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风暴》沧海蝶

14、集会 “请大家安

　　“请大家安静一点。后面那桌，台球杆能不能先放下？”

　　扎克·卢和另一个渔民被点到名，举起台球杆，笑着做了个闭嘴的手势，那样子像在说，玩笑还没完全结束。

　　“谢谢。”奇泰勋站在舞台上说，“我们马上开始，就等卢镇长了。”

　　白岬岛社交俱乐部的大厅只坐了半满，可那天晚上屋子里的空气比满座还紧张，有人用粉笔在舞台上方、靠近那架旧立式钢琴的黑板上写了一行：

　　“讨论事项：韩星号发现物”

　　下面又有人补了一句：

　　“还有青鸟号！！！”

　　奇泰勋和闵恩宰站在舞台上，离麦克风稍远，手里拿着几页纸，像是在等惯常主持会议的卢光洙。金玛丽坐在侧边长椅上，手风琴搁在腿上。韩星号和青鸟号两艘船的船员几乎都坐在舞台前的塑料椅上，胳膊交叉，表情紧绷，喝着俱乐部卖的一千五百韩元一罐的啤酒，钱自觉投进冰箱旁一个饼干罐里。

　　剩下将近二十个人，刚好体现了这座小岛的人口结构：老人多，年轻人少，一个孩子也没有。

　　韩智恩、吴美兰和白洛根来得稍晚，坐在靠近舞台的一排。吴美兰下镇上时总想尽量不用拐杖，可那需要耐心。她走几米路都要花点时间，不过这并不妨碍她脸上带着笑。

　　卢光洙从大厅后门进来时，身后跟着李载勋，韩智恩朝他抬了抬手，可他一开始没看见，两人脸上都带着没散掉的紧绷，韩智恩不用问也能猜到原因。

　　等她等着李载勋看见自己时，目光和罗娜·卢撞了一下。罗娜站在渔民那边，陪着她弟弟扎克，扎克个子不高，头发偏红，眼神有点斜，脸上总像带着要惹事的笑，他是青鸟号的船员。

　　李载勋终于看见韩智恩，走过来坐到他们身边。

　　“载勋。”白洛根点头。

　　李载勋回了声招呼，在韩智恩旁边坐下。

　　“怎么样？”她压低声音问。

　　“糟。”他说，“也该糟。”

　　“对不起。”

　　她说这话时，把手放到他的腿上，也许是本能，李载勋握住了她的手，停了几秒，韩智恩没有抽走。

　　这时，卢光洙走上舞台，凑到麦克风前。

　　“喂，喂。”音箱发出两声尖叫，台下传来窸窸窣窣的抱怨声和笑声，奇泰勋赶紧在调音台上调了两下，把啸叫压下去。

　　卢光洙清了清嗓子，开始向大家问候这个寒冷的夜晚。

　　“首先，为迟到向大家道歉。”他说，目光扫过李载勋，“我们临时开了个会，玛丽，今天你的演出可能要晚一点。”

　　“没问题。”金玛丽推了推厚厚的眼镜，在手风琴后面笑。

　　“那么，在进入今晚的主要事项之前，先说几条小消息。第一，我要感谢俱乐部志愿者们，今年圣诞装饰做得很好。”

　　台下有人鼓掌，掌声主要给了卢光洙的妻子、闵恩宰的妻子，还有卜义植的妻子，韩智恩一时想不起最后那位的名字。

　　“继续。”卢光洙看着小笔记本，“柴油发电机更新的问题，朴麦文重新做了一版预算，现在金额压到了两百万韩元以内，大家比较满意。能源问题这边，白洛根提议在安石草地安装两台风力机和一组太阳能板，我们也已经开始询价。洛根，上周你把外岛新能源合作社的人请来，很有意义，听他们讲绿色能源方案，对我们很有启发。”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白洛根抬手示意。

　　卢光洙继续说：“还有，金玛丽已经完成了岛上观鸟指南，委员会决定出资五十万韩元支持印刷，书册预计二月中旬到，到时候在俱乐部分发。恭喜你，玛丽。”

　　“谢谢。”金玛丽说。

　　卢光洙轻咳一声。

　　“好了，现在说今天第一个大事，李载勋先生带来了首尔方面的消息。原本我们以为要等到明年，但今天知道结果，也好让大家清楚我们面临的情况。消息不好，我先说在前面，相关部门驳回了白岬岛的大部分索赔。”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低声骚动。

