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大声呼唤我》乱雨敲春

1、哀鸣的大雁 昙花一现的

　　六月，天闷热，流浪猫懒洋洋趴在井盖上纳凉，混凝土楼房被午后的烈日暴晒到模糊。

　　明德中学四楼办公室空调制冷二十六摄氏度，是最合理环保的温度，却浇灭不了陈老师一腔喷薄而出的火气。

　　她一掌拍在夏河皱巴巴的草稿本上：“说话！”

　　嗓音突如其来拔高，夏河打了个激灵，紧张到出汗的手揪紧校服衣角，咽着发干的喉咙：“对不起陈老师，我以后不会再开小差了。”

　　翻来覆去，只有这句。
　　陈老师莫名窝火，瞪了眼学生木讷的脸，攥着草稿本的手快脑子一步，先做出反应——

　　夏河的刘海被气流掀起。

　　陈老师臂肉一抖，把草稿本甩飞出去。

　　哗啦。
　　雪白的纸页凌空而绽，在夏河眼中拉成一个慢镜头，像层层浪花翻腾着，像挣扎的幼鸟，稀里糊涂撞墙后掉进了垃圾桶。

　　扔得也太准了。

　　夏河失去思考能力，盯着垃圾桶，眼底热热的，想迈开腿去捡，又觉得它不该再被捡回来。

　　教育结束。她走出办公室，低头擦揉眼眶，听见门后的交谈：

　　“姚老师，你教过八班什么……陌生化手法吗？”

　　“啊？”

　　“夏河说看书看到一个文学理论叫陌生化，觉得新奇，想自己写写看，这都写的什么乱七八糟，还在其他课堂上开小差。”

　　实习老师插了句：“姚老师，我记得你说那孩子文笔不错的，经常夸她周记写得好。”

　　一阵迟疑过后，素来宽厚的姚老师说：“只是偶尔有几句看得过去，其实也就那样，全是些华而不实的描述。”

　　“噢哟，那个夏河偏科很严重啊，初中就这样，以后怎么办喽？”

　　“这都快期末了，脑子里成天不知想些什么，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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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泪水干涸，脸颊火辣。
　　夏河心口胀疼，迈步离开。

　　下节是体育课，同学已经走光，教室堆满了空荡，一张沉默的书桌上停驻着一束阳光，铅笔盒与书本在太阳的照耀下皆如初开的花朵明媚起来，连半空中的细尘也吐出金灿灿的泡泡。

　　夏河眼眸浸着光，想起自家屋檐下的金鱼风铃，想起朋友送她的大海螺里的涛声，想起外婆教她叠的第一只千纸鹤，还想起今天自己写的那句话，它像那束阳光，把整个桌肚都照亮了。

　　可她无法走向它，因为那不是她的座位。
　　她的座位在最后排，紧挨着一只垃圾桶。

　　*

　　课间，夏河坐在位子上写检讨，手边放着抚平的草稿本，窗户半开，吹来一阵过于温热的风。

　　暑气摸了摸人。

　　她的耳朵灵敏地捕捉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迅速响彻楼道。男生们乱哄哄地回来了，各个大汗淋漓，最先进教室的果然是一颗窜天猴似的篮球。

　　“段佳鸣！你再在教室打篮球我就告诉老师了！”

　　副班长的示威怒喝，男生们的嘻笑挑衅，沸沸扬扬，吵吵闹闹，在炎热的天气里没个止境。课间的闹剧总能让夏河想起知了，一树嘶噪的知了，它们溢出用不完的、泛滥成灾的生命力，仿佛在浓荫里搭了台架子鼓。

　　“树上死了一片哀鸿遍野。”

　　头顶乍然响起陌生人的声音，还是在念自己写的东西，夏河瞥眼，发现草稿本被风吹开了。
　　她立马捂住这行字，仓促抬头，和一个男生对视。

　　周遭人来人往，只有这个男生安静地站在她课桌前，额前短发缀着水，被他随手一抹，像几根野蛮生长的苍劲杂草弹开了晨露。

　　“你写的？”
　　碎发散乱挡着，略微阻碍视线的传递，男生边问边俯身，胳膊肘自然撑在她叠高的书山上，靠近时，能闻到淡淡的汗味，夹杂皂香。

　　“这是在说知了？”
　　他看出这句话是在形容知了，夏河有些不敢相信，而他把头一抬，直视了夏河的眼睛：“嗯？”

　　这一眼特别有力量，仿佛她说什么他都会信。

　　夏河下意识躲避他的目光，但男生的语气轻盈且善意，像个突然闯进她空白世界的粉刷匠，沾着一身五彩斑斓，拎着个小桶，无辜地朝她笑。

　　习惯退缩的她这一次选择挪开手，让他看她的东西。

　　她结巴地回了句：“是、是的。”

　　“我就说嘛，”男生似乎对自己精准的直觉和丰富的想象力感到得意，认真眨眼，又默读了一遍，笑，“这句话真有意思。”

　　喧嚣声忽然变得含糊而朦胧，窗外的树影浓得化不开，风交织光影，一切都是那么明亮平淡。
　　往后，没有哪一年的蝉鸣比今年更吵。

　　“我有次打游戏输惨了，气得直叫唤，被我姐嫌烦揍了一顿，那天我新学到一个成语，就叫‘哀鸿遍野’。”

　　夏河似乎不解，一脸茫然看着男生，男生不好意思地挠头解释：“我姐说她揍我的时候我叫得老惨了，像只哀鸣的大雁……”

