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大声呼唤我》乱雨敲春

9、冰冷的西蓝花 小狗圆舞曲

　　翌日周五，段佳鸣睡过头了，一路飞奔进地铁站。
　　他在拥挤的车厢里翻着公文包，确认没有落下东西，松了口气。

　　“西兴路到了——下车当心脚下空隙——”

　　车门开启，黑压压的人潮沉默地涌动起来，段佳鸣往里去了点，靠着轮椅固定器，听到门口有站务员说“当心当心”，段佳鸣转头，一只导盲犬带着它的主人走了进来。

　　“优米，找座位。”

　　听到命令，导盲犬立刻找起座位来，但车厢内太挤，基本没有空位，大家都低着头玩手机，导盲犬一路艰难地探寻，最后发现段佳鸣这儿空些，就引主人来这了。

　　主人意识到没座位，摸摸小狗的头安慰它没事，就站在段佳鸣旁边，用手扶着一些。

　　段佳鸣说：“你来我这吧，可以靠着。”

　　盲人：“啊没事没事，我四站就下了。”

　　“过来吧，你的狗快被挤走了。”

　　盲人道谢，和优米来到段佳鸣的位置待着，段佳鸣换到外围。

　　优米在段佳鸣脚边趴下，黑圆的狗鼻子距离他皮鞋一厘米，段佳鸣下意识把脚往回收，这时一个人踩到了优米的尾巴。

　　优米没有叫，就回头看了眼，拉布拉多那张委屈巴巴的脸便更显忧愁。

　　段佳鸣发现那人踩得死死的，尾巴好像都扁了，赶紧拍了他：“你踩到导盲犬的尾巴了。”

　　那人回头一看，惊叫：“我去，什么玩意儿这怎么有只狗。”

　　盲人拉起优米，道了歉，那人脸色极差，嫌弃地暗骂了声，还趁机故意用脚踢了优米，优米似乎被踢疼，拘谨地往主人腿边拱了拱。

　　段佳鸣全程看在眼里，不是滋味，目光微偏，和一名女乘客对上。

　　女乘客显然也看到了那人踢导盲犬，她已本能地张开嘴，但看了看什么也不知道的盲人，思虑过后还是选择闭上，继续低头刷手机。

　　人之常情，说到底和自己无关，管了这事，要么是大吵一架让所有人心情不快，要么是吵输了自己心情不快，踢的是狗又不是人，而且导盲犬在如今的社会环境下本就容易受委屈，这么一脚，它可能在很多时候都承受过。

　　算了，算了。

　　段佳鸣捏紧公文包，不忍地瞧向优米，优米累累的，眼睛有点半眯着。

　　此刻再和盲人“告状”，批斗这个“踢狗人”，是否太晚了？要说就应该在刚才马上说出来，等了好几分钟再去说，总感觉莫名其妙的。

　　于是段佳鸣决定，如果这“踢狗人”再对导盲犬使坏，他绝对要站出来，要响亮大声喊出来，说他伤害导盲犬，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但是没有。

　　“踢狗人”在下一站下车了，优米白白挨了这一脚，连声道歉都没得到。

　　段佳鸣心里空落落的，出站时，他闻到地面的新鲜空气，长舒一口气，可还是胸闷。
　　明明和自己无关，不帮也没错，到底为什么会那么怅然若失？

　　段佳鸣不是想不通，是再想下去就怕自己想通了，怕自己以后也要变成那种活在正义里的人。

　　他告诫过自己，别再接触这样的人，也绝对不能成为这样的人，这是他当年憧憬过而如今没资格再企及的高度。

　　段佳鸣只落寞须臾，便把头抬高，调整好心态，快步往公司走去。

　　晚上加班时，他收到朋友唯唯的消息，问要不要去哪吃饭。

　　唯唯是之前在唱片店偶然认识的，是他喜欢的类型，由于最近事忙，好久没和她聚了。

　　段佳鸣觉得再吃两顿饭就可以提交往的事，他不想错过这个好女孩，便加急忙完手头工作，在八点前约她到附近一家法式餐厅共进晚餐。

　　这家餐厅氛围高级，价格亦不菲，段佳鸣还在公司楼下买了束花。唯唯抱着丝绒般的红玫瑰，笑逐颜开的样子，他大概会记一辈子。

　　碰杯声交融在优美的谈吐间，钢琴师弹奏着肖邦的《小狗圆舞曲》，段佳鸣面前端坐着一抹亮丽的瑰色。

　　周五的夜晚最适合喝酒聚餐、纸醉金迷，段佳鸣也算抛开工作积极享受了一把，放松的思绪渐渐从精致的杯盏人声中抽离出来。

　　他分心了，听着钢琴曲，脑海里竟是优米在跳圆舞曲，盲人女孩恭喜它终于完成多年来的工作，可以光荣退休啦。

　　“佳鸣，你在听吗？”

　　“啊，不好意思，”段佳鸣回神，对她温柔一笑，“曲子弹得太好听，我听入迷了。”

　　唯唯望向中央那架黑钢琴，琴凳上坐着一个领带都没系、只穿一件简约深西装的中年男子：“你说他这样弹一晚能赚多少钱？”

　　“我也不清楚，可能两三百吧，”段佳鸣托脸，“等哪天我去弹弹看，就可以告诉你了。”

