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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午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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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
宿舍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阳光被挡住了一大半,只剩下一条细细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周洋床铺的枕头上,像一根金色的羽毛。
周洋已经睡着了。他的睡姿很豪放,四肢摊开,被子只盖了一个角,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轻微的鼾声。
他的手机还放在枕头边,屏幕还亮着,界面停在某个短视频平台上,一个穿着JK制服的女生正在跳舞,视频已经循环播放了不知道多少遍,但他毫无知觉。
孟时御没有睡。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双腿交叠,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没有看任何东西,就是随便翻着,翻翻新闻,翻翻朋友圈,翻翻群消息,什么都看,什么都不仔细看。
他的手机里消息不少,但大部分他都没回。班群的消息他看了,辅导员发的通知他看了,社团招新的广告他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有一些人给他发了私信,他看了,没有回。
他翻到和谢汀的对话框,往上划了一下。
谢汀的最新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发的:休息了吗?
往上翻,是昨天晚上的:军训结束了?吃饭了吗?
再往上翻,是前天晚上的:今天怎么样?
每一条消息都发得很有分寸,不是那种让人烦的轰炸式消息,也不是那种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的没话找话。
孟时御看着这些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钟。
前天的消息他没回,昨天的消息他也没回,今天早上的消息他也没回。
不是故意不回,是真的不知道回什么。
但他今天心情好。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情好。可能是因为上午在操场上把那些教官挨个摔了一遍,可能是因为总教官说让他当示范教科书,也可能只是因为今天的天气好,阳光好,风好,一切都好。
他眯了眯眼,动手敲字。
孟时御:嗯哼,没呢。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和操场上的青草味,凉凉的,很舒服。他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的银杏树,叶子比前几天更黄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动。
又震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回去,拿起手机。
谢汀:心情很好?
谢汀的消息回得很快,好像他把手机一直拿在手里,好像他一直在等,好像这条消息震动的时候,他的目光正好落在屏幕上。
孟时御看着这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不知道谢汀是怎么从“嗯哼,没呢”这四个字里读出“心情很好”的。也许不是读出来的,是猜出来的。
因为前几天的消息他都没回,今天回了,所以心情好。这个推理逻辑不算复杂,谢汀是做生意的人,这种程度的信息推理对他来说大概跟喝水一样简单。
孟时御:嗯。
谢汀:军训累吗?
孟时御看着这个问题,想了想。
孟时御:一般。
谢汀:现在休息?
孟时御看了一眼周洋,又看了一眼上铺的季阳阳——季阳阳也没有睡,他正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专注,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认真地思考什么。
不像是要睡的样子。
孟时御:没打算。
发完这条,他顿了一下,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秒钟,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孟时御:谢总,约吗?
发完之后他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什么叫“约吗”?约什么?吃饭?聊天?还是别的什么?他什么意思?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意思。
谢氏集团的会议室里,气氛严肃得像是正在进行一场关乎公司存亡的谈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每个人都穿着正装,表情专注,面前的文件夹翻开着,钢笔握在手里,随时准备记录。投影仪打在白色的幕布上,展示着下一季度的产品规划方案,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每一项都经过反复测算和推敲。
谢汀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撑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他已经看了这份产品规划方案快二十分钟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方案很好,市场部的团队熬了好几个通宵做出来的,数据翔实,逻辑清晰,可行性高,如果按这个方案执行,下一季度的市场份额至少能提升两个百分点。
但他的脑子不在方案上。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对话框。
“嗯哼,没呢。”
“嗯。”
“一般。”
“没打算。”
然后那条最新消息——“谢总,约吗?”
谢汀看着这四个字,瞳孔缩了一下,像是一只猫在黑暗中忽然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
“约吗?”
这小东西,说话真是没轻没重的。
他是故意的,还是随口一说?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是想试探他的反应,还是单纯地觉得好玩?
谢汀把这条消息反复读了三遍,试图从字里行间读出孟时御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
是嘴角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是面无表情地随手打出来的?是发完之后就扔了手机不再看,还是盯着屏幕等他回复?
