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灿烂》Erynithil

4、第三章

　　毕典菲尔德中将忙完手头的工作，心里就空荡荡地没个着落。这些天他总是想着法伦海特。之前一直不见面也就淡忘了，但三天前秃鹰之城重逢，现在又属同一阵营，日后还要共事……仿佛有朵小火苗落进他的心里，暗暗地灼烧起来。

　　毕典菲尔德的幕僚人员看着他在王虎的舰桥上焦躁地不停地来回踱步，不禁相互交换了“小心注意”的眼神，防备司令官有任何将失意转换为怒气的机会。

　　副官欧根中校觉得，毕典菲尔德在亚姆利札打了败仗也不曾如此心浮气燥。

　　毕典菲尔德抓了抓橙色卷发的头，决定快刀斩乱麻。说做就做，他离开舰桥，回到房间用个人通讯频道，呼叫阿斯格里姆号。至于谈话的目标和内容，他还没有想好。

　　屏幕上出现法伦海特略为吃惊的脸孔。十几年过去了，这张脸和昔日一样冷峭俊美，水色的眼眸清澈雅静。如果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心智的成熟和看透世事的淡漠。

　　“有什么事情吗？毕典菲尔德中将？”法伦海特淡淡地问，脸上波澜不惊。

　　“阿达尔贝尔特……”毕典菲尔德突然感到失望，不知该说什么了。“我们有十三年没有见过面了。”

　　一缕淡淡的惆怅掠过法伦海特的眼睛，这使他的表情显得更加冷淡，毕典菲尔德的心不住地下沉，不知所措。

　　北方的冰山在阳光照射下会焕发冷冽的光泽，冰层下面有静谧的流水——这就是法伦海特给他的第一印象。此刻，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如果仅仅是叙旧，就改天吧。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法伦海特显然想保持这种疏离。

　　“抱歉打扰。”毕典菲尔德几乎说不下去，黯然地切断通讯。当年那么决绝地断交，他对重逢还能抱有什么期望？法伦海特显然不愿意再接近他。

　　如果世上有办法穿越时空返回到过去，他一定会回到军校时代，回到那一天之前，重新解决当年的困扰。

　　毕典菲尔德比法伦海特小一岁多，低一年级，本来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交集。那时他刚上军校，还不太适应，第一个学期就挂了三科，不得不留校复习，准备开学前的补考。

　　假日的校园冷清寂寥，不出几天，毕典菲尔德就闷得发慌。一天下午，毕典菲尔德走进空荡的模拟作战实验室，看见一个银发少年坐在那里，不禁喜出望外，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你好！我叫弗利兹·由谢夫·毕典菲尔德，一起玩模拟作战如何？”

　　银发少年抬起一双水色的眸子，看了毕典菲尔德一眼，落落大方地站起来，伸出手。“幸会，我叫阿达尔贝尔特·冯·法伦海特。” 他的嗓音低沉而有磁性，非常悦耳。

　　毕典菲尔德有那么一瞬间失神，然后急忙伸手握住对方的手。“很高兴认识你。”

　　那天下午，他们在模拟作战室展开舰队大战。两人的作战指挥风格相当接近，打得很过瘾，互有输赢，不过印象中还是法伦海特赢得多一点。后来他们觉得很饿了，才结束战斗一起去学生餐厅吃饭。

　　他们坐在靠窗的桌边，距离这么近的时候，毕典菲尔德才发现法伦海特那头颜色罕见的银发，其实是极其浅淡的金色，此刻夕阳斜斜照入，那银发呈现美妙的金色。修长的眉毛和睫毛也是同一色调，衬得水色的眼睛更加清澈，加上白晳的肤色，令他看起来宛如一座精美而鲜活的冰雕。

　　那一天他们都有快乐得忘乎所以的感觉，互道晚安时，几乎有些恋恋不舍。

　　于是，那个假期，他们几乎天天呆在一起：看书、跑步、格斗、对战……毕典菲尔德不会的功课，法伦海特就很耐心地给他辅导讲解。

　　毕典菲尔德非常爱说话，而法伦海特总在倾听。不出一个星期，法伦海特对毕典菲尔德十六年的生活历程和他的家庭了如指掌，例如，他每四年才能过一次生日，因此父母会给他四份生日礼物；他有个霸气的姐姐，吵架的本事就是跟她练出来的；他从小练习各种格斗搏击术，因为小时候长得太像女孩子经常被大孩子嘲笑和欺负。