　　“你会弹钢琴呀？”唯唯惊喜。

　　“会弹《小星星》。”

　　二人对视后轻轻地笑了，互碰酒杯，继续欣赏悠扬的乐曲，段佳鸣也朝那位钢琴师望去，他的侧脸正好被柔和的灯光映亮。

　　段佳鸣的目光定格了足足一分钟之久。

　　结完账，段佳鸣给唯唯叫了车，自己打算回公司加班。

　　唯唯坐进出租车后，对着车窗外心不在焉的男人说：“佳鸣，下次开车来接我吧。”

　　出租车脚程太快，话音刚落就没情调地开了出去，段佳鸣没能及时回复，目送出租车开远，汇入闪烁的车流，直到彻底分不清唯唯坐的是哪一辆。

　　前段时间他去了趟4S店，看了几台价格适中的车。打拼到现在，二三十万的车还是买得起的，女方的意思他明白。

　　不能再犹豫了。

　　他点开微信，给唯唯发去一条“下周见”，唯唯两分钟后回复了表情。

　　餐厅对面是家珠宝店，段佳鸣没回公司，直接过马路进了珠宝店，花了很长时间挑中一条项链，款式低调，坠着干净的红宝石。

　　红色很衬她的肤色。

　　段佳鸣买完出来，两边看看，去旁边的咖啡馆坐着了。

　　直到十点半，对面的餐厅走出来一个男人，背着吉他，衬衫松垮，他立刻追了上去。

　　“师父。”
　　“啸哥！”
　　“庄子啸！”

　　庄子啸听到有人喊他，回了头，对着跑上前来的小伙子打量：“怎么？明天还要我弹？”

　　段佳鸣听完愣了一秒，大笑：“我不是餐厅的员工，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啊哈哈哈！”

　　庄子啸瞪大眼：“你是……你是……”

　　“我能是谁，我段佳鸣，”段佳鸣直起身，“你的小徒弟。”

　　“啊呀——”庄子啸一把搂住段佳鸣，“真好久没见了，好久没见了呀，徒儿啊徒儿！”

　　他俩顺路，往同一方向走着，聊起各自的最近。

　　庄子啸和当年比还是有些许不同，长发剪了，改留狼尾，唇钉也摘了，面相沧桑柔和不少，唯一不变的是依旧讨厌打领带穿西装，在餐厅只能规规矩矩披好这层皮，出来立马脱，抓在手里都嫌麻烦。

　　段佳鸣就帮他拿着西装，去瞧他背后的吉他：“还在玩乐队？”

　　“玩啊，得玩一辈子，”庄子啸嘴角勾起爽朗的笑，“答应她的。”

　　段佳鸣：“饭吃得起吗？”

　　“这不吃不起了才来这兼个职，”庄子啸随性地问着，“你来这吃饭？”

　　“对啊，看见你了，本来不想打扰的，但师徒一场，按理该打个招呼。”

　　“你小子，大城市混个几年讲话都斯斯文文了，让你装的嘿……”庄子啸嘴上各种损，却像个大哥哥，宠溺地揉揉他头发。

　　“你当初吉他弹得烂，钢琴倒挺有天赋，本打算让我姨带带你，结果你一声招呼不打就玩消失，”庄子啸顿了顿，再说，“你不来了，我还纳闷呢，问阿响你咋回事，咋不来找我们玩了，我还有失传已久的绝学要传授于你，你猜阿响怎么说？”

　　段佳鸣盯着自己的皮鞋，满不在乎地问：“嗯？什么？”

　　“他说你更年期犯了，哈哈哈哈——哎那会儿叛逆期都还没着落的你，阿响说你更年期哈哈哈哈哈——”

　　段佳鸣本来没笑，听庄子啸笑成一只大鹅，也忍不住了：“什么屁话。”

　　“就是屁话，你俩小孩子，小孩子讲话就跟放屁一样，干脆响亮。”

　　段佳鸣无语地扶额：“哥你真是金句频出。”

　　“谬赞了，不过我看你现在才是更年期，脸色不咋好看，要快乐地生活啊，臭小子。”

　　“成天加班，能好看在哪，”段佳鸣望月，“我反而羡慕哥你，能把爱好当做事业，还能每天和方响一块儿玩音乐，一定很开心吧。”

　　“……”

　　“吟姐还是主唱吧，她那嗓子是真绝，一定要好好唱下去。”

　　“……”

　　“话说他现在怎样了？还是贝斯手？”

　　段佳鸣自顾自往前走着：“是贝斯手吧，他贝斯弹那么好，不过改天让他钢琴也练练，不能说吃不起饭了就单让姐夫出来辛苦卖艺，是吧？”

　　身边的人不见了，段佳鸣驻足，回首望他：“怎么了？”

　　夜风带着初春季节微微的暖，和微微的冷，在高楼大厦间浑浊地穿梭。

　　“佳鸣啊，”庄子啸离他不远，但声音飘得又碎又残破，“佳鸣，你，不知道吗……”

　　段佳鸣瞳孔中映出庄子啸再也伪装不下去的脸。
　　一张永失所爱、无能为力、苦苦度日的脸。

　　“什么不知道？”
　　“发生什么事了？”

　　“哥，说话啊。”

　　“……”
　　“方响他怎么了？”

　　那是二十八岁的段佳鸣，在逃避这段友谊十三年之久，迎来人生当中第一次生离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