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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树林里的光 ...

  •   树林里的光线很暗。阳光被头顶密集的树冠筛了一遍又一遍,落到地面上的时候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光斑,像碎掉的琥珀,散落在枯黄的落叶和青黑色的岩石上。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叶和松脂混在一起的气味,潮湿的、厚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林子里沉睡了很久,一直没有醒过来。

      孟时御蹲在松树后面,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和树干几乎融为一体,深绿色的军训服在斑驳的光影中成了最好的伪装。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起伏的频率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一台被调到了待机状态的机器,所有不必要的功能都关闭了,只留下最核心的感知系统在高速运转。

      他在听。

      前方四十五米,偏左。四个人,成一字纵队,正在缓慢向东南方向移动。步伐很轻,但步频不一致,说明他们不是在高警戒状态下行进,而是在搜索。他们在找人。

      找的就是他们。

      孟时御的手指在枪身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和队友约定的战术信号——发现敌人,准备伏击。

      三声轻响从不同的方向传回来,两声来自他的右侧和左后方,一声来自他的正后方。季阳阳、周洋、薛琪,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收到了信号,做好了准备。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三个人的位置。季阳阳躲在他右后方大约八米的一棵橡树后面,身体缩得很小,枪口从树干的右侧伸出来,指向教官队可能出现的方向。

      他的姿势不算标准,肩膀有点紧,枪口有点抖,但他在努力控制。周洋在左后方十二米的一丛灌木后面,他整个人趴在地上,被灌木丛遮得严严实实,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到他。

      薛琪在他正后方十五米的一块岩石后面,她的位置最好,视野最开阔,射界最干净,是这支小队里最理想的狙击点。

      孟时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他听到了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很脆,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到了军靴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听到了枪带扣环轻轻碰撞枪身的金属声,听到了一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成年男性的低沉嗓音。

      孟时御把手指从扳机护圈外面移到了扳机上。

      他不想在这里打。

      不是打不过,是时机不对。教官队四个人,他们四个人,人数相等,但教官队的经验、配合、火力都在他们之上,正面交锋的胜算不到三成。

      即便赢了,也一定是惨胜,伤亡过半,然后被其他学生队捡漏。

      他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他要等。

      等教官队进入伏击圈,等他们放松警惕,等他们的队形出现破绽,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在此之前,他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四十米,三十五米,三十米。

      孟时御屏住了呼吸。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纹丝不动。他的眼睛透过瞄准镜,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树林。

      教官队的第一个人出现了。

      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深色的作训服,头上戴着钢盔,脸上涂着迷彩油彩,看不清长相。

      他端着枪,猫着腰,步伐谨慎,目光不停地左右扫视,每隔几秒钟就会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孟时御认出他来了。

      徐也。

      就是那个在操场上被他摔在地上的徐教官。

      徐也的身后,第二个人也跟着出现了,比徐也高半个头,肩膀更宽,走的步伐更大,看起来更放松一些。他对徐也说了句什么,徐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四个人全部进入了孟时御的视野。

      他们的队形是一字纵队,间距大约五米,徐也在最前面,是尖兵。

      第二个人在徐也身后五米,是队长,他的目光一直在左右扫视,指挥着整个队伍的节奏。第三个人和第四个人在后面,负责断后和侧翼警戒。

      这是一个标准的搜索队形,进可攻,退可守,没有明显的破绽。

      但有一个问题,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和两侧,没有人看后面。

      因为他们觉得,后面是安全的。

      他们是从制高点下来的,后面是他们的控制区,不会有敌人。这就是惯性思维,也是教官队唯一的弱点。

      孟时御没有选择从后面偷袭。

      他选择等他们走过去。

      教官队的队形慢慢从孟时御的面前经过,从三十米到二十米,从二十米到十米,从十米到五米。

      徐也从他面前大约四米的地方走过去,他甚至能看到徐也脸上迷彩油彩的纹路,能看到他钢盔下面露出的鬓角,能看到他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的姿势。