　　“对了，你为什么不回家呢？”毕典菲尔德终于问。法伦海特从来不说自己的事，这令他感到好奇和困惑。

　　“我是无家可归的，所以上军校混口饭吃罢。”法伦海特云淡风轻地说，可他的声音还是透流露出隐藏的寂寥和伤痛。

　　毕典菲尔德很吃惊，同时很后悔不该问。他一直以为法伦海特出身高贵。直到后来两人分别，毕典菲尔德也只知道法伦海特出身于落魄下级贵族家庭，父母双亡，孤身一人。

　　缘分是很奇妙的东西，虽然身世和个性截然不同，两个少年却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友。他们在一起时，都觉得自在愉快，时间过得很快；分开一小会儿，就有说不出的失落，时常想着对方在做什么。那个夏天的记忆，收藏在心底。偶尔想起，既温暖又惆怅。

　　开学后，他们相见的机会大大减少了。在课余时间，毕典菲尔德经常去找法伦海特，有时是为了请教功课，有时是为了练习搏击或是战术模拟练习，有是只是单纯地想见面聊天。法伦海特成绩优异，毕典菲尔德感觉自愧不如。法伦海特并不主动问他的功课如何，被请教时就耐心地给予辅导。也许是自尊心的驱动，不久，毕典菲尔德各科的成绩都进步神速。到第二学年，他已经在年级名列前茅。

　　为了和法伦海特在一起，毕典菲尔德假期都不回家了。曾经以为，这样快乐的日子会还有好几年……

　　毕典菲尔德不是一个敏感的人，过了好些日子才意识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异样目光。他还是不明白，直到班长私下跟他谈话：“你跟那个银发的学长走得太近了，小心闲话！毕竟，那种关系不容于帝国军纪，每年都有人因此被开除。你得认真读一下帝国军规第九章第三十六条。”

　　“啊？？？！！！”毕典菲尔德莫名其妙，“什么关系？我和他是好朋友啊！”

　　“真的只是好朋友吗？我也希望是的……只是，你能不能不要每天都去找他？还有，你们在餐厅吃饭的时候，彼此对视的眼神，大家都看得到，很容易让人想到那方面去呢！”

　　毕典菲尔德的心渐渐沉下去了。那天夜里，他失眠了。真的只是好朋友么？盘点两人所有的点点滴滴，他也开始怀疑自己了。当你每天都频繁地想起某个人的时候，这种感情已经超出友谊了吧？

　　那段时间，法伦海特所在的班级正好去某舰队实习了。一个星期不见，寂寞和思念在毕典菲尔德胸中猛长。他开始感到害怕了。

　　那天清晨，毕典菲尔德没有参加晨训，他在宿舍写下最后一封文本邮件。他改了许多遍，最后只剩下一句话：“阿达尔贝尔特，我想了很久，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吧。愿你一切安好！”

　　这是断绝来往的最好窗口。法伦海特的实习要持续到学期结束，而毕典菲尔德届时将回家度假。有三个月时间，应该足够吧？

　　学期的最后一晚，毕典菲尔德收拾好行礼，准备次日清晨前往航空港。他正要就寝，有人按下宿舍的门铃。他知道是谁，却不知如何解释如何面对法伦海特，听着一遍遍铃声响起，内心无比纠结，人却僵坐在床上没有动作。

　　将近子夜，铃声终于不再响起。那个夜晚，毕典菲尔德彻底不眠。清晨，他拉着行李箱出门，心里空荡荡的。

　　自那一天起，他们再也没有主动相遇，没有主动联系。也许是彼此都刻意避开可能相遇的时间或地点，所以甚至在不算大的校园，也没有一次偶遇。

　　法伦海特毕业时，毕典菲尔德远远地看着他飘然离去，没有勇气去跟他道别，也没有勇气打听他分配到哪里。从此天各一方，失去一切联系。

　　在军校的最后一年，毕典菲尔德觉得校园变得如此空旷、如此陌生、如此荒凉。以往，就算不再相见，他也可以感觉到法伦海特的特别的存在，温暖他寂寞的心灵。

　　时光飞逝，他们在战斗中建功立业，逐级晋升。他们成为校级军官时，才知晓对方所在的部队，但他们还是没有联系。后来甚至偶尔在会议中远远看见，没有擦肩而过，也没有片言只语。

　　然而，如今他们将在黄金狮子旗下并肩战斗，不可能像过去那样避而不见，又该如何面对过去，重新定位彼此的关系？

　　毕典菲尔德不知道，他为此深感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