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驰山野间》白门巳

26、第 26 章 周三傍

　　周三傍晚，城市西边老巷的咖啡馆。临街墙面刷成浅灰，窗沿摆着几盆迷迭香，叶片蔫了大半，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油烟浮尘。店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在各个卡座，咖啡机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偶尔夹杂瓷杯碰撞的轻响。
　　苏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厚厚的验房手册，手边放着笔记本，笔尖在纸页空白处勾勾画画。银行今天提早结束业务，她绕路过来，约了钱泽推荐的保洁负责人李姐当面沟通开荒保洁的细节。
　　玻璃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微凉晚风。中年女人挎着帆布包走进来，四处张望，目光落在苏砚身上。
　　“是苏女士对吧？我是李姐。”女人拉开对面椅子坐下，帆布包搁在脚边。
　　“是我，麻烦你抽空过来一趟。”苏砚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我跟你说下房子情况，八十九平，两室一厅毛坯新房，墙面地面积灰会很重，窗户轨道、踢脚线这些死角，希望你们重点清理。”
　　“毛坯开荒最耗人工。”李姐从包里掏出皱巴巴的报价单铺在桌面，指尖点在一行数字上，“窗户胶、水泥印，瓷砖缝隙清理，这些都要额外算人工。我提前跟你讲清楚，免得后面产生误会。”
　　苏砚低头，目光一行行扫过报价项目，手指按着纸面逐项核对。心里默默盘手里预留的备用金，房贷月供、交房后的物业维修基金一笔笔都要预留。她眉头轻轻蹙起。
　　“这个除胶项目单价能不能稍微下调一点？我另外咨询了两家，报价比你这边低。”苏砚抬眼看向李姐。
　　李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别家报价低，工人大多糊弄边角。开荒保洁一旦偷工，等家具进场再发现水泥残留，返工的费用更高。苏女士，是钱泽介绍你来的，我肯定安排靠谱人手，不会敷衍。”
　　听见这个名字，苏砚笔尖顿了顿。
　　“你跟他很熟？”
　　“之前他自己收房，找的我们开荒。人话不多，但是对细节要求高。完工之后还多给了红包，特意交代我，要是他朋友过来，一定用心对待。”李姐笑了笑。
　　苏砚指尖无意识摩挲笔记本封皮。
　　原来那天钱泽随手给出的号码，不是临时随便找来的资源，是亲身验证过靠谱，才推荐给她。心底漫开一层暖意，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压下去，只是安静放在心底。
　　两人继续逐条核对项目，谈了四十多分钟，敲定最终价格和上门日期，约定收房第二天一早进场。李姐收起报价单，起身道别，推开玻璃门离开。
　　苏砚独自留在座位上，拿起玻璃杯抿一口冷掉的美式。
　　手机屏幕亮了，QQ临时会话弹出车友群消息，别的车友问她要不要报名这周末短途骑行。她点进群往上翻聊天记录，没有看见钱泽发言。
　　脑海里不自觉想起上次商场偶遇，他脖颈那道威亚蹭出来的淤青，不知道现在恢复得怎么样。念头浮上来，她没有强行掐断，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
　　她低头翻开笔记本，继续整理验房需要核对的清单。
　　隔壁街道，小型影视器材租赁店。卷帘门半拉，门口堆着几个黑色金属器材箱，电线在地面盘成一圈一圈。店内白炽灯亮度不足，光线昏沉。
　　钱泽站在货架边，指尖捏着一个备用镜头盖。助理在柜台和老板核对租赁清单，小声确认器材归还时间、损坏赔付条款。剧组下周要拍一段户外短片花絮，原本预定的镜头上周运送途中磕碰受损，厂家来不及补发。制片组临时托人打听，找到这家老店租借同规格备用镜头。今天剧组外景戏份提前杀青，下午三点就收工，他顺路过来确认器材，当场试一下镜头对焦，免得拍摄当天出状况。
　　手机在口袋震了一下，李姐发来微信。
　　【小伙子，你介绍的苏女士刚刚跟我谈完开荒保洁，时间敲定了，人很稳妥。】
　　钱泽指尖捏住手机，眼底柔和了几分。
　　【辛苦你，按照约定好好做就行。】他打字回复，没有多提别的。
　　收起手机，他抬头看向街对面那家咖啡馆。隔着马路，能看见靠窗位置坐着的人影，轮廓很熟悉。
　　助理顺着他视线望过去，低声提醒。
　　“那边人流量不小，要是被路人认出来，容易出麻烦。”