      只要他动一下,徐也就会发现他。

      他一动不动。

      教官队的最后一个人从他面前走过去之后,队形继续向前,慢慢朝山林更深处移动,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远处那片更密集的树林里。

      孟时御等了十秒钟,确认教官队已经走远,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他伸出三根手指,向身后晃了晃。

      安全。

      季阳阳从那棵橡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有点白,嘴唇抿得很紧。他的枪还端在手里,枪口还在微微发抖。

      他看到孟时御的手势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然后他把枪放下,靠在树干上,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周洋从灌木丛里爬起来,身上沾满了树叶和泥土,看起来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土豆。

      他一边拍身上的土一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吓死了。”

      薛琪从岩石后面走出来,她的表情比两个男生平静得多,但眼神里也有一丝紧绷过后的松弛。她走到孟时御身边,蹲下来,低声说了一句:“你早就知道他们会从这边走?”

      孟时御摇头:“猜的。”

      “猜的?”薛琪的眉毛挑了一下。

      “教官队的思维方式和我们不一样。”孟时御把地图从口袋里掏出来,铺在地上,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条线,“他们从制高点下来,不会走大路,因为大路容易被伏击。也不会走最难走的陡坡,因为他们的目标是快速搜索,不是自虐。”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

      “他们会走这条线。坡度适中,植被适中,视野适中。安全,高效,省力。”

      薛琪看着地图上那条线,又看了看孟时御。

      “所以你提前带我们绕到了他们的侧面。”

      “嗯。”

      “等他们走过去,我们从后面跟上去。”

      “不。”孟时御说,“我们不跟。”

      薛琪愣了一下:“那我们去哪儿?”

      孟时御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教官队行进的方向,画了一个弧线,指向了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

      “他们的目标是我们。”他说,“所以他们一定会沿着这条线一直往南走,走到山脊线的位置,然后折返,从另一条路回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个队友。

      “在他们折返之前,我们有二十分钟的时间。”

      “去干什么?”周洋问。

      孟时御把地图折好,站起来。

      “去把其他三个学生队先干掉。”

      季阳阳看着他,周洋看着他,薛琪也看着他。

      三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但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来参加比赛的。他是来赢的。

      孟时御带着三个人在山林里快速穿行。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他会提前避开干枯的树枝,会绕开堆积的落叶,会在踩下去之前用脚尖轻轻试探地面的硬度。

      他走路的姿势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他的重心始终压得很低,膝盖微微弯曲,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猫。

      季阳阳跟在他后面,尽量模仿他的步伐,但做不到。

      他的脚踩在一根枯枝上,“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树林里像是一声枪响。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孟时御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责怪,只是做了一个手势,跟着我的脚印走。

      季阳阳低头看了看,孟时御踩过的地方,落叶被压实了,枯枝被拨开了,留下一个清晰的、安全的脚印。他小心翼翼地把脚放进那个脚印里,踩下去,没有声音。

      周洋和薛琪也照着做,四个人排成一列,踩着同一个人的脚印,像一条安静的蛇,在树林中无声地滑行。

      大约走了十分钟,孟时御停了下来。

      他举起拳头。

      身后三个人同时停下。

      他蹲下来,三个人也跟着蹲下来。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的中央有一棵倒下的枯树,树干已经腐朽了,上面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菌类。

      空地的另一头,是一片更密集的树林,树木的间距很小,树枝交错纠缠,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空地上没有人。

      但空地的边缘,有脚印。

      不是一个人的脚印,是好几个人的。脚印很新,边缘的泥土还没有干透,鞋底的纹路清晰可见,是军靴的印记,和学生穿的军训鞋不一样。

      是其他学生队。

      孟时御沿着脚印的方向往前追踪了大约二十米,蹲下来,用指尖轻轻拨开一片落叶。

      落叶下面,是一个更清晰的脚印,这个脚印比其他的都深,说明留下这个脚印的人体重较大,或者背了很重的装备。

      他站起来,打了一个手势——前方,大约八十米,至少三个人,正在向北移动。

      周洋凑过来,用气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是三个人?万一有四个人呢?”