　　短暂的课间进入尾声，有同学的笔筒掉了，噼里啪啦坠地，摔开一片来不及挽救的遗憾，夏河的笑容就在这纷乱的声响里昙花一现。

　　男生歪头，眼中有光：“你笑了，哈哈，太好了，我看你好像不开心，体育课也没来上，这是我们这学期最后一节体育课，你没来上不可惜吗？”

　　夏河再次抬起头，与他对视，刚张开口，有人先喊出声：

　　“喂，方响！”

　　几个男生勾肩搭背站在黑板前大指特指：“瞧瞧这什么，今天你值日，上午的内容你还敢留着？”
　　“下节数学课，你想挨批吗？快来擦黑板！”

　　夏河听到声“来了”，在她头顶轻快地响起，然后望着他跑到前面，和那群男生打闹，抽空擦了个黑板。

　　方响，她的同班同学，成绩优秀，性格开朗，一出现身边总会围着一群人，是老师喜欢的好学生，同学公认的开心果，班上最受欢迎的中心人物。

　　所以这次，夏河只当做是优等生对被罚的差生的一次照顾和安慰。

　　“段佳鸣祖宗，上课了！真求你把篮球收起来吧！”

　　夏河收起草稿本和检讨纸，拿出数学课本，看了看整洁的黑板，轻浅的目光如一尾倏忽游动的鱼，不由自主偏向斜前方。

　　方响就坐在那，留给她一个背影。

　　上课铃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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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铃声扰人好梦。

　　灰蒙蒙的早晨，空气冰冷，光线黯淡，鼓起的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抓了两把空气才摸到床头的手机。

　　手机和往常一样铆足劲高歌震动，被主人拍在地上也没消停。

　　门把手“喀嚓喀嚓”动了动，往下一按，开了，一条长长的白猫挂在外面的门把手上，借助体重的优势把门顶开。

　　它顺利下地后，步履从容走过来，踩了那部手机。
　　闹钟终于停止。

　　又过五分钟，夏河从被窝里爬出来，睡眼惺忪看着坐在自己身上，脸盘子严肃的大猫咪：“早上好，旷旷……”

　　“喵。”
　　今日唤醒任务完成，旷旷和往常一样打了招呼，屁股一扭跳下床，跑出夏河的卧室。

　　夏河知道它饿了，起床先去给它加餐。

　　旷旷肥美圆润的身躯已经守在空碗前，夏河翘着头发蹲下来，一边舀着桶里的粮，一边回忆那个久远得发旧、如同匆匆一瞥的年少曾经。

　　都过去十三年了，怎么还会记起来。

　　*

　　今天是腊月廿八，小除夕，天气预报说会有场大雪，实际却并没下大，只在夜里无声落了一阵，往城市的角落染了层轻轻的白，便被冷风吹散。

　　这场雪像来不及做完的梦，结束得飞快，都不需要留恋。

　　夏河因为没能请出假，还要上班。早上八点半到单位后，他们组的饶姐就在茶水间逮了她：“你下午走吗？”

　　这话没头没尾，夏河倒着水说：“主管没批我假。”

　　“我们组其实留一个就够了，”饶姐说，“我去跟主管说，让你下午走，你一外地的还要回老家，把你留下算什么事呀。”

　　夏河笑了笑：“算了吧，我前几天请过两次都没批准，现在也没必要，回家的火车票老早没了，而且，我今年也没打算回……”

　　最后一句声音小，饶姐没听清，只念叨着：“你傻呀，早前干嘛不买，买到票了还能不让你走？你这孩子肯定讲话太实在，我去说。”

　　夏河：“要不我再去找主管沟通沟通，让您去说我有点不好意思。”

　　饶姐：“你沟通要行，这会儿人就在家里贴春联了。”

　　夏河对着饶姐又是尴尬一笑，饶姐叹气：“午饭前搞定啊。”

　　午饭前，主管果然来了。饶姐和朋友出去聚餐，不在，夏河点了外卖，一个人在工位上。

　　主管走到夏河那边问：“老家蓝城的？”

　　夏河迅速嚼完饭，咽下以后说：“是的。”

　　“我正好要跑一趟蓝城，”主管说，“等下班了我直接送你过去，两小时的车程也不算太远。”

　　夏河闻言连连摆手：“不用了，主管，我今年不……”

　　“没事，”主管拍她的肩，“顺路的事。”

　　他没给夏河拒绝的机会，说完就走。
　　望着主管远去的背影，夏河呆呆的，嘴里的饭也不香了。

　　临近下班时间，夏河提前收拾好东西，卡点跑了。

　　五点半，天色已黑，夏河在公司楼下给主管打字：【不好意思林主管，我公寓还有猫咪要照顾，搭车的事就】

　　手机突然来电，是妈妈打来的，夏河接通，对面直接放话：“到哪了？”

　　她的老母亲说话跟饶姐似的，掐头去尾惜字如金。

　　“我今年能不能不回来？”

　　“不回来？为什么不回来？加班？加一个春节？”

　　“……也没有。”

　　“那就回来嘛！没票了大不了我们给你点钱，你自己打车回来，我有事要跟你说呀，你不回来我怎么和你说？”

　　“可是旷旷……”

　　“哎呀猫带上猫带上，你爸想它了，多大点事，我等等给你转账啊，八百块够不够？给你发个八八八吧！”

　　“妈，你不要给我乱花钱。”

　　“哪就乱花钱，给你花的钱怎么能是乱花？你大过年的不回家，一个人在出租屋冷冷清清多没意思，再说了，你不回来，你让我们和谁过年去呀？”

　　滴滴——

　　鸣笛声拉回夏河颓丧的神思，她朝外看去，一辆奥迪打着双闪停在路边。

　　林主管降下车窗，微笑：“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