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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行程已 ...

  •   行程已然落定。
      次日平旦,凌戍便要单骑东行,远赴京师面圣。
      阖营将士皆知,此番入京绝非荣归,更非述职。
      北疆未宁,狼烟未熄,圣上偏偏于边防最紧要之际急召守将归京,朝堂暗流汹涌,豺狼潜伏,口舌刀兵远胜塞外铁骑,将军此去吉凶难料,归期渺渺,甚至此生能否再踏临关故土,皆是未知。
      是以这一日黄昏,大漠落日西沉,残阳染红千里戈壁。
      纵使临关边境荒原苍莽寂寥,朔风卷沙,衰草连天,本是苦寒贫瘠、从无奢靡的边关绝境,周恒依旧携诸部将领,齐齐立于中军帐前。
      众将再三恳切叩请,欲设一席薄酒,为将军饯行。
      凌戍素来性淡肃正,厌弃虚席应酬。
      自13岁随父从军起,她便再也没了小姑娘的天真幼稚,军旅数载,营中诸事素来极简,不尚浮华不事宴乐,更别提此刻还需心系边防、忧念苍生。
      但她也并非冷情寡恩、厌弃同袍相聚之人。
      凌戍心中明白,将士们追随她戍守苦寒边塞数年,同历风雪、共抗狼烟。
      如今她奉命远赴京师,前路未卜,众人心中不舍,欲设薄宴话别,这份赤诚心意,她心中尽数懂得,亦为之动容。
      可帐内酒肉、灯火、相聚温情,于军中是寻常饯别情谊,可于关外饥寒百姓眼中,已是遥不可及的奢靡。
      一念及关外未靖、民间流离,心中沉甸甸压着万般牵挂,半分宴饮闲情雅致也无。
      烛火高燃,长明灯灼灼摇曳,将满帐兵戈映得明明暗暗。
      凌戍端坐主位,身姿挺拔如松,脊背不倚不靠,端得笔直端正,良久,她才语声沉肃,字字铿锵落于满地寂静之中。
      “如今天下流民四散,沿途生民颠沛,多少百姓食无粟、穿无衣,困于风雨、疲于奔命,苦苦苟活于乱世。
      苍生疾苦至此,你们却要在营中置酒设宴,纵情一席。
      扪心自问,你们当真能心安?”
      她看着帐下一众追随自己出生入死的袍泽,目光沉而温厚,话音落,帐内一片寂然。
      众将闻言,人人心头震动,满面愧色。
      唯有周恒深知将军仁心,深知她素来仁厚,心怀天下,随即心底微叹,抬步上前。
      “将军仁怀天下,是我等思虑浅薄。”
      他立在原地半刻,满身重甲沉沉压肩,在寂静中微微轻颤。
      “我等早有定计,宴席仅作浅别,绝不铺张奢靡。所有剩余酒肉粮食,尽数清点赈济关外流民,无一截留、无一克扣,还望将军宽心。”
      闻言,凌戍静静看着躬身行礼的副将,一时陷入沉默。
      翌日里绷的极紧的神色还是选择略微松动,最终一抹浅淡的笑意渐渐浮上那张与赛场士兵毫不相同的精雕细琢的面庞。
      凌戍轻笑两声,笑骂着。
      “底下小卒心绪难平想闹也就罢了,没曾想,周将军一把年纪了竟也这般幼稚。”
      老将抬头,一听有戏心中自然大喜,面上也不显,乘胜追击道。
      “末将不敢擅自奢享,一切安排皆是再三斟酌,若将军应允,末将亲自带人看管,保证分发吃食之时公正有序,不会被人从中截留。”
      “我信你办事稳妥。”
      凌戍指尖轻绕着鬓角的发丝,重新坐直身子,目光扫过帐下肃立的诸位将领,语调清晰。
      “宴席可以置办,但切记严守规矩。肉食酒水减半,不必刻意置办珍馐。”
      女将稍作停顿,接着道。
      “分出赈济流民的食物,日落之前务必送出城关,亲自交到百姓手中,寒冬将至,许多老弱难以支撑,莫要辜负你们这份两全的心思。”
      周恒再度行礼,沉重铁甲随着转身的动作铿然作响,稳步退出大帐。
      “末将誓死听从将军号令!”
      “我等誓死听从将军号令!”