他不知道。
但他发现自己嘴角在上扬。
会议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钟。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汀身上,等着他对这份产品规划方案做出评价。
但他们没有等到评价,他们看到的是——谢汀低头看手机,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这种笑,在座的十几个人从来没有在谢汀脸上见过。
谢汀这个人,在商场上以冷面著称。谈判的时候他不笑,签约的时候他不笑,庆功的时候他也不笑。他不是不会笑,而是觉得没必要笑。他的表情管理几乎是教科书级别的,永远是不动声色的、让人看不出底牌的样子。
但此刻,他对着手机笑了。
江帆坐在谢汀的左手边,手里拿着钢笔,面前摊着笔记本,表情端庄严肃,但内心已经开始翻江倒海了。
他跟着谢汀五年了,从来没见他开会的时候看手机。谢汀的会议纪律是出了名的严格,别说看手机了,手机响一声都会被他的眼神杀死。但今天,他自己破了例,不仅看了手机,还看了很久,不仅看了很久,还笑了。
江帆清了清嗓子,轻声提醒:“咳咳,谢总,您看下个季度的产品——”
谢汀回过神来,“嗯。”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面前的产品规划方案,翻了两页,看了几秒钟,说了一句:“方案不错,有几个细节需要调整。市场部的数据再核实一遍,财务部的预算重新做一版,明天早上放到我桌上。”
说完,他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里面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炸开了锅。
“谢总刚才是不是笑了?”
“笑了,我看见了,嘴角上扬了至少十五度。”
“他在看什么?”
“看手机。什么人能让谢总在开会的时候看手机?”
“他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不可能,谢总那种人怎么可能谈恋爱?他对谁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但刚才他笑了啊,那种笑你见过吗?我没见过。”
“就是没见过才觉得可怕。”
“你们说,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谢总笑成那样。”
“不知道,但肯定不简单。”
江帆坐在位置上,听着这些议论,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他没有参与讨论,但他的心里有一个答案。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白皮肤,大眼睛,清清冷冷的,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江帆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很精彩。
宿舍里,孟时御看着谢汀回的那两个字。
别闹。
他挑了挑眉,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收回去,反而又大了一点。
别闹。不是拒绝,接受,暧昧,正经,而是一种介于大人和小孩之间的、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纵容的语气。
好像在说:“你这小孩,别闹了。”
又好像在说:“你想约,但不是现在。”
孟时御把手机锁屏,扔在床上,没有再回。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很慢,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他没有睡。
他在想一些有的没的。
他不喜欢这种被看透的感觉,但如果是谢汀,他也不讨厌。
这让他觉得有点烦。
又有点——说不上来。
算了,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上铺,季阳阳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正在和傅樾聊天。
傅樾的头像是一张很简单的风景照,看不出是什么地方,蓝天白云,一片安静的海。
他的朋友圈封面也是海,深蓝色的,波涛汹涌的,和头像那片安静的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
傅樾:军训第二天了。
季阳阳想了想,打字回复:嗯。
傅樾: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累不累。同样的问题,谢汀问孟时御,傅樾问季阳阳。
但季阳阳的回答和孟时御完全不同。孟时御说“一般”,季阳阳不会说“一般”,因为他觉得傅樾是在认真地关心他,他也要认真地回答。
季阳阳:还好,挺累的,但是能坚持。站军姿站得腿疼,不过教官说我的姿势比刚开始的时候好多了。
他发了很长的一段话,发完之后看了看,觉得有点啰嗦,但又不想删。傅樾问了他问题,他就要好好回答,这是基本的礼貌。
傅樾秒回:腿疼的话,晚上用热水泡一泡,会舒服很多。如果有红花油,揉一揉小腿肚,第二天会好一些。
季阳阳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暖了一下。
季阳阳:嗯,我知道了。你吃饭了吗?
傅樾:吃过了。你呢?