      孟时御指了指地上。“四个人的脚印分布应该更散,但这个只有三个方向,而且脚印的间距很均匀,说明他们走得很放松,没有警戒。”

      “为什么没有警戒?”

      “因为他们觉得教官队不会来这边。”孟时御说,“教官队在南边,其他队也在南边,北边是最安全的。所以他们放松了。”

      周洋吸了一口气,看向孟时御的眼神里又多了一层东西。

      “那我们——打不打?”薛琪问。

      孟时御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教官队折返还有大约十二分钟。

      “打。”他说,“速战速决。”

      他快速分配了任务。薛琪去右侧的高地,占据制高点,负责掩护和拦截。周洋从左侧绕过去,切断对方的后路。季阳阳跟着他,从正面推进。

      薛琪点了点头,猫着腰快速向右移动,消失在灌木丛中。她的动作很快,但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体能和素质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周洋向左移动,他的动作不如薛琪流畅,但胜在谨慎,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确认安全之后再继续走。

      季阳阳蹲在孟时御身后,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

      “季阳阳。”孟时御没有回头,叫了他的全名。

      “嗯。”季阳阳的声音有点紧。

      “你跟着我,我不开枪你就不开枪。我不动你就不动。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慌,记住了?”

      季阳阳深吸一口气,把枪握得更紧了一点。

      “记住了。”

      孟时御站起来,朝前方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身体和周围的植被几乎融为一体。

      他的枪端在手里,枪口始终指向前方可能出现敌人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击发。

      季阳阳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学着他的姿势,把枪端在手里,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的手指也在扳机护圈上,但他的食指在微微发抖,是因为紧张。

      他从来没有用枪指过人。

      虽然是演习,虽然是空包弹,虽然打在身上不会真的受伤,但当他把枪口对准一个人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让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喉咙发紧。

      他想起孟时御说的话——“我不开枪你就不开枪。”

      好的,他不开。

      他不第一个开。

      他只需要跟着时御,走他走过的路,做他做过的事,就够了。

      走了大约三分钟,孟时御停了下来。

      他听到了声音,是说话声。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树林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边有人吗?”

      “没有,这边安全。”

      “咱们是不是走错了?怎么一个人都没看到?”

      “没走错,地图上标的就是这条路。”

      “可是走了半天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别急,教官队肯定在南边,我们绕过去,从后面打他们。”

      “绕过去?那得走多远?”

      “不远,翻过这个山头就到了。”

      孟时御听出了他们的位置。

      在前方大约四十米的一片小空地上,三个人围在一起,正在看地图。他们的枪都背在肩上,没有端在手里,队形松散,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张地图上。

      没有警戒,没有防备。

      没有任何一个人往周围看一眼。

      孟时御等了两秒钟,确认了对方的人数——三个。还有一个人不在,可能是掉队了,也可能是被派去前面侦察了。不管怎么样,现在是三对三,人数相等,但他们毫无防备。

      他举起三根手指,向身后晃了晃。

      季阳阳看到了,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孟时御没有教他这个手势。他只是看到了,记住了,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说:三。

      孟时御把两根手指指向自己的眼睛,又指向前方。

      季阳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那三个人。

      三个穿着军训服的男生,围在一起,低着头,在看一张铺在地上的地图。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季阳阳觉得如果他们现在开枪,一发子弹能穿两个人。

      孟时御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安静。

      然后他把手掌向前推——前进。

      两个人同时向前移动,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季阳阳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打鼓,他生怕自己的心跳声太大,被那三个人听见。

      他的每一步都迈得极其小心,脚尖先落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跟,整个过程像慢动作回放。