　　“好。”钱泽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扇玻璃窗。心底冒出想法，想过去打声招呼。不再是单纯的车友寒暄，他心里隐隐期待能见到她。
　　但他没有立刻动身，安静站在原地等了十几分钟，直到看见苏砚合上本子，拎起帆布包走出咖啡馆。
　　“我们等一等，不用开车过去，就在这边人行道等。”钱泽把镜头盖放回货架。
　　助理点点头，拎好购物袋跟在他身后。
　　苏砚走出咖啡馆，晚风迎面吹过来，裹着街边烤串摊位的油烟味。她拿出手机，验房师傅发来消息，确认交房当天上门的时间。她站在人行道，指尖快速回复文字。
　　“苏砚？”
　　身后传来男声。
　　苏砚猛地回头。
　　钱泽站在行道树的阴影下面，黑色鸭舌帽压低，口罩拉到下巴，露出整张脸。助理留在远处的车里面等候，没有跟过来。
　　苏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唇角不自觉轻轻上扬。
　　“你怎么会在这里？”
　　“剧组下周要拍花絮短片，原定镜头摔坏，过来租备用摄影器材，顺便现场试镜头。本来打算直接离开，刚好看见你出来。”钱泽往前走两步，没有刻意留出很远的安全距离，两人之间只隔半步，“保洁谈妥了？”
　　“嗯，敲定了，收房第二天他们上门。李姐跟我说，之前给你家做过开荒。”苏砚垂了垂眼。
　　钱泽轻轻点头。
　　“她做事细致，报价项目写得清楚，没有隐形消费。”
　　“价格谈下来一点，上门时间也定好了。”苏砚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颈侧，衣领正常，看不到之前那片淤青，“脖子上的伤，完全好了？”
　　听见这句问话，钱泽眼底泛起笑意，比之前几次见面更明显一点。
　　“基本消干净了，只剩几乎看不见的浅印。这段时间一直坚持冷敷，恢复比预想快很多。”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颈侧，“之后武戏拍摄，我会提前检查护具。”
　　“拍戏的时候还是多留心。”苏砚的语气自然，不再带着刻意疏离。
　　“好的。”钱泽目光落在她怀里厚厚的笔记本，“验房清单整理得怎么样？”
　　“还差一部分，水电验收的资料还没有补齐，很多专业术语看得头疼。”苏砚掂了掂手里的本子，“网上的资料鱼龙混杂，拿不准哪些要点是必须重点核对的。”
　　“水电这块我踩过坑，还算了解一点。交房验水电，重点看水管打压测试，逐个检查插座通断电，弱电箱线路也要看。很多开发商会忽略地线，后期隐患很大。”钱泽停顿片刻，视线落在她的笔记本上，主动开口，“等到交房那天，我可以过来一趟。我下午戏份不多，收工早，要是剧组没有临时改安排，我陪你一起核对水电这一块。只帮你看看基础问题，替代不了验房师傅。要是你觉得不方便，没关系。”
　　苏砚心口微微一跳。
　　之前几次碰面，大多是她被动接住他抛出的话题，这一回，是钱泽主动提出去到她的新房。心底浮起一丝惊喜，没有慌乱，也没有立刻满口应下。
　　“那如果临时加戏，你一定要提前和我说。”
　　“好。”钱泽眼底的笑意更深。
　　街边小吃摊的油烟飘过来，远处电动车喇叭断断续续响着。两人安静几秒。
　　“吃过晚饭了吗？”钱泽问。
　　“还没有，本来打算随便买点东西带回家。”
　　“前面路口有家本地人常去的小面馆，味道不错，客人不算拥挤。要不要一起去吃一碗？”钱泽的语气松弛，没有压迫感。
　　“可以。”苏砚应声。
　　两人并排朝着路口慢慢走，不再刻意拉开距离，手臂偶尔会轻轻擦碰到一起。行道树的枝叶在头顶交错，路灯透过树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最近剧组拍摄压力很大？”苏砚主动开启话题。
　　“连续十几天大情绪戏份，每天拍摄十几个小时。收工之后很难抽离角色，夜里经常失眠。”钱泽语气平淡，没有诉苦，只是陈述日常。
　　“我赶季度报表熬夜的时候也会这样，脑子里反复循环工作内容。”苏砚侧过头看他，“我睡前会听一点轻音乐，能缓和一点，你可以试试。”
　　“我偶尔会翻车友群，看大家聊骑行的山路，慢慢平静下来。”钱泽转头看向她，“很多次晚上点开临时会话，想跟你打声招呼，最后还是关掉了页面。”
　　苏砚心口轻轻一颤。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无数次对着对话框犹豫。
　　“我也一样。”苏砚低声说，“好几次看到群里消息，想发消息问你拍戏顺不顺利，最后都删掉打好的字。”
　　这是两人第一次，直白说出彼此反复的克制与惦念，没有告白，没有沉重的承诺，只是坦诚说出心底的拉扯。
