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驰山野间》白门巳

12、城际晚风 周一工

　　周一工作日，金融街的早高峰一如既往拥堵。
　　苏砚把车子停进写字楼地下车库，搭乘电梯直达二十六层办公区。打卡机跳出八点二十五分的数字，她如常拉开工位椅子，打开电脑，桌面上弹出人事部上周发来的消息提醒，距离晋升副主管最终答复日期，只剩三天。
　　邻座李姐端着咖啡走过来，压低声音：“想好没有？王先生那边已经和咱们敲定长期资产配置，有这个大客户打底，主管位置基本稳拿。多少人盯着这个机会，错过实在可惜。”
　　苏砚指尖划过鼠标，点开客户档案：“还在考虑。”
　　“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职级上调，绩效提成翻倍，以后手里能调动的资源完全不一样。”李姐叹了口气，“就是会忙一点，应酬、突发咨询少不了，休息日基本没法保证。”
　　苏砚淡淡应了一声，没有继续搭话。
　　道理她全都清楚，所有人都在帮她计算得失，衡量收益。可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牺牲仅剩不多、能够骑车上山的闲暇。一旦答应晋升，二十四小时待命会变成常态，临时的客户面谈、跨部门会议，会轻易撕碎每一次提前规划好的跑山行程。
　　一整个上午，接连两场线上会议，中间穿插三位客户的电话沟通。她维持着一贯冷静从容的状态，逐条梳理资产方案，精准回应各类风险问询，职业外壳严丝合缝，情绪不露分毫。
　　午休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人。苏砚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脑海不由自主飘向北山山顶那场迟来的山雨，茶馆里平缓的交谈，钱泽递过来的那件防风外套。
　　她拿出手机，点开滇西车友应急群。群内消息持续刷新，各路摩友分享近期路况、改装心得。往上翻了十几条，没有看见钱泽的发言。
　　苏砚指尖悬在输入框，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锁屏，将手机放进抽屉。
　　贸然主动搭话，显得刻意。她习惯顺其自然，不喜欢强行推动关系。
　　城东，影视工作室。
　　钱泽刚结束一场视频通话，对面导演带来一个新项目邀约。现代都市题材，戏份适中，拍摄周期只有一个半月，取景地点大部分就在京市周边，不需要长期驻扎偏远外景基地。
　　经纪人坐在一旁，翻看项目资料：“这个本子条件不错，周期短，地点近，你不用长时间离开市区。比起之前那个四个月的外景大戏，灵活性高太多。”
　　钱泽随手拿起剧本梗概翻阅，人物塑造有空间，剧本打磨得也算用心。这是推掉长周期剧集之后，收到的第一个合适邀约。
　　“我需要几天通读完整剧本。”钱泽说道。
　　经纪人点点头，又忍不住劝说：“这次别再轻易推掉了，持续空窗太久，圈内曝光度下滑，后续资源会越来越窄。”
　　“我清楚行业规则。”钱泽语气平稳。
　　洽谈结束，走出工作室。午后阳光落在路面，他坐进越野车，没有立刻启动车辆。车厢安静下来，北山骑行的画面浮上心头。雨雾笼罩的山谷，窗边静坐的苏砚，交谈时松弛的氛围，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他打开车友群扫了一圈，群内热闹，却没有看见苏砚的痕迹。
　　钱泽没有发消息，驱车前往机车维修店，简单检查车辆刹车系统。滇西长途加上北山骑行，不少配件需要定期养护。
　　工作日平静流转，转眼到周四傍晚。
　　苏砚结束一天工作，驱车回到公寓。简单煮了一碗面，收拾完餐具，天色彻底沉落。她洗完澡，窝在沙发上，再次点开车友群。
　　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来自钱泽。
　　【京西盘山道周末路况怎么样，有没有车友近期去过？】
　　群里几名摩友陆续回复，有人说周末游客多，弯道经常有行人，还有人提到部分路段路面有碎石。
　　苏砚盯着屏幕思考片刻，敲下文字发送出去。
　　【上周途经那段，后半段落叶较多，下坡注意控速。】
　　消息发送不到半分钟，对话框弹出他的回复。
　　【你去过这条线？】
　　【之前单独跑过一次，整体路况尚可，适合短途骑行。】
　　群内其他人还在插科打诨闲聊，两人却顺着话题持续聊下去，像是单独开辟出一方狭小空间。
　　钱泽：【一直在考虑找一条短途线路，暂时还没选定目的地。】