      三十米,二十五米,二十米。

      到了。

      孟时御在一棵大树后面停下来,季阳阳在他身后的一棵小树后面停下来。

      两个人的枪口同时指向了那三个人。

      距离不到二十米。

      在这个距离上,就算是一个从来没有摸过枪的人,也不可能打偏。更何况孟时御已经练了三周,他的射击成绩在实战训练队里排名第一。

      孟时御没有开枪。

      他在等周洋和薛琪就位。

      五秒钟后,他的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声——一声,来自右侧的高地。薛琪就位了。

      又是两秒钟后,一声敲击声——两声,来自左后方。周洋就位了。

      四个人,四个方向,把那三个人围在了中间。

      那三个人还在看地图,浑然不觉。

      “我觉得应该走这边,这边近。”

      “近有什么用?这边植被太密了,走不快。”

      “那就走这边,虽然远一点,但好走。”

      “行,那就走这边。”

      一个人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

      他转过身,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他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军训服的、戴着钢盔的、端着枪的、面无表情的人。

      那双清冷的眼睛正看着他,枪口正对着他的胸口。

      “别动。”孟时御说。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树林里,每一个字都像子弹一样打在那三个人的身上。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他们本能地想端枪,但孟时御身后的那棵小树后面又站起来一个人。

      季阳阳端着枪,枪口指向第二个人,他的手指在发抖,枪口在微微晃动,但他的眼神是坚定的。

      “别动。”季阳阳说,声音也在发抖,但他把这两个字说出来了。

      一个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来自右侧的高地。

      “不想被打脑袋的话,最好别动。”

      薛琪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左后方也传来一个声音。

      “后面也有人。”

      周洋的声音,比薛琪的温柔一些,但枪口指着人的时候,温柔也变成了威胁。

      三个人被围在中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在北边这个“最安全”的地方,会被人包了饺子。

      他们的队长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个子不高,但看起来很机灵。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孟时御,咬了咬牙,把枪举了起来。

      孟时御扣动了扳机。

      “砰。”

      空包弹的声音在山林中炸开,像一声闷雷,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几只鸟。

      戴眼镜的男生胸口的感应器亮了,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红灯闪烁——阵亡。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枪还没举到位,人就已经死了。

      剩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把枪放在了地上。

      “我们投降。”一个人说。

      季阳阳的枪还指着第二个人,他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他的呼吸还很急促。他看到那个人放下了枪,看到感应器没有亮灯,看到孟时御收回了枪。

      然后他才慢慢地、慢慢地,把枪放下来。

      他的手还在抖。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开了枪吗?没有。但他说了“别动”。

      他说出来了。他没有躲在孟时御后面当缩头乌龟,他站出来了,端着枪,指着人,说了“别动”。

      虽然声音在抖,虽然枪在晃,但他做了。

      这就够了。

      孟时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季阳阳觉得他好像在笑,像冬天里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的一线阳光。

      “把他们的子弹收了。”孟时御说。

      周洋跑过来,把那三个人的备用弹匣搜出来,塞进自己的包里。薛琪从高地下来,把那三个人的通讯设备也收了,确保他们不能在被“击毙”之后继续给队友通风报信。

      三个人坐在地上,表情又沮丧又不服气。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边?”戴眼镜的队长问孟时御。

      孟时御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蹲下来,在地图上找到了三个人刚才看的那条路线,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

      “你们想去南边打教官队,但这个想法不止你们有。”他的语气很平淡,“至少还有两个队会跟你们想的一样。到时候你们会在南边撞上,不是被教官队打,就是被学生队打。”

      戴眼镜的队长愣了一下。

      “那你们呢?你们不去南边?”

      孟时御站起来,把地图收好。

      “去。”他说,“但不是现在。”

      他带着三个人离开了那片空地,继续向北走。

      季阳阳追上来,小声问了一句:“时御,我们不打教官队吗?”

      “打。”孟时御说。

      “那什么时候?”

