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文明岸边

9、第 9 章 李时离

　　李时离微惊，脸上莫名浮起一丝热意。
　　他没有穿过别人的衣服，但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起那个网站，那个陌生人对他说的话，他说，可以把其他人的衣服，穿在，挂在，或者戴上自己身上，那么衣服应该也算。
　　外面的雨依旧还在下，不管是不是真的有效果，没有维持情绪稳定的药物在身边，穿上终归安心一点。
　　“谢谢。”
　　李时离看着陆声寒轻声开口。
　　陆声寒轻嗯了一声，转身离开，管家也紧随其后，过了十分钟，就拿来了两套衣服，衣服干净整洁，只是尺码大了许多。
　　“这是少爷早两年的衣服，我已经挑了偏小的两套了。”
　　“这样就可以了，能穿就好了，谢谢你。”
　　管家微微弯腰:“那么，我去准备晚餐了，待会会送上来。”
　　李时离看着门被关上，隔绝出一片安静的天地，看着手里的两套衣服，李时离小心翼翼的低下头放在鼻间嗅闻。
　　捧在手里时，衣服本身并没有什么味道，只是凑近闻了，才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冷清的木香，和他第一次见到陆声寒时的味道很像。
　　换上了其中一套，李时离来到一旁的落地镜前，镜中自己的身形在衣服的衬托下显得小了许多，卷起衣袖才勉强合身，眼下淡淡的青黑也遮不住，平白又添几分憔悴。
　　思绪混沌。
　　他站立在镜子面前很久，直到门被敲响才恍然回神。
　　是管家，带着晚餐上来了，蔬菜，水果，以及一些处理的恰到好处的肉类，烹饪的不夹一丝血腥气。
　　“客人吃完了放在门口，我自然会来拿的。”管家道。
　　“谢谢。”
　　门被关上，李时离对着晚餐却毫无食欲，勉强吃了水果和一些蔬菜，那块牛排，他实在难以下咽，甚至觉得有点反胃。
　　等到管家收走了餐具，外面已是夜色沉沉。看向时钟，指向了晚上十点，走廊里的灯光暗了下来，李时离不确定陆声寒是不是休息了，但很显然，他这个客人也应该休息了。
　　别墅正如管家说的喜净，入夜后，安静的落针可闻，李时离蜷缩在被子里，没有安眠药在身边，他本来已经做好失眠的准备，但奇怪的事，久违的困顿却席卷了全身。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他不敢关，窗户关好了，只是没拉窗帘，他原本想把窗帘拉好，但转念一想这样万一发生什么事，能第一时间看的清楚，也就任由窗帘拉开，意识昏昏沉沉的，身体陷入棉花里，昏睡过去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安静。
　　死寂般的安静。
　　凌晨三点，李时离的睡眠再次中断，他已经习惯这种折磨，虽然睡了五个小时却依旧全身疲惫。房间里的灯光还在亮着，周围一切如常。
　　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李时离起来喝了一口桌上的水。喝着喝着，脚边却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一滴水，从半空滴落，滴在了他的脚踝处。
　　浑身血液冰凉。
　　李时离目光顺着水滴上移，发现那滴水是桌上的垂丝茉莉滴下来的，它的枝叶上不知何时沾了星星点点的雨滴，一点点汇聚，最后滴落在自己脚踝上。
　　这盆垂丝茉莉并没有人给他浇过水，如果是因为今天管家打开了窗户让雨滴溅到了花叶上面，也早就应该干涸了，更何况它离的窗户那样远。
　　水滴还在不停地滴落，一声一声，像是催命的音符。
　　李时离不敢看向窗户那边，怕一抬头，就看见林亦那张脸。
　　为什么？自己身上到底是什么香味，让他能够追到这里来？一阵绝望盖过了恐惧，那滴落在他脚踝上的雨滴渐渐凝聚成一双透明的手，像凌迟般，抓住了他的脚踝。
　　“学长。”
　　林亦的声音终究还是在诡异的夜里响起，亮如白昼的灯光也没能驱散哪怕一点点寒意。
　　“你到底要怎么样…”
　　李时离闭上了眼睛，死死压住自己的颤抖。
　　“怎么不看我？那么不想看见我？”林亦的声音忽远忽近的，听起来有些不爽。
　　李时离不回答。
　　“不想看见我，又说什么要和我做朋友，学长说的话都是假的。”林亦笑了一声，听起来十分的幽怨。
　　“是你骗我在先，你不是人，你还吃人…你找到这里，是不是也想像吃掉程衍那样吃掉我？”
　　“我改主意了，我不想吃掉你了，毕竟你的味道真的很独特，何况，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李时离…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嗯？”
