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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名讳成沙 维度裂隙的 ...

  •   维度裂隙的撕扯感骤然消散时,四人脚下同时踩中了冰冷的金属地面。
      没有预期中的失重感,反而有一股沉滞的力道顺着鞋底往上漫,像踏进了一汪凝固的冷水里。周遭瞬间坠入绝对的死寂,连呼吸声都被厚重的黑暗吞掉了大半,不是空旷的静,是带着吸附力的、闷得人胸腔发紧的静,仿佛所有声音刚离开喉咙,就会被空气里看不见的东西啃噬干净。
      应急灯在头顶三米处亮着,暗红色的光三秒闪一次,亮得发黏,像凝固在管壁上的旧血。灯光扫过两侧舱壁,划痕是歪的,管道接口的弧度是扭的,连本该垂直的墙角都带着一种微妙的错位感,像画手笔下没校准的线稿,多看两眼就会眼晕。
      “规则剥离比预想的快。”
      沈砚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墨色的时序之力顺着脚底铺开一层极薄的光膜,将四人脚下的金属地面牢牢锚住,“这里的时空是活的,在主动消解一切外来存在。”
      许辞颔首,指尖微动,试着凝出一缕正统律力。银辉刚在指腹冒出头,边缘就开始发虚发毛,像被细密的牙齿啃噬着,短短两秒就淡了一圈。她心念一动,立刻收回力量,转而按向颈间的雷击木。木身裂痕里传来温热的震颤,比在旧世界时更强烈,像有同源的东西在舰船深处遥遥呼应着。
      “我的律力在这里会被持续消解,用处有限。”
      她语气平静,目光扫过另外两人,“林钊,你的仪器还能撑多久?”
      林钊正低头按着时序检测仪,屏幕边缘滋滋地冒着细烟,上面的数字跳得一团乱。他指尖飞快地在按键上校准,头也不抬地回道:“核心定位模块没问题,时空强度检测也还能用,但外部传感器被乱流刮坏了大半,精度差很多。目前探测到神魂碎片的主信号在舰艏核心实验舱,直线距离三百米,但中间的时空畸变指数是临界值的三倍,硬穿风险很大。”
      “苏晓呢?”许辞转向另一侧的少女。
      苏晓正蹙着眉,指尖萦绕着极淡的凝魂光,侧耳听着空气里的动静。听见问话,她脸色微微发白,轻轻摇头:“听不清楚,太多细碎的声音了,像很多人在小声念自己的名字,又像在念别人的。声音很散,像泡在水里,一抓就碎。”
      她顿了顿,下意识抬手捋了下耳边的碎发,动作刚做到一半就僵住了。
      “我的发绳呢?”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空空如也。那根藏蓝色的布艺发绳是她从旧世界带出来的,一直套在左手腕上,从维度裂隙过来时还在,就刚才抬手的工夫,没了。
      不是掉了,是“消失”了。
      地面干干净净,连一点布料碎屑都没有,仿佛那根发绳从来就没存在过。
      林钊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检测仪:“生命信号还是四个,物品信号,刚才还在的,现在没了。”
      空气里的寒意瞬间重了几分。
      苏晓指尖微微发凉。她不是心疼一根发绳,是恐惧那种悄无声息就没了的感觉,你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消失的,等你发现时,它已经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擦除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如果下一个被擦掉的,是人呢?
      “从现在开始,所有随身物品尽量贴身收好,不要随意触碰舱壁上的东西。”
      许辞声音沉稳,像定海神针一样压下了浮动的恐慌,“我们保持队形,沈砚在前开路,我殿后,林钊和苏晓在中间。每隔一分钟,各自报一次全名,锚定彼此的存在。”
      “明白。” 三人同时应声。
      队伍重新启程,沿着狭长的走廊往舰艏方向走。鞋底踩在金属地面上,发出闷闷的、迟滞半拍的声响,像声音在空气里卡了一下才传进耳朵里。四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可身后总像跟着一串若有若无的回声,不是自己的脚步,是更轻、更慢的,像有另一个人,踩着你的脚印,慢慢跟在后面。
      苏晓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空荡荡的走廊,暗红色的灯光一闪一灭。
      地面干干净净,没有脚印。
      他们走过的路,连半分痕迹都没留下。
      “林钊。”
      “苏晓。”
      “许辞。”
      “沈砚。”
      四人的声音交替响起,每一声都像在混沌的黑暗里钉下一枚细小的钉子。名字是最短的咒语,也是最牢的锚,牢牢拴住彼此的存在,不让他们被这片吞噬一切的虚空卷走。
      往前走了约莫五十米,左侧舱壁上出现了一扇半开的舱门。门牌是金属制的,上面的字已经糊了大半,笔画像被水浸过一样化开,只能依稀辨认出 “航行日志室” 的轮廓。门沿沾着淡淡的黑褐色痕迹,像干涸的血迹,又像锈迹,顺着门板往下淌出歪歪扭扭的印子。
      “进去看看。”许辞停下脚步,“先摸清这艘船到底发生了什么,再去核心舱更稳妥。”
      沈砚率先抬手,时序之力轻轻推在舱门上。吱呀 ——
      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里炸开,显得格外突兀。门往里推开的瞬间,一股混着铁锈、臭氧和淡淡霉味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尘封了一百二十年的死寂。
      室内不大,靠墙立着四排金属文件柜,柜门上的编号牌缺了好几个,空出的位置光滑平整,连铆钉的痕迹都找不到。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主控台,屏幕黑着,落满了灰,键盘上的字母键磨得发白,却有几个按键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存在过。角落里歪着一把办公椅,椅腿边散落着几张泛黄的纸页,边缘卷翘,像是有人离开时慌乱中碰掉的。