      孟时御看了一眼手表。

      “等他们把其他人都打完了,我们再打。”

      季阳阳想了两秒钟,明白了。

      时御的意思是——让教官队去收拾其他学生队。等教官队把其他人都“杀”光了,体力消耗了,弹药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们再出来,以逸待劳,一举拿下。

      季阳阳在心里给孟时御竖了个大拇指。

      不是因为他狡猾,而是因为他聪明。

      他们继续往北走,走了大约十分钟,又遇到了一个学生队。

      这一次是四个人,全部都在。他们的队形比上一队好一些,有前有后,有左有右,像一个松散的口袋。但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和两侧,没有人看后面。

      孟时御带着三个人从他们的后面摸了上去。

      同样是包抄,同样是围困,同样的战术,同样的结果。

      四个人,三分钟,全部“阵亡”。

      薛琪的枪法准得吓人,她在右侧高地上两枪“干掉”了两个,连孟时御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周洋也开了一枪,打中了,但他自己都不太相信,愣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真的打中了。季阳阳没有开枪,他负责断后,防止有人逃跑。

      第二个学生队被干掉之后,孟时御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教官队折返,还有大约三分钟。

      “走。”他说,“去找个地方,等教官队。”

      他们选择的位置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坡顶有几块大石头,石头后面是茂密的灌木丛。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南边的大片区域,同时又有足够的掩体,可以躲避敌人的攻击。

      孟时御把三个人安排在不同的位置。薛琪在最高点,负责远程压制。周洋在左翼,负责侧翼警戒。季阳阳在他身边,负责近距离支援。

      他自己在中间,负责指挥和火力输出。

      四个人就位之后,山林里安静了下来。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树脂和野花的气味。鸟在远处的树梢上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像是在跟同伴聊天。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幅不断变化的光影图。

      季阳阳趴在岩石后面,枪架在岩石上,瞄准镜对准了南边的方向。

      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手也不抖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孟时御。

      孟时御趴在他旁边,枪口指向南边,目光透过瞄准镜,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的树林。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得像一个正在拆弹的排爆手。

      季阳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瞄准镜。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可以的。

      你不需要像时御那样厉害,你不需要开枪,你不需要杀人。

      你只需要做好你的那一份,不拖后腿,不添乱,在需要你的时候站出来。

      这就够了。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的长。

      十五分钟过去了,南边没有任何动静。

      二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周洋开始有点急了,他在通讯频道里小声问了一句:“他们是不是不来了?”

      “来。”孟时御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教官队的目标是我们。”孟时御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其他学生队都‘死’了,只剩下我们。他们一定会来。”

      话音刚落,南边的树林里传来一声枪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密集的交火声,“砰砰砰砰”响成一片,像是在放鞭炮。

      孟时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交火的声音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戛然而止。

      山林重新安静了下来,安静得不正常。

      季阳阳屏住了呼吸,周洋也屏住了呼吸,连薛琪的呼吸都变得轻了。

      然后,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四个人的。步伐整齐,间距均匀,节奏稳定,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教官队,他们来了。

      孟时御透过瞄准镜,看到了远处树林里移动的身影。

      徐也还是走在最前面,队长在第二位,第三位和第四位在后面。他们的队形和之前一样,一字纵队,间距五米。

      但这次和之前不一样的是,他们的速度更慢了,警戒更严了,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在不停地扫视周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他们知道还有一支队伍。

      他们知道这支队伍就在北边的某个地方。

      但他们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孟时御决定让他们知道。

      他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从枪膛里飞出去,穿过树林,穿过灌木丛,穿过空气,精准地击中了教官队长的胸口。

      感应器亮了,蜂鸣声响了,红灯闪烁。

      队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红灯,表情从“正常巡逻”变成了“不可思议”。

      他看向子弹飞来的方向——北边,缓坡,岩石后面。

      他什么都没看到。

      但他在倒下之前,说了一句话。

      “北边,岩石后面。”

      徐也的反应极快,队长的话音还没落,他已经卧倒,滚进了旁边的一丛灌木后面。剩下的两个教官也同时卧倒,各自找到了掩体。

      三个人,三把枪,同时指向北边的岩石方向。

      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岩石上,碎石飞溅,尘土飞扬,空包弹的声响在山林中回荡,震得树叶都在发抖。