季阳阳:我也吃过了。食堂的菜还行,就是有点咸。
傅樾:多喝水,军训出汗多,身体需要补充水分。
季阳阳:好。
傅樾:现在午休?
季阳阳:嗯。
他发完这个“嗯”字之后,看着对话框,等着傅樾的回复。傅樾总是很快回复,快得让季阳阳觉得他好像一直都在等自己的消息。
傅樾:那阳阳好好休息,下午还要训练。晚上有空了再聊。
季阳阳看着“阳阳”两个字,耳朵又红了一点。傅樾叫他阳阳,每次叫都让他觉得心跳快一拍。他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不太习惯吧。
季阳阳:好,晚安——不对,午安。
发完之后他觉得丢人死了。午安?什么午安?谁会说午安?
他赶紧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过了几秒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翻过手机。
傅樾发了一个小熊挥手的表情,和之前那个不一样,这只小熊抱着一颗星星,笑得眯起了眼睛。
消息下面还有一句话:午安,阳阳。睡个好觉。
季阳阳看着那只小熊,嘴角弯了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快的,但很安稳。
像有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告诉他:睡吧,没事的,我在这里。
他很快就睡着了。
两天后。
孟时御站在总教官周正的临时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走到周正办公桌前,立正站好。
周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了孟时御一眼,表情带着一丝了然,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什么事?”周正问,语气随意,不像是在跟一个学生说话,更像是在跟一个战友说话。
孟时御看着他,非常平静地说了一句:“总教官,让我军训吧。”
周正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孟时御,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怎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示范教科书不好当?”
孟时御没有笑。
他是真的不想当这个示范教科书了。
这两天,他被人从一个班借到另一个班,从一个连队借到另一个连队,从这个教官手里被转到那个教官手里。一营叫他,二营叫他,三营也叫他。他站在队伍前面做示范,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都在学他的动作,所有人都在议论他。
他知道这是荣誉,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是周正对他的认可和重用。
但他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被关注,而是不喜欢被当成标本。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展示板上的蝴蝶,翅膀被展开,用大头针固定住,所有人都可以凑过来看,可以指指点点,可以议论他的翅膀够不够对称、颜色够不够鲜艳。
他不喜欢这样。
周正看着他,笑了一下。他当兵二十年,带过无数新兵,见过各种各样的性格。有人渴望被关注,有人害怕被关注,有人嘴上说不想被关注但心里其实很享受。
但孟时御不一样,他是真的不想被关注。
“行。”周正说,“你这样还用军训?”
孟时御没说话。
周正收起笑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看着孟时御的眼睛,表情变得认真了起来。
“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你想不想摸真枪?”
孟时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真枪。
他不是没摸过枪。在C市打黑拳的时候,他见过有人带枪,那人是来看比赛的,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腰里别着一把黑漆漆的东西,在灯光下反着冷光。他没有摸过,但他看过很多次,知道那个东西有多危险。
周正说的“摸真枪”,不是让他看看、摸摸就算了。周正说的“摸真枪”,是让他打。
是让他参加实战训练。
孟时御的大脑飞速运转。
实战训练,他在新生群里听说过。那不是普通的军训项目,而是京市大学每年从新生中选拔优秀苗子参加的特训,内容包括枪械使用、野外生存、战术对抗等等。
参加的人不多,标准很高,训练很苦,但收获也很大。
他想参加。
但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要去”,而是“带上季阳阳”。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半秒钟,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实战训练,搞不好要受伤的。枪械训练,万一走火怎么办?野外生存,万一摔了怎么办?战术对抗,万一被人打了怎么办?
