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又争又抢》瑰刀

91、第 91 章 时允抵

　　时允抵达佛罗伦萨的时候，正值傍晚。
　　飞机落地以后，他按照主办方提前发送的指引，顺利找到了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随后与另外几位受邀艺术家一同乘车前往创作中心。

　　接下来的几天，时允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所谓封闭式创作，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严苛，主办方只是对参赛者的通讯设备和外界接触作出了一定限制，以确保比赛的公平性。
　　至于日常生活，倒是相当自由。
　　每天除了规定的创作时间，艺术家们还可以在指定区域内自由活动，偶尔聚在一起喝咖啡，交流传作心得，还会有人兴致勃勃地组织一些小游戏。
　　当然，前提是身边必须有工作人员陪同。
　　这些工作人员大多年轻，脾气也很好，平时负责安排饮食起居、协调绘画需求，偶尔还得操心某位艺术家有没有按时吃饭。
　　时间一长，时允竟莫名觉得，这哪里是什么国际艺术赛事，分明是一群幼儿园老师，各自领着来自世界各地、年龄不一的小朋友。
　　区别在于，这群小朋友不仅会画画，还特别有自己的主意。

　　譬如昨天，有位来自西班牙的画家因为找不到满意的光线，抱着画架在院子里转悠了大半天，最后还是工作人员连哄带劝地把人请回了画室。
　　又譬如今天早上，一位参赛者因为过于投入，在已经错过了早餐的情况下，差点错过午餐，负责他的工作人员不得不亲自过来敲门。

　　时允对此深有感触，毕竟他也没好到哪里去。正式创作开始以后，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画布上，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个上午，直到工作人员过来提醒，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已经到了吃饭时间。
　　不过，真正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里的一位工作人员。

　　时允第一次注意到对方，是在正式创作开始之后的第三天。
　　那天，他刚完成画面的初步构图，正准备去餐厅吃饭，结果才走出画室，便看见走廊上站着一个身型格外优越的男人。
　　对方穿着统一的工作人员制服，胸前挂着工作证，正低头与一位参赛者交谈，态度十分温热，偶尔还会点头附和几句。
　　时允原本没太在意，直到男人侧过身来，露出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时允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很好，不是幻觉，时允觉得自己这三天的画都白画了，因为眼前这副画面，显然比他画布上的任何东西都要抽象。

　　道金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还像模像样地朝他点了点头：“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时允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把攥住男人的手腕，转身便往不远处的洗手间走去，道金十分配合，甚至还不忘回头，朝旁边的工作人员礼貌地说了句抱歉。

　　时允关上洗手间的门，靠着墙，双手抱膝，抬了抬下巴：“解释一下。你最好别告诉我，你的公司突然破产了，所以你不得不大老远飘洋过海，跑到意大利来兼职赚外快。”

　　道金微微垂着眼，神情无辜得很。
　　不知怎么的，时允却想起另一件事。
　　秦回订婚了，虽然他很清楚，秦回与道金并不是同一个人，也知道这场婚约背后或许另有隐情，可每当想起那则新闻，难免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尤其是现在，道金就顶着那张曾经出现在订婚新闻里的脸，堂而皇之地站在自己面前，还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无辜模样。
　　最可气的是，道金明知道他会关注秦回的消息，道金不可能不知道这事，但他还是让“秦回”这一身份订婚了，哪怕出于什么原因，时允依旧觉得有些不舒服。

　　怎么？
　　他在这里纠结了整整三年，某条蛇倒好，居然背着他把婚都订了？
　　时允有些牙痒痒，看向男人的目光也愈发不善。

　　道金：“......？”
　　他不明白，以前很好用的卖萌，这次怎么不管用？乖乖怎么突然更生气了？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追问的好时机，于是，道金识趣地开始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当然，所谓公司破产、漂洋过海打工还债之类的说辞，时允一个字都没信。
　　道金也没再坚持，只是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确实提前来了佛罗伦萨，又通过一些关系，获得了创作中心的临时工作人员资格。
　　说起来，道金原本并不打算继续使用秦回的面孔，毕竟那终究不是他真正的模样，但他曾以自己的面貌出现在时允面前，可没过多久，他便察觉到，时允似乎并不习惯那张脸。
　　道金不希望时允看着自己时，想到的却是一个需要重新认识的陌生人，思来想去，他还是换回了秦回的模样。