      季阳阳被压得抬不起头。子弹打在岩石上的声音又脆又响,碎石块崩到他脸上,生疼。他蜷缩在岩石后面,双手抱着头,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周洋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位置在左翼,离教官队更近,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的声音像蜂鸣,嗡嗡的,让他的耳朵一阵一阵地发疼。他把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在了地上,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薛琪在最高点,她的位置最好,但也是最容易被发现的。教官队的火力有一半都集中在她那个方向,子弹打得她面前的岩石火星四溅,她不得不把头缩回去,暂时放弃了射击的打算。

      孟时御趴在岩石后面,没有动。

      他在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徐也开了七枪,停了。

      另外两个教官也在同一时间停了。

      火力压制结束。他们在换弹匣。

      就是现在。

      孟时御从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身体,枪口指向徐也藏身的那丛灌木,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穿过灌木的枝叶,打在了徐也的肩膀上。

      感应器亮灯,蜂鸣声响。

      徐也的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红灯,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在通讯频道里听得清清楚楚。

      “这小子——”

      他没说完,因为孟时御的第二发子弹已经打过来了。

      这一次不是打他——他已经“死”了,打他也没有意义。

      子弹打向徐也身后大约三米的地方,那是第二个教官的藏身之处。

      感应器亮了。

      两个人“阵亡”。

      剩下最后一个教官,他藏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从树干的两侧交替探头,向孟时御的方向射击。

      孟时御不跟他打对射。

      他打了一个手势。

      薛琪从高地探出头来,枪口指向松树的方向。

      周洋从左翼摸上去,从侧面接近那棵松树。

      季阳阳在他身边,负责掩护他的侧翼。

      三个人,三个方向,同一个目标。

      最后一个教官很快就发现自己被包围了。他的子弹打光了,备用弹匣也用完了,他的枪发出空仓挂机的声音,“咔”的一声,清脆而绝望。

      他看了看前方,看了看左翼,看了看高地。

      三把枪,三个人,三个方向。

      他放下了枪。

      “我投降。”

      薛琪从高地上站起来,端着枪,枪口依然指向他,保持着警戒姿态。

      周洋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孟时御从岩石后面站起来,把枪背在肩上,朝那棵松树走过去。

      他走到最后一个教官面前,立正,敬礼。

      “教官,承让了。”

      教官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你小子。”教官说,“你是真能打。”

      孟时御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向缓坡的方向。

      季阳阳站在岩石旁边,端着枪,枪口朝下,呆呆地看着他。

      他的脸上有灰,有汗,有一道被碎石划出来的浅浅的红痕。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眶有点红,但他没有哭。

      他看着孟时御朝他走过来,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看着他伸手把自己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歪掉的钢盔扶正。

      “赢了。”孟时御说。

      季阳阳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不受控制,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挤着,不得不从眼眶里流出来。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眶,流着眼泪,看着孟时御。

      “时御,我开了枪。”他说,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我没有打中,但是,我开了枪。”

      孟时御看着他,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嗯,”他说,“我看到了。”

      季阳阳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孟时御后面的季阳阳了,他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周洋从左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赢了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他跑到孟时御面前,张开双臂想抱他,被孟时御一个眼神制止了。他转向季阳阳,一把抱住,把季阳阳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赢了!我们居然赢了!我们干掉了教官队!”周洋的声音大得整个山林都能听到。

      薛琪从高地下来,她比两个男生冷静得多,但嘴角也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她走到孟时御面前,伸出手。

      “队长,打得不错。”

      孟时御跟她握了一下手。

      “你也打得不错。”

      薛琪笑了笑,收回手,转身去收拾装备了。

      操场上,LED大屏幕前,全校新生和教官老师一起看完了整场直播。

      从孟时御带着他的小队在北边设伏,到他们接连“干掉”两个学生队,到最后在缓坡上全歼教官队——每一个细节都被摄像头和无人机拍了下来,实时传输到了大屏幕上,被上千双眼睛同时观看。

      画面停在最后一个教官放下枪的那一瞬间。

      操场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赢了!他们赢了!”

