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驰山野间》白门巳

13、风驻半山 山道沿

　　山道沿着山体持续盘旋，两侧林木层层叠叠，晨光穿过枝叶缝隙，在柏油路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钱泽把控着车把，始终维持稳定的速度。遇到视野受限的盲弯，他会提前轻点刹车减速，同时通过通讯耳麦出声提醒。苏砚紧随在后，专心应对连绵弯道，每一次压弯动作从容有度。
　　充斥写字楼的报表、剧本室内的争执，全都被呼啸而过的山风挡在群山之外。此刻他们不必是受人掂量的银行客户经理，也不用是困在角色与人设里的男演员，仅仅是两个愿意奔赴山路的骑行者。
　　持续骑行将近两小时，前方出现一处露天观景台。钱泽轻按车铃，打出手势示意靠边停靠。
　　两台机车依次熄火，支架落地，引擎的轰鸣缓缓归于沉寂。两人摘下头盔，随手挂在车把上。山间空气干爽，裹挟着草木独有的清苦气息。
　　观景台游客不多，零星几名徒步的游人靠在护栏边远眺，彼此互不打扰。苏砚走到护栏旁，目光望向山谷深处。连绵山峦一层叠一层，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钱泽缓步走到她身侧，保持着一段舒服的距离，没有贸然凑近。
　　“京西这条线，比起北山更加幽静。”
　　“嗯。”苏砚应声，视线依旧落在远方，“平日游客稀少，也就周末会多出一些徒步爱好者。”
　　短暂的安静蔓延开来，没有人刻意寻找话题，却丝毫不觉得尴尬。
　　“晋升的事情，有新的想法了？”钱泽率先开口，他记得苏砚此前提起过答复期限将近。
　　苏砚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金属护栏上，沉默几秒才缓缓开口：“人事部给我延长了一周考虑时间。所有人都在劝我抓住机会，可很少有人问我，得到那个位置之后，想要付出的代价我能不能长期承受。”
　　“职场里大多数选择，衡量标准永远是收益高低，很少有人在意当事人愿不愿意。”钱泽说道。
　　“一旦晋升副主管，客户优先级会无限前置。半夜接到电话、节假日临时面谈会变成常态。”苏砚语调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我花了很久才挤出时间骑行，不想轻易丢掉唯一能够彻底放空的方式。”
　　钱泽微微颔首，他十分理解这种困境。演艺圈同样如此，无数人盯着曝光、资源、番位，不断压缩私人生活，等到幡然醒悟，早已习惯被工作裹挟，找不到抽身的出口。
　　“不用强迫自己做出迎合旁人期待的决定。”钱泽说道，“工作是生活的手段，不该成为全部。”
　　这句话戳中苏砚心底最犹豫的地方。进入私人银行行业这些年，她跟着大环境不断向前追赶，久而久之，差点忘记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模样。
　　“说起来，那个新剧本，你打算接吗？”苏砚转头看向他。
　　“通读完整本剧本，人物有发挥空间，拍摄周期一个半月，取景大多在京市周边。”钱泽语气平静，“不用长期驻扎外景地，空余时间还能保留。”
　　“听起来是很好的平衡。”
　　“算是折中选择。”钱泽轻笑一声，“推掉长周期大戏之后，经纪人一直悬着心。接下这个本子，既维持曝光，也不至于彻底失去属于自己的时间。”
　　苏砚能够体会这份取舍。极致的奔赴和彻底的躺平之间，大多数人都在寻找一条中间道路。
　　“拍戏之余，你还打算继续规划长途骑行？”
　　“有想法。”钱泽目光望向远处山谷，“想等这部戏杀青之后，寻一段假期，往西北走一趟。道路辽阔，和滇西、京市周边山路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苏砚眼底泛起一丝向往。她很早就在攻略里看过西北公路的影像，旷野无垠，道路直通天际，一直列入出行清单，却一次次被工作搁置。
　　“我一直想去沿海公路骑行，沿着海岸线慢慢走。”
　　“若是时机凑巧，可以结伴。”钱泽说得自然，没有刻意邀约的生硬感。
　　苏砚没有立刻应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心里生出期待，理智依旧保持清醒。两个人身处截然不同的行业，往后要面对的变数数不胜数。她见过太多短暂兴起的好感，最后败给难以调和的作息、外界纷杂的声音。
　　心动是真的，但不能凭着一腔冲动仓促推进关系。
　　观景台一对年轻情侣笑着从身旁走过，喧闹的说话声短暂打破周遭安静。等人影走远，山间再次恢复平和。
　　“长期处在高压的环境里，很难找到节奏契合的人。”苏砚慢慢开口，话题自然落到相处这件事上，没有揪住过往八卦不放，“身边不少人接触，第一时间优先考量现实条件，很少有人愿意接纳彼此独有的生活节奏。”
　　钱泽认同地点头：“圈子里也是一样。太多交往带着功利底色，大家急于给出结果，缺少慢慢磨合的耐心。”
　　“急于求成，最后大多草草收场。”
　　“所以不必着急。”钱泽侧过头看向她，目光沉静，“与其仓促开始，消耗掉当下难得的松弛，不如慢慢相处。”
　　空气安静下来，山间微风缓缓拂过，吹动落在肩头的碎发。
　　两人距离不远，能够清晰感受到彼此的气息。没有暧昧的情话，没有刻意的试探，可无形之间，心底那层隔阂又淡了几分。他们都清楚对彼此生出不一样的情愫，也同样谨慎，不愿意打破现在舒服的平衡。
　　“打算在这里休息多久？”苏砚主动转移话题。
　　“再歇二十分钟，继续往山顶行进。”钱泽抬眼望向向上延伸的盘山公路，“山顶视野更好，能看见整片京西谷地。”
　　苏砚点头应允。
　　两人不再深入谈论感情、工作里的纠结，转而聊起机车改装、不同路面骑行技巧，分享各自收藏的路线攻略。说起不同轮胎适配的路况、长途骑行必备的简易维修工具，话题细碎又贴合两人共同的爱好，闲谈松弛自在。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游人渐渐增多，观景台慢慢喧闹起来。
　　“准备出发。”钱泽拿起头盔。
　　两人戴好护具，跨上机车。引擎再次发出低沉的轰鸣，两台机车重新驶入山道，向着更高处行进。
　　山路蜿蜒向上，风不断从山谷涌上来。
　　苏砚跟在后方，望着前方平稳前行的背影。她暂时无法预判两个人未来会走向何方，是一直维持骑行结伴的好友，还是能够跨过重重阻碍走到一起。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场始于滇西山野的相遇，还在持续向前延伸。
　　钱泽通过后视镜，隐约看见后方苏砚骑行的身影。他并不急于索要一个答案，山野漫长，风不停歇，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往前走。
　　前路盘旋向上，山间长风，一路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