　　至于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见你。时允，我不会打扰你画画的，我也不会干涉你的比赛，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只是想待在离你近一点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不是三年时间真的磨平了这条蛇的棱角，还是如今的道金格外擅长装可怜，亦或者是沉默寡言的道金口才好。总之，经过一番不算激烈的交涉，时允最终还是默许了他的存在。

　　当然，前提是不能影响比赛。
　　道金答应得十分爽快。

　　接下来的日子里，道金每天都以工作人员的身份出现在创作中心，安安静静地待在不远处，看着他画画。
　　不得不说，这条蛇安静下来的时候，还是相当赏心悦目的，尤其是他如今学会了收敛情绪，不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因为一点小事吃醋，时允对此颇感欣慰。

　　直到某天下午，那天，时允刚刚完成一部分画面，正坐在画架前发呆。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吹动纱帘，淡淡的颜料味环绕四周，他望着画布，思绪不知不觉飘远了，大约过了半分钟，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乖乖，你刚才发呆了三十二秒，这是这些天来你第一次在画布前发呆。”

　　时允：“.....？”闹钟成精？
　　他扭头，道金正坐在不远处，神情严肃：“这三十二秒里，你有想过别人吗？”

　　时允呆愣地眨眨眼。
　　不是。
　　什么东西？

　　道金不甚在意地问：“没什么，只是想关心一下你，毕竟你最近一直忙着画画，我担心你压力太大，或者有什么心事，所以......方便告诉我，你刚才都想了些什么吗？想了一秒也算。”

　　沉默片刻，时允面无表情地扭回头，拿起画笔：“想了。”

　　道金温和一笑：“....谁？”
　　“你。”

　　道金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低下头，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时允余光瞥见他的反应，忍不住有些好笑又无奈的。

　　然而，安静了没多久，道金又小声问：“那剩下的三十一秒呢？”
　　时允：“.........”
　　滚啊。

　　好在，除了偶尔冒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问题，道金绝大多数时候还是相当安分的，而随着比赛逐渐进入后半程，时允也将更多精力投入了创作，时间一天天过去，时允的画作也逐渐初露端倪，画面中央端坐着一个人，周围悬浮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画框，每一幅画框里都是截然不同的风景，而在其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赫然是一片漆黑的海，道金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是黑海。
　　道金没想到，时允竟然会将它画进自己的作品里，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某条蛇心情好得出奇，还特意打电话向青玄炫耀。

　　“你时先生把我们画进画里了，其实主要是画我，你们都是顺带的，我就知道，你时先生心里有我。”

　　青玄：“.......？”开智否？
　　他很想问问统领，究竟是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但考虑到对方如今的心情，最终还是识趣地附和了几句。
　　道金对此十分满意，而时允自然不知道，某条蛇依旧凭借画面角落里的一片海，擅自完成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自我攻略。

　　时允有点贪心，想表达比较复杂的东西。
　　画面中央的人始终端坐着，没有具体五官，也看不出年龄与性别，仿佛可以是任何人，而那些悬浮在四周的画框，则像是一扇扇通往不同世界的门，每一幅画里，都有截然不同的生命与故事，有的热烈，有的孤独，有的困于方寸之间，有的奔向广阔天地，乍看之下，画中人似乎被无数画框包围，困在原地，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些画框没有衣服是封闭的，色彩与光影从边缘向外延伸，最终汇入画面尽头那片没有边界的天空。
　　人虽然端坐着，目光却早已越过千山万水，身体可以停留在原地，灵魂却永远自由。

　　时允望着眼前的画，忽然一个冲动问：“瑟尔温，你怎么看待寿命？”
　　道金直觉这个问题需要好好回答，毕竟人类与苍虺的寿命相差悬殊，而这恰恰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
　　可还没等他仔细斟酌，便已经脱口而出：
　　“你会是我这一生中，最后一个死去的人。”

　　时允怔住了，他当然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所以，时允啊，你不用担心，也不要有任何负担，你只管好好活着，去做你想做的事，去看你想看的风景，不必为了我停留，也不必为我的以后负责。”

　　说出这番话时，道金自己都觉得有些虚伪，他比谁都不希望时允离开，恨不得将人时时刻刻拴在身边，一辈子都不要分开，可他又要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亲口告诉时允，不必为了自己停留。
　　真是可笑啊。
　　他这样一条自私又贪婪的蛇，竟然也有一天，学着扮演一个无私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