　　李时离感觉湿漉漉的气息爬上自己的后背，呈现一个环抱的包裹方式:“不要逼我把你抓回去，乖乖呆在学校不好吗？”
　　“不好！”
　　李时离猛然侧过脸颊，尽量远离那股湿漉漉的潮湿雨水味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因为你身上的味道，这么甜，软的勾人，我怎么可能闻不到，只是学长竟然躲在这里，这里是，你那个同桌的家？”
　　“和他没有关系！你想做什么？！”李时离用力挣脱，可若有若无的束缚如影随形。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响起，接着李时离就感觉到自己脖子上喷洒了黏腻的呼吸。
　　……
　　“放…开！”
　　那嗅闻却是戛然而止，他整个人感觉身上一松，清爽了不少。
　　“李时离，你穿了谁的衣服？”
　　“这是我的衣服。”
　　“说谎。”林亦半凝聚着身形，那双微眯的眼眸显得不太真切:“这不是你的味道，我很不喜欢…是你的同桌，那个姓陆的人？”
　　“这和你没有关系！”
　　强撑着说出口，李时离的身体开始隐隐发抖，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下去，他想往门外跑，又怕林亦追上来反而会牵连陆声寒，情急之下只能搬起那盆垂丝茉莉缠着那半凝聚的实体砸了过去。
　　林亦的身体四散，化成几条微小的涓流，碎片迸溅射向房间里的各个角落，李时离颤抖的拿起其中一片，割到了手也毫不在意，颤颤巍巍的对准了林亦。
　　“真是让人伤心，竟然对朋友恶意相向。”林亦戏谑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又带着些许怒意。
　　“住口！你不是我的朋友！你是怪物！”
　　空气凝滞了几秒，林亦的声音听起来带了几分冰冷。
　　“是你先让一个怪物做你的朋友吗？人类总是出尔反尔，这一点，我们这些怪物倒是自愧不如，但是那又怎么样，你能坚持几天不回学校？你能躲在这里多久呢？说到底，你知道我想带你走谁也拦不了，你应该庆幸，我放弃了要吃你这个想法，而想和你维持做朋友这个幼稚的人类社交关系，不好吗？”
　　“你身上的味道有多少怪物趋之若鹜，至少有我这样的怪物在你身边，还可以帮你遮挡一下你身上的味道。”林亦话锋一转:“不过，倒是令我好奇的是，你的表现像是第一次遇到像我这样的怪物，但按照常理来说，你应该从小到大都有这种遭遇，并且习以为常，为什么到现在才遇见？难道是有什么东西盖住了你身上的味道？”
　　李时离脸色苍白:“我不懂你这句话的意思，我也不想看见你，我们不是朋友，也永远都不会是朋友！”
　　林亦看了他几秒，却没有恼怒，眼神中忽而流露出一丝讥讽，接着就自顾自的讲起了关于他自己的事情。
　　“我出生在雨天，一个阴雨连绵的雷雨季，我的身体全部由雨水构成，最喜欢的就是附着在一切可以附着的地方，任由自己的身体拉长，再拉长。”
　　“我们喜欢吃点血肉，无论是人，还是动物。
　　知道我是怎么吃掉一个人的吗？
　　我可以附着在他身上，让他湿哒哒的，用温凉的雨水裹住他全身，一点一点的注入更多的液体，让它们悄无声息的蔓延到四肢八骸，进入口鼻，进入耳朵，蒙住他的眼睛，直到整个世界都变成朦胧的一片。
　　轻飘飘的，像在云端之上。
　　不会有窒息的感觉。
　　吃掉骨肉，最后的血也会顺着大雨一起飘走，一点点稀释，变得透明干净。”
　　“直到我能实化，才进来这所大学，在你之前，我也有一个朋友，他也说和我交朋友，他给我分人类的食物，关心我，照顾我，我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不同于我们种族微妙的感情，我竟然滋生了一点点想要坦白自己的冲动。”
　　“可是他竟然吓晕了，和你一样，骂我是怪物。”
　　“然后，我就吃掉了他……那你呢，学长，你是选择当我的朋友，还是被我吃掉？”
　　李时离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懂你们人类的弯弯绕绕，数到三不回答，我就直接把你带走。”
　　林亦的水汽重新凝聚，随着时间的倒数一点点向李时离爬去。
　　门外忽而响起敲门声。
　　随后响起的是陆声寒那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
　　”李时离。”
　　门并没有锁，比李时离的阻止声来的更快的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房间里的灯光疯狂闪烁着，不到两秒就熄灭的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