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关》咪咪咪饭

1、第 1 章 ——正

　　——正文开始——
　　景和十七年，天下大乱，诸侯并起。
　　朝野动荡，四方皆有兵戈。
　　朔风裹挟着颗颗粗粝黄沙，无情无止的撞击临关城的青黑城砖。
　　风沙岁岁打磨墙身，留下深浅交错的蚀痕，皆是边关百年戍守的沧桑印记。
　　这里四处皆为丘陵，风声呜咽，绵延百里荒原，朔野万里，尽是枯黄褐色荒原，寸草稀疏。
　　地表寸草稀疏，干裂的土地裸露出粗砺土石，永不停歇的大风卷着细沙横冲直撞，将天地吹得苍茫萧瑟。
　　巨石城墙拔地而起，如一柄横亘大地的钝刃，扼住南北要道。
　　关外山脉连绵起伏，线条苍茫，天地辽阔。
　　既望不见人烟，唯有天际一线昏黄，分不清是流云还是远扬的尘烟。
　　临关，大靖北疆第一道门户，易守难攻，常年风沙四起，缺衣少食，军队将士们却不曾放弃。
　　世人皆知，临关一破，北狄万千铁骑便可毫无阻拦地长驱直入，踏碎关内千里良田，屠戮州县黎民，倾覆大靖北疆半壁安宁。
　　此城安危，系天下安稳，容不得分毫差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城外驻扎的营中将士们，日日闻鼓而起，鸣金方休，春夏沐风沙而习战，秋冬冒霜寒而列阵。
　　攻守之法、骑射之术、列阵之策，反复操练，周而复始，岁岁经年，甲上尘痕层层堆积，兵刃日日磨砺，从无一日荒废。
　　七八月份的天，正值塞外盛夏，骄阳灼野。
　　毒辣日光将黄沙烤得滚烫蒸腾，滚滚热风扑面而来，炙得人呼吸发燥。
　　旷野草木尽数枯焦蜷缩，四下无半片荫凉、无一丝清风，盛夏暑气蛮横笼罩荒原，燥热逼人，令人寸步难耐。
　　炎威笼罩临关城内，民众多闭户安居，街巷寂寥，行人绝迹。
　　空荡荡的石板路上找不见行人踪迹，整座城关沉寂在滚烫热浪之中。
　　正午骄阳悬于塞外长空，热浪滚滚席卷校场。
　　凌戍此时并未如平时般穿戴沉重重甲，只着一袭玄色窄袖劲装，衣料被汗水微微濡湿，勾勒出精瘦利落的腰身。
　　那头乌黑长发简单束于玉冠，几缕碎发挣脱束缚，黏在沁着薄汗的额侧。
　　尽管长年驻守北疆风吹日晒之下，女子的肌肤依旧偏白皙。
　　只不过不同于闺阁大秀的娇气可人，作为北疆三军统帅，浑身上下透着一层清劲的冷冽。
　　凌戍眉骨锋利，一双眸子亮如寒刃，不见半分温婉，尽是沙场淬炼出的冷锐英气。
　　手中长刀出鞘，铮然一声清鸣刺破燥热。
　　只见她足尖轻点黄沙，身形骤然掠出，衣摆随动作翻飞扬起。
　　手腕翻转，长刀自上而下劈落，气流被刀锋撕裂，卷起一圈细碎沙尘。
　　将军应身先士卒，这每式绝非空来卖弄的花架子，一举一动皆是战场上搏命厮杀的真正招式。
　　旋身之时，长刀在身侧挽出浑圆刀花，银光晃眼，动作一气呵成。
　　凌戍重心压低，单腿向前突进，手臂稳如磐石，刀锋直指虚空假想之敌，任凭夏风裹挟热浪涌来，她也只是屏息凝神，目光牢牢锁定前方，不见半分松懈。
　　她时而迅猛突进，时而迂回格挡，进退转折行云流水，甲绳随着大幅度动作轻轻晃动。
　　几番招式演练完毕，女子终于收势而立。
　　长刀稳稳拄在沙土之上，脖颈布满细密汗珠，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滴进脚下黄沙转瞬消散。
　　中军营内，帐帘忽被掀开。
　　暑气蒸腾扰动视线，远处人影模糊不清，凌戍来不及分辨敌我，本能戒备骤起拔刀。
　　脚下猛地碾沙旋身，腰肢扭转，握刀的手腕骤然发力，寒亮刀锋划出一道凛冽弧光。
　　紧接着她跨步上前，沉腰稳住下盘，手臂前探，刀尖稳稳停在少年咽喉前三寸之处，锋利刃面映出对方惊慌失措的面容。气息冷冽，沉声喝道：
　　“止步！再往前一步，休怪兵刃无情！”
　　斥候小兵快步趋入，猝不及防，猛地僵在原地。
　　此人面庞晒得黝黑，额角布满汗珠，粗布军衫被汗水浸透，两颊沾着点点黄沙。
　　骤然抵至面前的利刃差点令他魂飞魄散，脚步生生钉在沙土上，径直瘫倒在眼前粗劣的干泥地上。
　　冰冷刃面清晰映出对方被吓得惨白、惊慌失措的面容。
　　小兵浑身上下抖如筛糠。
　　“将军饶命！小的无意冒犯！”
　　凌戍终于定睛看清小兵身上那属于临关守军的制式军服，戒备之心渐渐收敛，手腕一松，缓缓压着长刀向下压落。
　　“罢了。”
　　刀鞘归位，金属相撞发出清脆的铮鸣与刺耳的扎声。
　　“此来何事？”
　　“启……启禀将军！京城传下六百里加急圣旨，陛下召将军即刻整理行装，返京面圣！
　　来报之人尚年少，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鬓发凌乱黏在汗湿额前，甲片上蒙着一层薄沙，正喘息不止。
　　凌戍凌厉的目光落在少年布满伤痕的面颊上，心中暗自叹惋唏嘘:
　　这般年岁尚且稚嫩，本该安居故土，却远赴塞外披甲从军，终日与风沙兵刃相伴，不知何时荣归故里，实在是令人惋惜。
　　思量片刻，女将朝着小兵招了招手，示意后者靠近些。
