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摇滚的蝉 去看li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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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夏河回到家。
差不多九点左右，客厅爆发出争吵。
夏母和婶婶通着电话，来回踱步，夏父坐在沙发上，撑着膝盖，客厅里只有夏母气恼的咆哮：“你知道我女儿回来什么样子吗？脸都哭花了，那个男生怎么回事啊？相个亲怎么还把人相哭了！”
夏父叹气：“声音小点。”
夏河身体格外冷，外套没脱就躺床上，擦着妆容狼藉的脸。窗帘合拢，她静静听了会儿，下床将窗帘一把拽开。
窗外大雪纷飞。
小除夕没能降临的大雪，在这一夜疯狂坠落。
“聋哑人？！”
“不是，不是你这也太不厚道了，你怎么事先都不跟我们讲清楚的呀！我们又不是歧视聋哑人，但你不能隐瞒啊！什么叫你也不知道？！那个男方一家到底什么情况！你把他们电话给我！赶紧给我！”
“对啊，我就是要问清楚，我女儿都哭成花猫了，他一个聋哑的，不能听也不能说话，都不能说话了他怎么能把我女儿气成这样？我真是——”
旷旷守在夏河房间门口，听到门开，喵了一声。
“妈，”夏河靠着门，深呼吸一口气，说，“别怪婶婶了，是我的问题，你把电话挂了吧。”
夏母担忧：“什么叫你的问题，他那个，那个男生隐瞒自己不健全，还来和你相……”
“他没有隐瞒，他不想隐瞒，”夏河说着说着，嘴角难受地一撇，“他不知道家里人给他安排了相亲，他今天是来和我道歉的。”
旷旷仰着脑袋，瞳孔一缩，注视着从空中滴落的泪光。
“他是我初中同学，”夏河低下头，不停擦着脸，“是我……初中……非常非常好的朋友。”
“不要说他了。”
“求求你们了。”
*
夏河回江州那天，叶小闪去车站送她。
“都说过年胖一圈，你怎么还瘦了，”叶小闪把揣在怀里的汉堡给她，“你爱吃的，还热着呢，路上饿了啃两口。”
“谢谢闪宝，”夏河抱抱她，“是你吃剩不要的吗？”
“是的，哈哈哈哈。”
“你和你相亲对象挺顺利呀。”夏河替她开心，刮刮她鼻子，把汉堡塞进大衣口袋里。
叶小闪见她神色落寞，陪她在候车区坐下：“旷旷呢？你没带？”
“嗯，它黏着我爸，先把它放这了，下次回来带走。”
“你家猫真的好喜欢伯父。”
“我爸是它忠实的仆人。”
叶小闪笑了两声，和夏河手握手，轻轻晃荡着。
她想了想，还是关心一句：“要实在觉得工作环境不舒服，别勉强自己，想走就走。”
“嗯？”夏河一怔，温柔笑笑，“别担心，我没问题的。”
夏河今天话特别单调，虽然嘴上说没事，但明显心里藏了事，叶小闪来的时候就在犹豫，这一刻总算下定决心：“你别回江州了。”
“啊？”
“你一文员能有多大工作量，你们组的同事年前请了一周，年后正常到岗是应该的，可你是年前坚守到最后一天的，难道不能缓你两天回去吗？”
夏河动摇了。
却不是因为工作。
她还放不下方响。
“荷包，我们去看livehouse吧，”叶小闪说到做到，点开购票APP，“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蓝城也能开音乐会了，有特别火的乐队过来唱呢！”
夏河凑过去：“你真要买呀？”
“对呀，我什么时候说过假的，”叶小闪调皮地笑，“就看你了，你是要回江州浑浑噩噩地当牛做马，还是陪我轰轰烈烈地奔赴音乐盛宴？”
“你这么说，压根就是不给我选择的余地，”夏河无奈又宠溺地朝她笑，再去看屏幕，“livehouse，好久没看了。”
“我们之前是看了音乐节吧？那会儿是夏天，天又热蚊子又多，一站就是四五个小时，还没场外山坡上的人听得惬意，不过还好你当时带了凳子，”叶小闪话音未落整个人一惊，“哇，荷包，荷包你看，是滚蝉乐队！是你最喜欢的滚蝉乐队！下月初有一场live！”
夏河的目光宛如冻结。
乐队演出封面只有一个蜷缩的人，从隐约的树影间急速坠下，像一颗即将着火的蝉。
燃尽生命，向死而生。
*
方响退出购票界面，息屏。
空荡荡的房间一下子沉入黑暗。
他习惯了这种环境，看不到，听不到，周围空得什么也没有，自己都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静坐片刻，他起身去开门，外面的光线如流水汇入，照亮了墙上曾经贴海报的许多旧痕印子。
厨房的灯昏暗地亮着，餐桌上已摆好晚饭，方母坐在餐椅上一动不动，看到儿子下来，憔悴的脸露出微笑，比起手语：【吃饭吧。】
方响今天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把妈妈盛给他的饭吃完了，期间他感觉妈妈心事重重，便伸手，往餐桌上碰了碰。
方母看到手，抬头。
方响用手语问：【发生什么事了？】
方母笑笑，摇摇头，放下碗比划道：【没事，吃饭吧。】
方响吃完饭，洗好碗，回到楼上，但始终不放心，想再问问情况。下楼下到一半，他透过楼梯转角看到坐在客厅的母亲正和人通着电话。
方响坐在楼梯上，很久没动。
次日，他去图书馆还书，午饭在外面吃了，回来时已经一点钟，刚进门，方母就跑到玄关口，比划着问：【去哪了？我好担心你。】
