红润，身上开始发烫。他直直走向合影板，看着一切如常，可一站到自己身边，尼可立刻感到他腿软了。

　　“Lew，Lew！”他小声叫着，在合影时死死撑住小伙伴半边身体。对方倒还愿意看镜头，只是嘴不停：“我感觉……感觉闷。”

　　然后他笑起来，鬓角蹭着他的脸，笑得尼可也跟着脚软。天哪，这会都不用装了！他们中有个人真醉了！他火速架着小伙伴从人们面前撤退，用力抓住路易斯试图解开衬衫扣子的手。宾馆与举行晚宴的酒店就隔一条街。但尼可从未走过这么长的路。该死的！路易斯像台不听使唤的卡丁车！撞出去又撞回来，他身上绝对青了！

　　“我好，我好高兴！”说这话的醉鬼又往墙上突，法兰绒西装脱了一半，挂在肩上要掉不掉。尼可赶紧抱住，连衣带人推进房门。“我是冠军！”某人大声嚷嚷。“是的，是的。”尼可扶着他踱向床，欲哭无泪，“你是欧洲冠军，世界冠军，现在躺下好吗？路易斯？”

　　他最好的朋友咯咯笑着，顺着他的力道倒进床铺。尼可给他脱鞋。仰面躺着的路易斯像又想到什么，挣扎着抬起脖子看他，雀跃地说：“你是第二！”

　　尼可心中一酸，又觉得好笑。他把路易斯按回枕头，敷衍道：“对，对。”

　　路易斯咕哝几声，也许是“多么好”。他没细听，忙着把被子拽到朋友胸前。醉鬼觉得热，伸出胳膊，一把薅住他头发。“嘿！”尼可被吓一跳，赶紧凑过去。路易斯就距他几公分，呼吸打在他脸上，棕色手指缓缓在发间捋过。唉！力道比给他洗头时轻柔多了！他一动不敢动，听见小伙伴喃喃地、眷恋地说：

　　“你好亮。”

　　他听过同样的语调，在某个神圣的场所。尼可像那时一样当场怔住。路易斯垂下手臂，在枕头上蹭了几下，闭上眼睛。他的少年耶稣无知无觉地睡着了。

　　带着水汽的尼可坐到床前。路易斯沉沉睡着，缩成一团，谁能想象这副柔软的躯体在赛车里会坚不可摧？尼可听过撞车后路易斯的复述——他在失控和翻滚中牢牢抓着方向盘，全然不顾可能被扯下的手臂，直到赛车重新驶在通往胜利的路上。总是如此疯狂。或许这就是自己在同等条件下输给他的原因。

　　迟来的热意在他眼中聚集。这就是未来的自己在“他”面前的感受吗？尼可握住小伙伴放在脸侧的手。那个问题的答案真是再明显不过：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放弃爱路易斯。作为朋友，作为对手。对方或许从他手中夺走了很多，但天才不就该如此？他们发过誓，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把额头贴在相握的手上。对方的手暖呼呼的，终于使他落下眼泪。他在黑暗中默念：

　　“亲爱的路易斯，我爱你。我希望你得到所有你想要的。而我想要你手中的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