      帐下众将悬着的心尽数落下,纷纷拱手领命,散去时皆是欢天喜地的。
      凌戍面上眉目舒展,再无半分沉郁。
      周恒曾是先父帐下心腹旧部,当年她父亲战死沙场,群龙无首,塞外防线濒临溃散,是周恒顶住内外重重压力,护住尚且年少的她,带着她一步步在刀光剑影之中站稳脚跟,辗转征战四方,一路走到今日。
      她深知这位长辈秉性,沉稳持重、刚正不阿,戍守边关数年,从未有过半分疏漏。
      有他亲自经手此事,必然稳妥周全。
      两全其美。
      不过半时,方才局促肃穆的中军大帐,便只剩凌戍一人静坐主位。
      帐外天色渐晚,暮色彻底沉落于临关边上的祈山后。
      白日苍茫辽阔的戈壁彻底染上沉沉黛色,余烬散尽,只余下漫天浅淡星河,遥遥悬于寒寂天穹。
      塞外早晚温差大,明明白日还烈焰滚烫,长夜沉沉,却是掀起惊涛骇浪般狂野。
      狂风无休止地拍打厚重帐幕,发出呜呜沉响。
      不多时,几位身穿粗布麻衣的女侍便进屋,踮着脚小心翼翼的点燃了火把。
      帐内瞬间灯火通明,数盏油灯高高悬起,暖黄光晕铺满整座营帐,驱散了夜色的寒凉与盔甲的冷寂。
      凌戍垂眸落目于案上铺开的巨幅北疆舆图。
      一件轻薄深色锦缎外袍堪堪挡风,显得端庄敛静。
      英勇善战的女将军褪去了平日练兵点兵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平和温润。
      平面图图纸边角早已被经年风沙磨得微微卷边,纸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关隘、烽燧、河谷与敌寇常行要道。
      每一处标记,都是凌戍数年巡边、浴血戍守的心血。
      过了热闹的晚宴,就在不远的明日,她即将孤身一人,策马东行,远赴那繁华的京城。
      临关是她戍守数年的故土,是她披甲执刃、浴血拼杀的战场,这里承载着先父未竟的抱负,亦藏着她与周恒,与万千将士出生入死的回忆。
      边境纵然苦寒贫瘠,却坦荡安稳,只需横刀立马,便可护一方安宁。
      可去了京城,去了皇都,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地方了。
      那锦绣帝都,朱墙高耸、繁华似锦,无塞外刺骨风雪,无铁骑临门的凶险,却藏着世间最阴诡的刀兵、最莫测的人心。
      无论文官还是武将皆世家相争,步步为营,远不如临关爽快自在。
      世人皆道,她凌戍年少封侯、镇守北疆,统帅三军风光无限,是难得一见的少年女将,可无人知晓,这万丈荣光背后,是数年风霜浸骨,是日夜枕戈待旦。
      北疆未宁,北狄那边虎视眈眈,边关布防正是紧要之时,朝廷却执意征召守将入京。
      圣上其中深意,不必细想,便足以令人寒心。
      此行吉凶难料,归期未定。
      或许数月,或许数年,或许此生,再难重返这片她拼尽全力守护的苍茫山河。
      凌戍是临关主帅,是万千将士的依仗,她不能退缩。
      所以哪怕前路风雨飘摇,哪怕心底万般牵挂,也绝不能露半分怯色,乱了军心。
      这般沉思静坐约莫一时,帐外渐渐传来细碎的响动。
      炊事营的兵卒步履轻快,有序往来穿梭,搬来百姓特意献上的烤制好的牛羊肉、塞外陈酿与不少干粮果蔬。
      夜色渐深,月色渐明。
      清冷月光穿透营中旗幡,洒落一地清辉,塞外的夜很沉,仿佛每一帧景色都缠绕着万千丝线,揪着人的心,不愿离开。
      无人喧哗,也无人嬉闹,皆是轻声细步与远处巡营士卒沉稳规律的脚步声、梆子声。
      往日军中聚宴,多是大胜之后的酣畅淋漓、谈笑风生,可今夜,空气里静静流淌的,只有离别的惆怅。
      将士们依着高矮胖瘦,分列两侧有序坐定。
      长案之上,菜式极简,无珍馐美味,无奢靡陈设,只有塞外最寻常的烤肉、粗粮面饼、几碟小菜与陶瓮盛贮的陈酒。
      虽朴素,却浸满了温情。
      不知何时,周恒卸下盔甲,穿着便衣再度入帐。
      岁月无情的在这位老将眉宇间刻下风霜痕迹,鬓角青丝悄悄染上星白,褪去战时的凛冽肃杀,多了温和亲切。
      “将军,宴席已然备好,赈济百姓的粮肉也已全数清点、单独装好,且末将已安排可靠士卒,待宴席过半,便即刻送往城关外流民聚居之地,逐一分发,绝不遗漏一人。”
      凌戍垂眸重新卷起卷轴,长睫颤了颤,不知心中装了些什么。
      “稳妥便可。”
      周副将端起面前粗陶酒碗,率先起身。
      他目光恳切凝重的看向凌戍,思绪恍惚间回到了她还是个小奶娃娃的时候,时光飞逝,转瞬之间几年过去,奶娃娃摇身成为了上战杀敌的女将军。
      清冽的酒水微微在碗中碰撞,发出清脆的水声,周恒沉声开口。
      “末将敬将军一杯。”
      长辈灰白混沌的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字字恳切。
      “将军戍守北疆数载,披甲风雪、御敌千里,护我边关安宁,更心怀苍生、体恤黎民,不负先将军遗志。
      此番入京,前路风波莫测,朝堂人心诡谲,文官素来轻视武将,更难容女子掌兵,还望将军万事审慎,步步周全。
      临关有我与众将士死守,防线寸步不失,绝不让外敌越雷池半步。我等在此静候将军归来,盼将军早日平安北归!”
      言罢,他双手端碗,高高举过眉,而后一饮而尽,干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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