季阳阳那个细胳膊细腿,那个软绵绵的性子,那个动不动就红眼眶的泪腺,他去了,不是训练,是受罪。
算了。
“想。”孟时御说,一个字,干脆利落。
周正笑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孟时御面前。
“填了它。”他说,“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去操场了。你的训练地点在三号教学楼的一间专用教室,会有专门的教官带你。”
孟时御拿起表格,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份实战训练报名表。上面有姓名、学号、院系、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健康状况、既往病史等等。他把基本信息填完,写到紧急联系人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他写了季阳阳的名字和电话。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他填完表格,交还给周正。
周正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八点,三号教学楼,302教室。别迟到。”
“是。”
从那天开始,孟时御的训练和其他人不一样了。
上午八点到十一点,他在三号教学楼的302教室里,跟着一个姓王的教官学习枪械知识、战术理论、野外生存技能。
教室不大,只有他一个学生,王教官站在讲台上,用PPT和实物教具给他讲,他坐在下面听,记笔记,提问,回答。
王教官第一天就发现,这个学生学东西太快了。
枪械的构造、原理、拆解、组装,别人需要一周才能掌握的内容,他一天就学会了,而且不是死记硬背,是真正的理解。
问他为什么这个地方要这样设计,他能说出原理;问他如果遇到某种故障要怎么排除,他能给出步骤。
王教官教了十年兵,没见过这样的。
“你是不是以前接触过枪械?”王教官忍不住问了一句。
孟时御摇头:“没有。”
他说的是实话。他没有接触过枪械,他接触过的是拳头、肘击、膝撞、过肩摔,是那些不需要工具、不需要弹药、随时随地都可以使用的、长在他自己身体上的武器。
下午,他不需要训练。王教官说他的进度太快了,已经把别人一周的内容学完了,下午的时间留给他自己消化。
他没有去消化。
他去操场了,去找季阳阳和周洋。
操场上的军训还在继续。站军姿,走正步,练队列,和前几天一模一样。
季阳阳站在队伍里,他的军姿比第一天好了很多,腰挺得更直了,肩膀打得更开了,帽子和衣领也都是正的,不需要孟时御帮他整理了。
但他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闪着光,嘴唇有点干,眼神有一点点疲惫。
但他没有喊报告,没有偷懒,没有放弃。
他就站在那里,认认真真地做每一个动作,认认真真地听教官的每一个指令,认认真真地把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的自己。
孟时御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站在一营一班的旁边,等着。
刘教官看到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赶他走。
季阳阳在休息的时候看到了孟时御,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小跑着过来,像一只看到了主人的小狗。
“时御!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带着惊喜,还有一点点喘,刚才的训练让他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下午没事。”孟时御说,目光在季阳阳身上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没有中暑、没有被欺负,然后收回视线,“等你吃饭。”
季阳阳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他说,“我们还有一组训练,大概二十分钟就好。你等我。”
“嗯。”
周洋也跑过来了,他比季阳阳更累,满头大汗,军训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看到孟时御,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
“兄弟,你是来给我们送水的吗?”
孟时御看了他一眼,把手里拎着的一瓶水递过去。
周洋接过来,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草地上。
“活过来了。”他说,“你真是我亲哥。”
季阳阳在旁边笑了,也拿了一瓶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孟时御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剩下的水,看着操场上正在训练的其他连队。阳光很好,风很好,一切都很好。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上午,孟时御在三号楼302教室上课。枪械拆解、组装、保养,他学得飞快。王教官从最初的一天教一个章节,变成了半天教一个章节,变成了两个小时教一个章节,最后变成了一小时教一个章节,因为他发现不管教多快,孟时御都能跟上,而且能记住,能理解,能用。