方响：【图书馆。】
方母点点头：【我有事要和你说。】
方响换了鞋，和方母坐到客厅，方母握着儿子的手，酝酿许久，看向他，指了指：【我陪你去见一个女孩，好吗？就在今天，晚上六点。】
方响怔怔半天，明白过来了。
他情急地比划：【你又给我安排相亲？】
他的妈妈很多时候还以为他是健全的人，让他正常出去社交，相亲也是，只看条件好的女孩，说他本来也是最好的，就要和优秀的人交往。
方响不理解。
方母委婉地解释：【之前交友会都是和你一样的人，我知道，你无法接受另一半也是欠缺的，我理解你，我也希望你能找一个正常的女孩。】
【不是，】方响有些焦急，态度坚决地告诉母亲，【我不考虑。】
【你总要考虑，你的人生还长，】方母努力表达自己的想法，【我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你以后一个人怎么办？我害怕，我担心。】
方响安慰：【我自己一个人可以，你别再去打扰别人。】
方母：【不，不行的，你需要找一个正常的女孩子，你需要照顾。】
【我不要！】
方响急得发出叹息般的呼吸。
他站起来：【我不需要，什么都不要，你不要再为我安排。】
“阿响……”方母沙哑地呼唤他，看着他受伤的表情，自己也心痛。
她把方响又拉过来，不断地比划手语：【我是为你好，说不定那个女孩会喜欢你。】
【我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喜欢？】
【你有，如果没出车祸，你可以找更好的——】
方响不想看母亲的手语，拍开了她的手。
方母抓上来，他艰难地呼吸，再次挣脱母亲的手，手语几乎紊乱：【取消这次见面，快点。】
方母摇头，一缕发丝散落在苍白的脸颊边，她慢慢抬起手：【就这一次，答应我，求你了。】
面对母亲低三下四般的恳求，方响难过到颤抖，热泪上涌，气愤地、无声地质问母亲：【你为什么要这么自私？】
“……”
“我自私？”
“你体谅一下我好不好啊？”
方母激动得忘记比划手语，方响没看懂她在说什么，提醒：【手语。】
“手语手语，我和自己儿子说话为什么要用手语！”
母亲似乎在吼叫，方响神色不安，颤着手问：【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你努努力，你张开嘴，叫我一声有那么困难吗？”
“为什么非要这样？你可以说话的，你能发声！像个正常人说话啊！”
“……”
方母捶了下沙发，失控地大叫：“我为了你，我连自己的脸面都不要了，我这十二年就是为了你才活成这个样子！我都没告诉人家，你是残疾人，我为了让你未来过得好，我什么都豁得出去，你为什么不理解我！我是你妈妈！你为什么不能听我一次呢！”
方响知道，妈妈又开始了，她经常会这样，故意当着他面发泄，但故意不让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方响不想再沟通了，抹了把泪，起身站到远远的边上。
方母凝着他颓废的背影，目光一偏，看正好到旁边摆放的全家福照，还有方响弹奏贝斯意气风发的个人写真。
方母受不了了，抓起茶几上的东西就砸就扔，方响没听到，所以也没回头去看，方母愤恨地抄起花瓶砸向电视机。
余光里溅起许多碎块，方响茫然地回过头，看到一地狼藉，母亲蓬头垢面站在当中，质问方响：“你为什么要这样活着？”
方响盯着母亲翕动的嘴唇，感觉心脏被刺了一刀。
“我为什么要这样活着……”方母快站不稳，“当年，你爸丢下我们，我用我这条命养大你们，老天却把你姐姐带走了，还把你折磨成这个样子，我不想再这样过了，我就应该跟你姐一起去的……”
“我真的好累啊，是我的错吗？为什么要惩罚我？”
“我的人生……怎么可以……我……”
方母捂着胃，脸色越发煞白，痛得呻吟一声，摔倒在地。方响吓坏了，踩着一地碎块跑过去，摇了摇倒地的母亲，泪水滴在她发间。
方响张开嘴，却怎么也叫不出声，连喊她一声妈妈都做不到。
他转身，在地上找手机，指尖哆嗦着，点开小程序，呼叫120。
妈妈的胃很久之前就不好了。
也是在检查出问题之后，她就强迫他频繁参加残联举办的联谊会，甚至隐瞒他残疾的事实，给他做介绍，骗他出去见女生。
她的儿子只是出了一场车祸，是后天形成了这些问题，她的儿子曾经是个健康的人，是才华横溢的人，比任何人都优秀出色，都前途无量。
她的儿子如果没出车祸，现在一定成家立业，生活得特别幸福，她可能早就抱上孙子，街坊邻居都会艳羡他，有这么孝顺的儿子，这么懂事的儿媳，这么好的日子……
她的儿子如果没出车祸……
方母躺在病床上，睁开眼，心如死灰，瞪着天花板。
身边的儿子在整理衣物，她累得说不出话，可即便说了，他也不会有反应。
方母流下一行泪，把头别了过去。
“阿响。”
“……”
“阿响啊。”
“……”
“阿响……”
方响什么都明白，知道妈妈在担心什么，知道她的痛苦与挣扎。
可他连自己都接受不了，又怎么去接受别人呢？
带妈妈出院那天，方响在APP上购买了滚蝉乐队livehouse的票。
那晚，他一个人走进书房，把压在最底下的纸箱子翻出来，打开，里面的东西散发着灰尘的味道。
静静的。
他取出《Purple Rain》的黑胶唱片，抚摸那末日紫雨般的怀旧色泽，然后把它抱在怀里，一直坐到深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