　　苏砚：【京西这条线路难度适中，路程不长，不用耗费一整天。】
　　钱泽：【你周末有空？】
　　苏砚微微一顿。人事部的答复期限就是本周日，这几天她内心反复拉扯，急需一段独处的时间梳理思绪。
　　【暂时没有其他安排。】
　　屏幕另一端，钱泽看到回复，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指尖敲击屏幕。
　　【那可以相约周六清晨出发。】
　　【好。】
　　简短对话到此结束，两人都没有继续追加消息。
　　苏砚放下手机，走到阳台。城市晚风穿过楼宇，少了山间草木气息。她靠在护栏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期待真切存在，同时依旧带着一份审慎。
　　她清楚，这份慢慢滋生的好感，不能仓促定义。两个人身处完全割裂的圈子，她日日和金融数据、高端客户打交道；钱泽常年浸泡在镜头、剧本与繁杂的人际周旋之中。各自背负压力，一旦迈出那一步，要面对的阻碍远比普通人更多。
　　另一边，钱泽坐在客厅沙发，手里摊开那份现代戏剧本，却很难集中精神研读。视线时不时飘向手机屏幕，方才群内的对话反复回想。
　　他见过太多速生速灭的感情。圈子里的人带着目的互相靠近，热度褪去之后只剩下一地琐碎。他不想重复那样的经历，所以愿意放慢脚步，一点点相处，慢慢看清内心。
　　周六出行的约定敲定，时间还有两天。
　　周五白天，苏砚迎来人事部最后的沟通。主管把她叫进会议室，再次细数晋升之后所有利好，反复劝说她把握机会。
　　“你在同批次客户经理里业绩拔尖，这次机会来之不易。”
　　苏砚沉默许久，给出答复：“麻烦再给我一周缓冲时间，下周五之前，我给出最终决定。”
　　主管面露不解，但最终还是应允。
　　走出会议室，苏砚长长呼出一口气。她暂时不想被职业选择裹挟，她需要时间分清，自己追逐的究竟是更高的职位，还是仅仅害怕被旁人落下。
　　傍晚下班，路上车流拥堵。苏砚等红灯的时候，无意间瞥见路边广告牌，上面是钱泽早年参演的一部影视剧宣传海报。巨大的海报高悬楼宇外墙，荧幕上的形象精致耀眼，和山野间卸下所有包装的男人，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她收回目光，绿灯亮起，缓缓踩下油门。
　　同一时段，钱泽结束剧本围读讨论会。离开拍摄筹备办公室，经纪人递过来几份商务邀约。
　　“如果确定接下这部现代戏，这些商务活动可以同步安排。”
　　“先等我确定参演意向再说。”钱泽接过文件，随手放在副驾。
　　车子行驶在高架桥上，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京市很大，上千万人口，他们的相遇始于一场千里之外的赛事，一路兜兜转转，不断重逢。
　　他拿出手机，没有在群内发消息，只是安静保存好周六出行的计划。
　　两天转瞬即逝。周六清晨如期而至。
　　苏砚早早起床，整理好骑行装备，将机车固定在拖车之上，驱车朝着京西盘山道山脚驶去。天空澄澈，没有云层，不会再遇上北山那样突如其来的阵雨。
　　抵达约定停车场时，钱泽已经等候在此。
　　看见苏砚的车辆驶入，他站直身体迎上前。
　　“来得准时。”
　　“没有堵车。”苏砚停稳车，推门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车尾，开始拆卸机车。金属卡扣发出清脆声响，两台机车平稳落地。
　　“今天路线我大致规划好了，前半段弯道平缓，后半段长下坡较多。”钱泽开口，“长下坡不要长时间捏刹车，防止热衰。”
　　“我明白。”苏砚点头。
　　戴好头盔，调试通讯设备。引擎轰鸣响起，两台机车驶出停车场，朝着蜿蜒向上的山道行进。
　　晨光穿透两侧林木，落在路面上，光影不停晃动。风声包裹周身，城市所有繁杂琐事，被远远隔绝在群山之外。
　　苏砚跟在后方，看着前方平稳前行的背影。心底纷乱的纠结、对于晋升的迷茫，好像随着山路不断向上，一点点被晚风冲淡。
　　钱泽时不时通过耳麦提醒前方路况，语气从容平缓。他偶尔侧目，透过头盔面罩，能够看见后方苏砚稳定的骑行姿态。
　　没有人急于谈论感情，没有刻意制造暧昧。
　　只是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前，任由山间清风，慢慢抚平各自心底的踌躇与挣扎。
　　前路绵长，风一直在向前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