　　“圣旨何在？呈上来。”
　　那小兵闻言连忙跪匐着爬上前来，自怀中小心翼翼取出裹着绸缎的圣旨。
　　随后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微微仍在发抖。
　　凌戍迈步上前，俯身接过圣旨，目光草草掠过诏文内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北疆烽燧不息，临关屏障关内州县。凌戍镇守雄关，屡御狄寇，恪尽职守。
　　朝中有关北疆防务大计，朕欲当面咨议。宣凌戍交割军中事务，速速启程归阙面圣。
　　边关戒备不可松弛，一应守御安排，须妥为托付属将。
　　钦此……”
　　见果真是如小兵所说，百战沙场的将军眉峰陡然蹙起。
　　近日北疆边境暗流涌动，时常可见北狄派遣的游骑频频前来窥伺，有时还会有胡兵在关外挑事儿。
　　正是防务要紧之时，圣上忽然传诏召她回京，这其中缘由必定不简单。
　　只不过这敌方如此蠢蠢欲动，城中又不可一日没有军队防守，想来此次行动只能由凌戍独自前去了。
　　“传我命令。”
　　想到这儿凌戍垂眼将圣旨妥善收好，默默塞回腰间，冷声下令道。
　　“我离关这段时日，由副将暂代军务，各烽燧加倍值守，严防狄人突袭，操练不得有半分松懈。”
　　“是！末将记下！”
　　小兵叩首应声，尊行一礼后向后退下。
　　“且慢！”
　　还未等那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身前，凌戍便在门内叫住了他，心底轻轻一叹，语气柔和些许。
　　“方才情势难辨，是我戒备过甚，你不必放在心上。”
　　“将军尽职尽责，是末将贸然打扰，将军不必担忧。”
　　小兵脚步微顿，慌忙摇头。
　　凌戍沉默半晌，长睫轻轻垂落，热风拂动鬓边散落的碎发，她久久没有言语，目光落向远处荒芜原野，似在思量前路万千变数。
　　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女子嘴角挤出一丝浅笑，冲着手下摆摆手。
　　“无事，退下去吧，只是奔波传诏，也算劳苦，你出门后去粮草营寻管事，领一壶赏酒。”
　　“谢将军！”
　　后者喜出望外，也不再迟疑，连忙屈身道谢，脚步轻快的离去，带走阵阵尘土。
　　送走传旨小兵后，空旷校场只剩凌戍独自伫立，周遭又重归寂静，可远方的敌军将士们正暗潮涌动。
　　凌戍收刀立于原地，目光远眺向北绵延无际的荒原，心中思绪纷乱。
　　临关防线紧绷。
　　北狄游骑不断在黑风谷游走窥探。
　　正是戒备最紧要的时候，前朝一道圣旨千里急召，这不是把战乱当儿戏吗？
　　万千思绪在心底交织翻涌，偏偏这滚滚热风迎面席卷而来，裹挟细碎沙粒打在人脸上，又燥又闷。
　　女将军慢慢抬起头，望向头顶炽烈的苍穹。
　　烈日高悬，刺目的光线直直落进眼底，晃得人眼眶微微发涩，她缓缓挺直身躯，先前强撑的镇定像是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无力感悄然涌上来。
　　沙场之上，犹可以刀枪制敌。
　　可朝堂之上，她看未必。
　　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凌戍微微闭了闭眼，半晌后偏过头，目光直直的望向不远处值守的亲兵，扬声吩咐。
　　“去，去请周副将来校场见我，有要事要议。”
　　“喏！”亲兵应声，立刻快步转身奔走传令。
　　——
　　不多时，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副将周恒身披半幅轻甲，大步穿过燥热风沙匆匆走来，见独自凝神远眺的凌戍，他连忙收住脚步，躬身拱手行礼。
　　“末将拜见将军！将军传唤属下，不知有何吩咐？”
　　“圣上传下六百里急诏，唤我即刻动身回京面圣。”
　　万千烦心事一同涌上心头，阵阵闷痛猛地从太阳穴蔓延开来。
　　凌戍倒也无暇掩饰，顺手抬起白皙的手指用力按揉两侧太阳穴，肩头难得泄出几分疲惫。
　　周恒听闻诏令内容，先是一怔，粗糙干裂的脸上飞快浮起浓重的错愕，上前一步紧紧逼问。
　　“眼下北疆局势紧绷，北狄游骑不断在黑风谷窥探，战事隐患重重，正是镇守边关的紧要关头，圣上为何偏偏选择这个时候召将军返京？”
　　“是，我也放心不下临关，这一去，处处都是隐患，只恐有来无回。”
　　“只是此事太过蹊跷。”
　　周恒神色凝重，语气满是忧虑与焦急。
　　“狄人蠢蠢欲动，边关离不开主将，此时宣您入朝，实在不合时宜，朝中不知是何人提出的主意，怕是暗藏杀机。”
　　凌戍缓缓松手，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远方连绵荒原上林立的烽燧，愁绪萦绕不散万分忧虑。
　　“猜测无用，眼下只能尽快安排妥所有防务，三日后按时启程，临关，便尽数托付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