　　“我不展开细节了，报告还需要研究，我们也要准备申诉。但初步来看，情况很不乐观，船队不会拿到补助，一切交给保险公司处理。”

　　“狗娘养的！”前排一个渔民骂道。

　　嘘声和咒骂声立刻起来，卢光洙抬手示意压了压。

　　“我也很遗憾，在圣诞前告诉大家这种消息。但今天是会议日，该说的还是要说。李先生已经自愿帮我们研究后续方案，也许还有路可走。”

　　奇泰勋走到卢光洙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闵恩宰一直盯着他们。台下人开始大声议论，很多目光转向李载勋，那些眼神并不友善。

　　“结果没通过，我很遗憾。”白洛根拍了拍李载勋的肩，“但谢谢你做的事。”

　　“其实也没做成什么。”李载勋低声说。

　　“不，载勋。”韩智恩说，“别这么说。”

　　“他们不知道，我们知道。”吴美兰接话，朝台上的卢光洙和奇泰勋抬了抬下巴，“你做得比那两只鹦鹉多，那两个人只会把球踢出去。”

　　卢光洙重新回到麦克风前，请大家安静。

　　“接下来是今晚第二件事。很多人已经知道，韩星号昨夜在海上发现了一个漂流冷藏箱。在青鸟号船员协助下，他们把它拖回港口，目前存放在旧海产仓库。今天关于里面有什么、要不要打开，大家有很多说法。所以我们今晚公开说明：首先，那个箱子还关着，没人打开过。因此，里面装的是什么，还不知道。李载勋先生上午看过外部，他认为外面没有明显危险标识。李先生，我这么说没错吧？”

　　“没错，卢镇长。”李载勋说，“没有任何可识别危险标识，但是——”

　　卢光洙没让他说完。

　　“我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他举起手笑，“也请你放心，我们会按规矩办。虽然我们只是海上一座小岛，但脑袋还长在肩膀上。”

　　“当然。”李载勋说。

　　他的声音被台下的议论吞掉。

　　“目前，委员会支持这样的意见：这个箱子以及里面的东西，暂时属于发现它的人，也就是韩星号的船员，以及协助拖回来的青鸟号船员。”

　　前排渔民鼓起掌。

　　“不过，我们也尊重李先生关于安全的建议。所以原则上，箱子会保持封闭，继续存放，直到做进一步研究。”

　　这句话引来几声不满的嘘声。

　　韩智恩看向李载勋，他低着头，像已经没有力气继续争了，也难怪。

　　“那不向外报告吗？”吴美兰忽然问，“谁都不通知？”

　　卢光洙垂了下眼，渔民那边，以闵恩宰为首的人都抱起胳膊。

　　“我们认为没有必要。”闵恩宰走到麦克风前，“我们打到什么鱼，也不会向谁报告。说白了，没人关心我们在自己的海边捞到什么。”

　　几个人附和。

　　“可你们捞到的这个，”吴美兰说，“不是一条鳕鱼。”

　　“没错。”白洛根站起来，“法律怎么办，卢光洙？”

　　卢光洙脸色变了一下，他转向白洛根，白洛根已经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舞台前。

　　“你什么意思，洛根？”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像是有人给一团熊熊燃烧的火浇了一大盆水。

　　“别误会。”白洛根说，“你们想拿这个战利品，我理解，也许最后也真能拿到。我也讨厌海上漂流集装箱那堆烂事，但如果不报告，你们就是违反海岸法，这事可大可小。奇泰勋，你是治安负责人，应该比别人更清楚。”

　　“那是在公海。”奇泰勋说，“所以没什么好报告，这属于渔民。”

　　“不完全对。”白洛根看着他，“发现后要先公告，如果几个月内没人认领，才可能归你们，我现在记不清具体期限。再说，从你们今天的说法看，里面也许有值钱东西，那就更应该上报，至少能谈悬赏。”

　　“悬赏？”闵恩宰冷笑，“给点小钱打发我们？首尔那帮人只想让我们消失，让我们饿死，今天还不够清楚吗？”

　　他说这话时，目光直接落在李载勋身上，渔民们立刻鼓掌，夹着咒骂声。

　　角落里，闵船长又喊了一句：

　　“洛根，你什么时候懂法律了？我还以为你只是个搞艺术的。”