      林钊快步走到主控台前,指尖泛起微光,顺着电源接口往里注入时序能量。几秒后,主控台 “嘀” 的一声轻响,屏幕亮了起来,先是满屏雪花乱码,跳动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稳定,跳出了一个简陋的文件系统。
      “硬盘损坏很严重,大部分文件都读不出来了。”
      他皱着眉快速滑动页面,“只剩最后一周的航行日志,还有部分人员档案,不对,人员档案数量不对。”
      “怎么不对?”苏晓凑过去问。
      “官方记录是七十二名船员,但档案里只有六十一份。” 林钊指尖顿在屏幕上,“剩下的十一份,是空文件夹。名字、照片、身份信息,什么都没有,就像从来没录入过一样。”
      许辞走到文件柜旁,伸手拉开最上面的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员工身份牌,塑料外壳都泛黄了。她数了数,正好六十一块。每一块牌子上都贴着照片,印着名字和工号。
      牌子是满的,没有空缺。
      可就是有十一个人,连身份牌都没能剩下。
      “是被抹掉了。”
      沈砚站在另一面墙前,低声开口。
      那面墙正对着门口,原本应该是张贴规章制度的地方,现在却被人用黑色马克笔写满了名字。密密麻麻,一行挨一行,从墙顶写到墙底,笔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到一半就断了笔锋,像写的人突然没了力气。
      七十二个名字。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只是,其中有十一个名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笔画像被沙子磨过一样,只剩下浅浅的印子,再仔细看,连印子都在慢慢变浅,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拿着橡皮,一下一下,慢慢擦掉墙上的字迹。
      “他们知道自己会消失。”
      苏晓走到墙边,指尖悬在半空,没敢碰,“所以拼命写下来,想证明自己存在过。”
      可连墙壁都守不住他们的名字。
      连 “我来过” 这三个字,都留不住。
      许辞的目光落在墙面最中央的位置。
      那里写着三个最大、最用力的名字,笔锋遒劲,入墙三分,是整面墙上最清晰的字迹。
      最中间的是顾明远,旁边标着 “舰长” 两个小字;左边是方勤,标着 “大副”;右边的位置,字迹比另外两个稍浅,笔画却更重,像是反复描了很多遍,可依旧在慢慢变淡。
      那个名字,只剩一半了。上面一个 “顾” 字还清晰,下面的字已经模糊成一团,认不出是什么。
      “是舰长的家人?”苏晓轻声问,“也在船上?”
      “应该是他儿子。”许辞指尖轻轻拂过那半残的名字,“顾星,或者顾明什么。他反复描了很多遍,想记住,想留住。”
      可还是留不住。
      “日志调出来了。”林钊那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你们听。”
      他按下播放键。
      滋滋的电流杂音先响了起来,带着老旧设备特有的卡顿感。几秒后,一个沙哑、疲惫,却依旧沉稳的男声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像隔着一百二十年的时光,缓缓落在这间小小的日志室里。
      【第472个航行日,深空裂隙探测任务第118天。天气:无。裂隙辐射值持续升高,比预期高出七个百分点。不对。不是辐射。是有东西从裂隙里出来了。】
      舰长的声音到这里顿了一下,背景里传来模糊的脚步声,还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可听不清内容,像蒙着一层厚厚的水。
      【今天早饭时,食堂少了一个人。不对,不是少了一个人,是大家都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炊事员说他每天做七十二份饭,今天只做了七十一份,可他想不起来为什么少做一份。我去查值班表,上面也是七十一个名字。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可没人说得出来哪里不对。就像……有个人,本来就在我们中间,突然就没了。不是死了,是从来没存在过。】
      苏晓听得后背发寒,下意识往许辞身边靠了靠。
      日志里的描述,和他们刚才丢失发绳的感觉一模一样。不是失去,是从未存在。
      【第473天。情况更糟了。档案室的集体照,人脸在一个个变白。我指着照片问旁边的人,这是谁,他说不知道,说可能是检修设备的工人。可我记得。那是三副,跟了我三年的小伙子,上个月还说返航后要结婚。现在,连他自己的工位上,都找不到他的东西了。我们开始在墙上写名字。每个人写自己的,写身边人的。写一遍,擦一遍。它吃得很快。比我们写得快。】
      舰长的声音开始发颤,沉稳不在,藏不住的恐慌。
      背景里的杂音更多了,有女人的哭声,有男人的低吼,还有一种奇怪的、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用橡皮反复擦着纸。
      【第474天。我们启动了核心实验舱的时空锚定装置。我们带了一块从裂隙里捡到的蓝色晶体,本来是用来做样本分析的。我以为锚定装置能稳住时空,能把那些消失的人找回来。我错了。它醒了。它就在船上,在走廊里,在舱门后,在每一寸空气里。它不吃肉,不吃血。它吃“存在”,吃我们的名字,吃我们的记忆,吃我们活过的证据。现在船上只剩四十七个人了。不对,四十六?我数不清了。我刚才写在手上的名字,转头就忘了。如果有人看到这份日志,别找归航号。别靠近深空裂隙。记住你自己的名字。记住——】
      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录音结束,是像被一只手硬生生掐断了,最后两个字碎在杂音里,模糊不清。
      日志室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苏晓才轻声问:“最后两个字是什么?”