下午,他在操场边上等季阳阳和周洋。三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后季阳阳和周洋继续军训,孟时御回宿舍看书,或者去操场旁边坐着,看他们训练。
晚上,季阳阳洗完澡之后会躺在床上跟傅樾聊天。
他们的聊天内容从“今天累不累”变成了“今天吃了什么”,从“今天吃了什么”变成了“今天教官又骂了谁”,从“今天教官又骂了谁”变成了各种各样的日常琐事,每一件都很小,但每一件都让人想继续聊下去。
傅樾从来不会让季阳阳觉得尴尬。他不会突然不回复,不会用“嗯”“哦”“好”来敷衍,不会在季阳阳说了很长一段话之后只回一个表情。
他总是认真地看季阳阳发的每一条消息,认真地回复,认真地接住季阳阳抛出来的每一个话题。
季阳阳觉得,傅樾大概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孟时御之外,对他最好的人了。
但是不一样。
孟时御对他好,是好得像哥哥。傅樾对他好,是好得像——
他说不清楚,反正是好的。
孟时御和谢汀的聊天则稀疏得多。
谢汀每天都会发消息,发的不多,一两条,三四条,不会超过五条。
内容也很简单,有时候是“今天怎么样”,有时候是“降温了多穿点”,有时候是“吃饭了吗”,有时候就是一张照片——他窗外的夜景,或者办公室的一角,或者路边看到的一只猫。
孟时御看,但不一定回。
心情好的时候回两个字,心情一般的时候回一个字,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他不是故意冷落谢汀,也不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他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三个星期的时间,转瞬就过。
这三周里,每个人都在变化。
季阳阳变了。他的皮肤黑了一点,从牛奶白变成了淡淡的蜜色,身体结实了,胳膊上有了一点点肌肉线条,不再是软绵绵的了。眼神也变了,不再是那种怯怯的、遇到事情就想躲的眼神,而是一种更坚定的、更有底气的、知道自己能行的眼神。
他的军姿、转法、齐步走,全部达到了优秀标准。他在队列会操中代表一营一班参加了比赛,拿到了全营第三名的好成绩。
更重要的是,他凭借自己的努力,和周洋一起通过了实战训练的选拔考试。
季阳阳知道自己不是最有天赋的那个,但他知道努力。
孟时御上午学的东西,晚上会教他。枪械知识、战术理论、野外生存技能,孟时御学一遍,回来再给他讲一遍,他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和记忆,然后一遍一遍地复习,直到把每一个知识点都刻进脑子里。
体能的差距不是一朝一夕能弥补的,但理论知识可以。
他通过了。
周洋也通过了。他的体能在三个人里是最好的,理论知识虽然不如季阳阳扎实,但也够用了。
三个人一起进入了实战训练队。
实战训练队分成了五个小队,每队四个人,孟时御是其中一个小队的队长,队员是季阳阳、周洋和一个叫薛琪的女生。
薛琪是金融系的,长得很好看,五官明艳,身材高挑,在人群中很显眼。
但她不是那种只有外表好看的女生,她的体能在女生中是最好的,理论知识也是最好的,性格干脆利落,不矫情,不做作,说话办事都透着一股飒爽劲儿。
她第一次见到孟时御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就是孟时御?长得确实好看。”
孟时御点了点头,没说话。
薛琪也不在意,转头看向季阳阳和周洋,自我介绍:“我叫薛琪,金融系二班。以后我们就是一个队的了,你们叫我薛琪就行。”
季阳阳笑了笑,礼貌地说:“你好,我叫季阳阳。”
“你好,周洋。”周洋朝她伸出手。
薛琪跟他握了一下手,又看了看季阳阳,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你们三个是室友?”
“发小。”季阳阳指了指孟时御,“他是我的发小。周洋是我们的室友。”
薛琪“哦”了一声,目光在孟时御和季阳阳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军训的最后一天,是方队阅兵。
全年级三十多个方队,穿着整齐的军训服,迈着整齐的步伐,依次走过主席台。每个方队的排头兵都是最引人注目的,而一营一班的排头兵,是孟时御。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步伐稳健,摆臂有力,目光坚定。他的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厘,他的身姿、他的气场、他的那张脸,让他在所有排头兵中脱颖而出,成为全场焦点。
主席台上的领导和老师们交头接耳,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那个排头兵是谁?”
“孟时御,金融系的新生,今年的高考状元。”
“难怪,文武双全。”
“不止,他还会打拳,军训第一天把教官都摔了。”
“哦?这么厉害?”