　　走到面馆门口，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薄白雾。店里人声嘈杂，几张小桌子坐满客人。老板站在灶台后面翻炒，热气滚滚升腾。
　　两人选了角落靠窗的小桌子坐下，桌面中间摆着醋瓶和辣椒油罐子。
　　老板拿着菜单走过来。
　　“两位吃点什么？”
　　“一碗牛肉面，少辣。”钱泽看向苏砚。
　　“杂酱面，加个煎蛋。”苏砚把菜单递回去。
　　老板转身回到灶台。
　　“这家面我之前路过吃过一次，分量很足。”钱泽说。
　　“你经常来这片老巷？”苏砚问。
　　“器材店就在旁边，赶饭点会过来。游客很少，不容易被认出来。”钱泽把口罩完全摘下来，放在桌边。
　　邻桌两个中年男人聊着工作，碗筷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等拿到房子，打算只做基础硬装，不做复杂吊顶。预算有限，先保证基础居住，软装慢慢添置。”苏砚主动说起自己的规划，“打算铺地板，刷墙面，重点做好厨卫防水。”
　　“防水一定要做满四十八小时闭水试验，必须下楼确认没有渗水痕迹。很多人为了省事只做二十四小时，后期漏水非常麻烦。”钱泽认真说道，“如果你之后打算去建材市场挑选材料，我有空可以陪你一起去，帮你看看基础的板材和管线。”
　　苏砚抬眼看向他，唇角扬起浅浅弧度。
　　“好，等我确定时间，QQ临时消息告诉你。”
　　钱泽微微颔首，眼底漫开温柔。
　　老板端着两碗面过来，瓷碗冒着腾腾热气，面条上铺着牛肉片和葱花，煎蛋边缘煎得焦黄。
　　“小心烫。”老板放下碗。
　　两人拿起筷子低头吃面，面汤热气氤氲，模糊视线。
　　“味道确实很好。”苏砚咬下一口面条。
　　“对吧，我猜你会喜欢。”钱泽抬眼看她。
　　两人一边吃面，断断续续闲谈。不再只有骑行、房子这类事务性话题，慢慢说起各自日常的小事。苏砚说起银行柜台偶尔遇到难缠客户，钱泽讲起剧组里有趣的道具组小故事。气氛松弛，没有之前那种时刻紧绷的克制感。
　　邻桌客人起身结账，椅子拖拽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吃完面，钱泽起身准备结账。
　　“这次我来吧，上次商场是你帮我留意保洁联系方式。”苏砚伸手拦住他。
　　钱泽看着她，没有坚持争抢。
　　“好，那下次换我。”
　　苏砚拿出手机扫码付款。
　　走出面馆，夜色更深，整条街道路灯全部亮起。
　　“我的车停在前面。”钱泽指向远处停车位。
　　“我准备扫共享单车回家，方向刚好顺路。”苏砚看向路口共享单车停放点。
　　两人站在人行道，晚风卷起几片枯黄落叶滚过脚边。
　　“交房准确时间定下来，QQ临时消息发给我。”钱泽开口。
　　“嗯，确定日期第一时间告诉你。”苏砚点头。
　　钱泽安静看着她，没有急于说出交往之类的话，但眼底的情绪不再藏得死死的。
　　“骑车回去慢一点，路上注意车辆。”
　　“你回去好好休息，拍戏保护好自己。”苏砚回应。
　　短暂停顿，钱泽抬起手，犹豫一瞬，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动作很轻，转瞬收回。
　　“那我先走了。”
　　“好。”
　　两人道别，各自转身。
　　苏砚走到共享单车停放区，扫码解锁，跨上单车。车轮向前滚动，晚风拂过鬓角。她脑海反复回放刚刚面馆里的对话，还有方才那一碰。不再只有小心翼翼的回避，他们愿意向彼此再靠近一步。心里依旧带着顾虑，但期待压过了不安。
　　另一边，钱泽坐回轿车后座。助理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老巷。
　　“刚刚和苏女士聊得不错？”助理侧头小声问。
　　“嗯。交房那天我过去帮她验水电。”钱泽靠在后座，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语气带着一点轻快，“是我主动提的。”
　　助理轻轻点头。
　　“还是注意一点，尽量避开人流高峰。”
　　“知道了。”钱泽拿出手机，点开QQ临时会话窗口，光标闪烁。
　　【路上骑车注意安全。】
　　这次，他没有删掉文字，按下发送。
　　屏幕另一端，苏砚正在等红灯，手机震动。她点开临时会话框，看见这一行字，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笑意，指尖敲下回复。
　　【收到，你也早点休息。】
　　红灯跳转成绿色，苏砚蹬动单车，汇入夜晚的车流。轿车向前行驶，灯火铺满整条城市马路。两人之间的距离，悄无声息往前推进了一小步，拉扯还在，却不再只有退缩与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