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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公子的药膳粥 入了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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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夏,天就越发热起来。
云州城的暑气不饶人。巷子窄,墙又高,风灌不进来,人一出门就像被蒸笼扣住。季秀苦夏。天一热,他就吃不进东西。饭端到嘴边,扒两口就搁了。人也蔫蔫的,眼皮耷着,嘴唇起了点小皮。他本就不壮实,这一闹,下巴又尖了。
展秉浦看在眼里,没说他。只是每日天不亮,灶上就多了一锅粥。
那粥和寻常的不一样。米用得少,水里头放了薏米和山药。有时加几片百合,有时搁一小把莲子。展秉浦说,这叫药膳。吃着不苦,却能养人。他每日清晨起来,先淘米,再切山药。山药去皮时,汁水沾在手上,会痒。展秉浦不吭声。他用布把手一裹,继续削。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锅粥已经在小火上咕嘟了。
季秀起初不知道这粥是给他熬的。他以为展秉浦也苦夏。直到有一日,展秉浦把一碗放温的粥端到他面前,说:“喝。”
季秀说:“公子,我哪有那么金贵。”
展秉浦说:“不金贵,也经不起掉肉。你照照镜子,脸上还剩多少。”
季秀就低头。他最近确实瘦了。他接过碗,喝了一口。那粥熬得又软又绵,薏米开了花,山药化在里头,温温热热地滑进喉咙。他喝第二口。胃里暖烘烘的,像有只小手在里面轻轻揉。他忽然就觉得,这夏天也没那么熬人了。
他说:“好喝。”
展秉浦说:“那以后天天喝。”
季秀说:“我给您也盛一碗。”
展秉浦说:“我吃过了。”
季秀不信。他跑到灶边掀开锅盖一看,锅里还剩小半。他就另寻了只碗,盛得满满的,端到展秉浦跟前,说:“你骗我。你也没吃。”
展秉浦看他一眼。季秀把碗推得更近了些,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展秉浦没再推。他接过来,就着季秀的手喝了两口。粥沾在他唇上,亮晶晶的。季秀凑近了看,说:“好不好喝?”
展秉浦说:“马马虎虎。”
季秀就笑:“你嘴硬。”
展秉浦说:“我嘴硬不硬,你又知道。”
季秀说:“我天天看你。你不高兴,我就知道。你今天高兴,因为我把粥熬好了。”
展秉浦不说话了。他低头喝粥。热气从碗里升起来,蒙了他半张脸。季秀瞧不见他那时的神情,只瞧见他耳朵尖有点红。
季秀想,原来公子也会不好意思。他觉得好笑,又不敢笑。他怕一笑,展秉浦就更不认了。
从那以后,熬药膳粥这件事,就慢慢落在了季秀身上。
展秉浦教他认米、认药。薏米性子淡,山药养脾。百合润燥,莲子清心。红枣要先去核。桂圆肉甜,不能多放。枸杞子抓几粒就够,放多了生热。季秀拿小本记,一样不落。他写字还慢,有时记不及,就画个小圈,回头再问展秉浦。展秉浦也不恼。他答一句,季秀记一句。有时答完了,他还要考。季秀答对了,他就点点头。答错了,他也不骂。他只说:“再想。”季秀就蹲在灶边想。想来想去,想出来了,他自己能高兴半天。
有一回,季秀把粥熬糊了。
锅底黑了一片,满屋子糊味。他端着锅,像捧着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展秉浦跟前,头低得几乎埋进锅里去。
展秉浦过来看,说:“糊了。”
季秀“嗯”一声,小声说:“我走神了。”
展秉浦说:“想什么了?”
季秀说:“想您昨晚说药性。想着想着,就忘了火。”
展秉浦没骂他。他从季秀手里接过锅,把上头没糊的粥撇出来。他说:“还能吃。糊锅巴给阿福。”
季秀本来要哭,听见“给阿福”,又笑出来。
阿福从外头回来,说:“凭什么糊的归我。”
展秉浦说:“你牙口好。”
阿福就真去嚼。嚼得嘎嘣响,还故意做鬼脸。季秀笑得蹲下去,肚里一抽一抽的。那锅糊粥,后来成了那日最大的乐子。
但季秀熬粥的本事,也在这日复一日里练出来了。
火候稳了,米也就香了。他有时会往粥里放几粒红豆。有时放一把莲子。有时切几片山药,撒几颗枸杞。他学会了在粥将滚未滚时,用木勺慢慢搅。搅出米油来,那粥就滑。
展秉浦每回都喝。喝完了,他搁下碗,说:“不错。”
季秀就高兴一整天。
阿福说:“先生就一句不错,你就乐成这样。”
季秀说:“你不懂。”
阿福说:“我是不懂。”
季秀说:“先生嘴严。他说不错,就是很好。”
阿福说:“那先生要是说很好呢?”
季秀说:“先生不说很好。”
阿福说:“那他什么时候说?”
季秀就笑,说:“等他真高兴的时候。”
阿福挠头,说:“那得是什么时候?”
季秀不答。他低头擦碗。他想,等有一天,他能给公子熬出那碗草莓味的甜水。到那时候,公子一定会说很好。很好。
季秀把碗擦得能照见人影。他想,会有那天的。他一定要做出那碗甜水来。做不出甜水,他就给公子熬一辈子粥。熬到公子白发苍苍,也还要说“不错”。那季秀就心满意足了。
这天午后,外头下了场急雨。
雨点子砸在瓦上,像撒豆子。季秀在灶边熬粥。展秉浦在前屋看方。阿福去巷口收衣裳。季秀一个人守着火。
他看见墙角的药罐被风吹得动了动。他走过去,把药罐往里挪。挪完,又回来搅粥。
雨气从窗外扑进来,凉丝丝的。季秀觉得,这日子真静。静得像一碗熬好的粥。不惊,不扰,只冒着热气。
他想,若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他抬头,看见展秉浦正站在通往前屋的门边看他。展秉浦不知道站了多久。
季秀说:“公子,粥快好了。”
展秉浦说:“闻到了。”
季秀说:“今日放了山药和百合,还加了两颗红枣。”
展秉浦说:“怎么加红枣了?”
季秀说:“我看你昨夜睡得晚,想着红枣安神。”
展秉浦没说话。他走进来,在季秀旁边蹲下。
两个人并排蹲在灶前。火苗在灶膛里跳。粥在锅里咕嘟。
季秀偷偷看展秉浦。展秉浦没看他。他只是说:“以后红枣不用多,两颗就够。”
季秀说:“好。”
展秉浦又说:“你能想到我睡晚,很好。”
季秀说:“我总想你。”
他说完就后悔了。他急道:“我、我是怕你累着。”
展秉浦说:“我知道。”
季秀就不敢再说话。他把脸往膝头一埋。耳朵尖又红了。灶火映着他的侧脸。
展秉浦伸手,把他鼻尖上沾的一点灰擦掉。季秀一抖。
展秉浦说:“有灰。”
季秀说:“哦。”
他哦完,自己笑起来。展秉浦也笑了。
雨还在下。屋里的两个人,守着同一锅粥,谁也没再开口。
可季秀觉得,这雨声,这粥香,都抵不过公子那一句“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