方队阅兵结束后,操场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
军训结束了。
阅兵结束后第二天,实战训练模拟开始了。
全校新生和教官老师坐在操场上,目光集中在操场中央那块巨大的LED屏幕上。
屏幕被分割成了好几块,显示的是不同角度的实时画面。有无人机从高空俯拍的广角镜头,有固定在树木上的摄像头拍摄的近景镜头,有参赛队员身上佩戴的运动摄像机拍摄的第一人称镜头。画面清晰,色彩鲜艳,每一片树叶、每一条溪流、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实战区在京市郊区的一处山林里,距离学校大概四十公里。那里有山,有树,有溪流,有沟壑,地形复杂,植被茂密,是一个天然的战场。
五个小队,每队四人,一共二十人。其中一队是教官队,由四名经验丰富的教官组成,他们的任务是,掉所有学生队,或者被学生队干掉。
规则很简单。
每个队员身上佩戴着感应器,枪里装的是空包弹,打在感应器上,感应器会发出警报,表示该队员“阵亡”。
子弹打在身上的感觉和真枪不一样,但空包弹出膛的速度和真枪是一样的,打在身体上,还是会疼。
目标是:干掉其他四个队,包括教官队。
最后一个还有队员“存活”的队伍获胜。
孟时御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拿着地图,低着头,眼睛在地图上的等高线和标注之间快速移动。
山林的地形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山势起伏,沟壑纵横,植被茂密,视野受限。这样的地形对防守方有利,对进攻方不利。谁能先占据有利地形,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他快速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点位:制高点、水源地、几条主要的行進路线、几个可能被敌方利用的伏击点。
薛琪站在他身后,也在看地图,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低声说了一句话。
“教官队肯定在制高点。”
孟时御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薛琪的判断和他的判断一致。教官队经验丰富,一定会选择最容易防守、视野最好的位置。制高点在山林的中央偏北,那里有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但问题是,制高点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教官队知道学生会猜他们会选择制高点,所以他们可能不会选制高点,而是选一个学生想不到的地方。
或者,他们选了制高点,但设下了埋伏,等着学生自投罗网。
孟时御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走。”他说。
季阳阳跟在他后面,手里握着那把演习用的步枪,枪身比他想象的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的心跳有点快,手心有点出汗,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慌,跟着时御,时御说什么就做什么,不会有事的。
周洋走在季阳阳旁边,他的表情比季阳阳轻松一些,但握枪的手也在微微用力。
他看了看周围的树林,又看了看前方孟时御的背影,小声对季阳阳说了一句:“你发小真的只学了三个星期?”
季阳阳点了点头。
“三个星期就能这样?”
季阳阳又点了点头,这次嘴角带着一点笑。
周洋看着他那个笑容,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反正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们了。”
薛琪走在最后面,负责断后。她端着枪,目光在后方和两侧来回扫视,步伐稳健,动作专业,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参加实战训练的新生。
孟时御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低,目光在前方和两侧的树林中快速切换,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
在这个山林的战斗中,活下来的,不一定是最强的,但一定是最聪明的。
他停下脚步,举起拳头。
这是战术手势——停止。
身后三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孟时御蹲下来,其他三个人也跟着蹲下来。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鸟叫声。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块一块碎金子。
孟时御竖起耳朵听了三秒钟,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前面有人。”
季阳阳的呼吸一紧。
周洋的手也握紧了枪。
薛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侧耳听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
但她相信孟时御的判断。
孟时御打了一个战术手势,分散,隐蔽,待命。
四个人迅速散开,各自找了一棵树,躲在树干后面,屏住呼吸。
孟时御蹲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从树干的一侧探出半只眼睛,向前方看去。
前方的树林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的影子,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任何动静。
但他听到了。
听到了树枝被踩断的细微声响,听到了衣服蹭过树叶的摩擦声,听到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山林里,每一个声音都被放大了。
三个人,不对,四个人。
脚步声很轻,步伐很稳,间距均匀,配合默契。
是教官队。
孟时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