      没人回答。
      每个人都听见了那两个模糊的音节,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像刚钻进耳朵里,就被空气吃掉了。
      林钊咬了咬牙,伸手去拖进度条,想往回倒几秒。
      可鼠标点下去,进度条纹丝不动。他再低头看文件名,刚才还清晰的“舰长日志 - 第472天”,此刻已经糊成了一团乱码,连一个能辨认的字符都没有了。
      “文件在消失。”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和这里的其他东西一样,正在被抹掉。”
      话音刚落,苏晓突然指着墙角,声音发颤:“椅子!那把椅子上的衣服!”
      众人转头看去。
      墙角的办公椅上,原本搭着一件深蓝色的船员工作服,领口绣着归航号的船锚标志。可就在他们听日志的这几分钟里,那件衣服不见了。
      椅子空空荡荡,金属椅面光洁如新,连一点布料的纤维都没留下。
      就像从来没有过这件衣服。
      “我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
      苏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你们…… 都没看见吗?”
      林钊茫然地摇头。
      许辞和沈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他们两个看见了。
      因为他们神魂里带着千万次轮回的残留,对存在消解”的抗性更强。可林钊和苏晓,已经开始受影响了。不仅是物品在消失,连物品存在过的记忆,都在跟着一起被抹除。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像这艘船上的船员一样,慢慢忘掉彼此,忘掉自己,最后彻底变成虚空里的一粒沙,连痕迹都留不下。
      “不能再等了。”
      许辞立刻做出决定,“现在就去核心实验舱。神魂碎片是时空畸变的源头,也是唯一能逆转消解的关键。找到它,既能补全我们的神魂,也能稳住这艘船的时空。”
      “那些船员……”苏晓迟疑着问,“还有救吗?”
      许辞看向墙上那些正在慢慢变淡的名字,沉默了几秒,轻声道:“至少,我们可以让他们的名字,被真正记住。”
      不是写在墙上等着被擦掉的记住,是刻在活人记忆里的,真正的记住。
      四人很快整理好状态,离开了日志室。
      出门的瞬间,苏晓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写满名字的墙,好像又淡了几分。有几个名字,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她攥紧了指尖,快步跟上队伍。
      走廊比来时更扭曲了。
      明明是直着往前走,却总觉得路在往旁边歪,脚下的地面像铺了一层软胶,每一步都踩不实。应急灯闪烁的频率好像也变了,不再是三秒一次,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像一颗不齐整的心脏在跳。
      报名字的间隔缩短到了三十秒一次。
      “林钊。”
      “苏晓。”
      “许辞。”
      “沈砚。”
      每一次报出自己的名字,都像在拼命抓住正在往下滑的自己。
      又往前走了一百多米,前方豁然开朗。
      一条全透明的玻璃走廊横亘在眼前,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星海,远处散落着细碎的星点,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走廊悬浮在舰船内部的中空区域,尽头连接着一座巨大的球形舱室,厚重的合金舱门上,印着清晰的 “核心实验舱” 五个字。
      舱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缝隙。
      刺目的幽蓝色光芒从缝隙里溢出来,洒在透明的地板上,像一片凝固的深海。
      神魂碎片的共鸣感骤然变强,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就是这里了。
      四人走到玻璃走廊入口,停下脚步。
      沈砚最先迈出一步,时序之力在脚下铺开,稳住了走廊上浮动的时空乱流。许辞紧随其后,林钊和苏晓跟在中间,四人一步步向着尽头的舱门走去。
      玻璃下面就是万丈星海,走在上面像走在虚空里,每一步都让人脚底发虚。
      越靠近舱门,空气里的沙沙声就越清晰。
      不是风吹的声音,不是仪器运转的声音,是很多很多人,低声念名字的声音。
      很轻,很碎,叠在一起,像无数片沙子在摩擦。
      他们在念自己的名字,念别人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执着又茫然。
      像是忘了为什么要念,却还凭着本能,不停地念着。
      声音就从那道虚掩的舱门后面传出来。
      许辞抬眼看向那道缝隙,幽蓝色的光映在她眼底,微微晃动。
      她伸出手,按在了冰冷的舱门上。
      门后的沙沙声,骤然停了。
      紧接着,无数道声音同时响起,整齐得诡异,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指挥着所有的亡魂,对着门口的方向,轻轻念出了同一句话:
      “你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名讳成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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