　　这句话让紧张的气氛轻松了一点，有人笑了，白洛根也跟着笑。

　　“那我讲个你们也许不知道的故事。我年轻时，头发还没变白的时候，为了冒险和刺激的感觉，曾经上过一艘散货船，不是集装箱船。但我在海上跑过几年，也学了些船和海的事，比如，集装箱不会带浮筒。”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就算我没亲眼看过，只听你们描述，那个箱子也不是普通货。李载勋上午已经说过，我赞同他的判断：你们在玩火。”

　　“玩火，洛根？”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

　　所有人都认出了她——丁泰熙。

　　人群让出一条小路，那个女人慢慢走到舞台前。她五十岁上下，身形偏瘦，脸色被灯照得发白，眼睛里烧着一团即将熄灭的火。

　　“泰熙。”白洛根的声音放软了。

　　“你既然这么懂，”丁泰熙说，“你应该也想到我想到的事了，对吧？”

　　白洛根没说话。

　　“有什么东西撞中了我可怜的宰贤，把他的船撞沉了。今天正好六个月，很可能就是这个会漂的该死箱子，对不对？你以前自己也说过。”

　　“是，我说过可能，但我不认为就是这个。无论如何，我们应该找到真正的——”

　　“别说些打发人的话，洛根。”丁泰熙打断他，“说真话，我要真话。”

　　没人上前。

　　她已经不太像清醒的人。正因为这样，没人敢靠近她。她身上带着一股让人不愿触碰的劲，好像谁一靠近，她就会扑上去掐住对方喉咙。

　　“我见过宰贤。”她忽然说，“他在梦里来找我。”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结了。

　　白洛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尽力变现得正常，即使所有人都看得出，丁泰熙已经不在正常精神状态了。

　　“宰贤告诉我，有一场可怕的风暴要来了。”她转向众人，“会把白岬岛永远抹掉，都是我们的错。因为我们忘了神。都是我们的错。”

　　这话听起来像是疯话，可屋里没人笑得出来。

　　恰好这时，港口方向传来船体被风浪推搡的声音，那声音从墙外传进来，像有人在黑暗里敲铁。

　　“我们必须祈祷。”丁泰熙的声音裂开，“必须用全力忏悔，只有主能保护我们。”

　　说完这句预言，也说完她给出的救命办法，她闭紧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

　　闵恩宰的妻子和卢光洙的妻子从人群里出来，一左一右扶住她，把她带向门口。离开前，两人都朝众人投来一记锋利的目光。

　　丁泰熙消失后，卢光洙重新走回麦克风前。

　　“这事先到这里，我们会看法律条文，再决定下一步。不过有一点很清楚，谁把那个危险箱子丢进海里，谁就不值得我们急着归还。大家同意吗？”

　　白洛根没有再说话，渔民们开始鼓掌，像这事已经盖棺定论。

　　“好，最后祝大家节日快乐。大家都知道，社交俱乐部会照常举办跨年夜活动。金玛丽的手风琴、特制潘趣酒，还有能塞进那台旧冰箱里的所有啤酒。记得往钱罐里投钱，最近那个饼干罐越来越空了！”

　　笑声和掌声响起。

　　卢光洙做了个手势，金玛丽走上舞台，奇泰勋把一把椅子放到麦克风旁，她拉开手风琴，第一段音符从风箱里挤出来。

　　十分钟后，韩智恩、吴美兰、白洛根和李载勋还坐在原来的长椅上，喝着罐装啤酒，吃玉米卷，谈刚才丁泰熙那一幕。

　　“安息日复兴会这次真是会挑时候。”白洛根说，“看今晚之后，谁还敢不去她们的祈祷日。”

　　“安息日复兴会？”李载勋问，“那是什么？”

　　“一群超保守的虔诚信徒。”吴美兰说，“想把我们拖回山洞时代。她们说星期天必须完全休息，最好穿着衣服洗澡，吃树根，再为主的死哭一整天。”

　　李载勋有些难以置信，白洛根告诉他，这在岛屿社区并不罕见。

　　“本土那边也有，她们还在儿童游乐场挂过牌子，要求星期天不要玩耍。”

　　“今年夏天也来过旅馆。”吴美兰说，“想让我星期天不卖酒、不放电影，我当然让她们滚了。然后她们威胁我，说神会发怒。”

　　“泰熙现在跟她们混在一起？”白洛根问，“我还以为宰贤出事后，她就不出门了。”

　　“也许她把家换成了教会。”吴美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