      “孟时御!孟时御!孟时御!”

      “太帅了!最后那一枪太帅了!”

      “他们居然把教官队全灭了!四个教官一个都没跑掉!”

      “那个季阳阳也厉害,你看他最后那个反应,快准狠!”

      “薛琪也厉害,她的枪法也太准了!”

      “还有周洋,他从侧面包抄的那个路线,太聪明了!”

      议论声、欢呼声、掌声混在一起,像是要把操场的顶掀翻。有人在喊孟时御的名字,有人在喊季阳阳,有人在喊薛琪,有人在喊周洋。四个人的名字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谱曲的歌。

      主席台上,周正站在话筒前,看着大屏幕上那个站在岩石旁边、钢盔歪了、脸上有灰、眼眶红红的年轻人,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拿起话筒。

      “安静。”

      操场上渐渐安静了下来。

      “实战训练模拟,最终胜者——孟时御小队。”

      操场上再次响起欢呼声。

      周正等欢呼声平息了一些,继续说了一句话。

      “这支小队的战术素养、团队配合、个人能力,在这场模拟中得到了充分体现。尤其是队长孟时御的战术判断和临场指挥,值得所有人学习。”

      他顿了一下。

      “当然,教官队的表现也很出色。但今天,学生赢了教官。”

      操场上响起一阵笑声和掌声。

      “这说明一件事——后生可畏。”

      周正放下话筒,看向操场边缘的方向。

      那里,几辆车刚刚停稳,车门打开,几个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色衬衫的高个子男人,他的目光穿过操场,穿过人群,落在远处那片山林的入口方向。

      他在等人。

      操场边上,谢汀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那片山林的入口。

      沈辞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手机,正在拍操场上那些欢呼雀跃的新生。

      “你看你看,那个大屏幕上放的是回放,刚才那一枪太帅了,我要录下来。”沈辞一边拍一边说,“孟时御这小子,真的绝了。又是状元,又是打架王,现在连枪都打得这么准,他是不是全能选手?”

      傅樾站在沈辞的另一边,他的目光不在大屏幕上,而在操场的人群里。他在找一个人,一个戴钢盔的、穿军训服的、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人。

      封钦靠在车头,双手抱胸,看着大屏幕上的回放,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谢汀,”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你看上的这个小朋友,不简单。”

      谢汀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定在大屏幕上的那个身影上,孟时御站在岩石旁边,伸手把季阳阳歪掉的钢盔扶正,然后季阳阳哭了,他伸手在季阳阳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做了无数次,熟练得不需要思考。

      谢汀看着那个动作,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从大屏幕上移开,看向山林入口的方向。

      山林入口处,孟时御带着他的小队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军训服上有灰,脸上有汗,钢盔上有树叶,军靴上有泥。

      但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笑。

      季阳阳在笑,周洋在笑,薛琪也在笑。

      孟时御没有笑。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那点亮光不是阳光的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他走出山林的时候,阳光扑面而来,他眯了一下眼,然后抬起手,遮住了眼睛上方。

      然后他看到了操场边缘的那几辆车。

      看到了靠在车门上的那个高个子男人。

      谢汀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垂下。

      他的站姿很随意,像是在自己家的阳台上晒太阳,而不是在一个大学的操场边上等一个人。

      他的目光和孟时御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孟时御就把目光移开了,看向谢汀身后的傅樾,看向靠在车头上的封钦,看向举着手机的沈辞。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对谢汀笑的,是对所有人笑的。

      但谢汀看到了。

      他看到了孟时御走出山林时眯眼的样子,看到了他看到自己时那一瞬间的停顿,看到了他移开目光之前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看到了他嘴角那个弯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的弧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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