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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满院旧物 陈建设出门 ...

  •   陈建设出门时,天刚亮透。
      苏玉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他走得不快,步子稳当,军便装的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走到拐角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像是想说什么,又继续往前走了。
      苏玉把门虚掩上,转身回到院子里。
      陈家的院子不大,四四方方的。正房三间朝南,陈姑妈住在东边那间,中间是堂屋。西厢房两间,大的那间做新房,小的堆杂物。东厢房锁着门。厨房在院子的东北角,旁边搭了个小棚子放煤球和柴火。天井中间铺着青石板,踩了几十年,石头面磨得光滑发亮。墙角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苏玉站在天井中央,把院子的格局重新看了一遍。昨天她只注意到那只衣柜,今天她要一件一件地看。
      她先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占了半面墙,铁锅倒扣在灶上。灶台旁边是碗柜——旧的,木头已经被油烟熏成了深褐色,柜门上的铜拉手磨得锃亮。苏玉拉开柜门,里面摞着七八只碗,粗瓷的、细瓷的,豁口的、完好的,混在一起。她一只一只拿出来看,碗底都有印款——“景德镇制”,蓝色楷体,被经年的使用磨淡了。翻到最后一只,碗底的印款下面多了几道细痕,用指甲刻上去的:“念慈赠,六六年春。”
      六六年。母亲来过这里。这套碗用了十三年,豁了口的也没舍得扔。
      苏玉把这只碗单独放在灶台上,手指贴着碗沿。瓷是凉的,粗粝的,碗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她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厨房里煤灰的气味、远处街上传来的自行车铃声、灶台下水缸里轻微的滴水声。然后那些声音慢慢退远了,像水面合拢,把一切推到很远的地方。碗沿在她指尖下微微发凉——不是瓷本身的凉,是一种从深处渗出来的凉意,像冬天的井水,从碗底的刻痕往上漫。
      一个声音浮上来。
      “……这药……太苦了……”
      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尾音拖得很长,带着虚弱的气声,不像抱怨,更像是对着空屋子自言自语。声音消失后,苏玉的耳朵里留下一阵细微的嗡鸣,像一只蚊子在耳道深处振翅。
      她把碗放回柜子里,揉了揉太阳穴。嗡鸣声渐渐退了,耳朵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厨房里还是煤灰味、自行车铃声、水缸滴水。一切正常。
      苏玉从厨房出来,走到天井里。阳光已经翻过房脊,照在西厢房的屋檐上。她站在石榴树下,仰头看了看那些枯枝。树枝上挂着一根旧晾衣绳,绳子发了黑,中间打了个结。苏玉伸手拉了一下,绳子绷紧了,绳结那一段的纤维已经磨得起了毛。
      她搬了把旧竹椅,踩上去,把晾衣绳解下来。绳子拿在手里比看上去更沉,粗糙的麻绳磨得掌心发痒。她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三圈,攥紧。闭上眼。
      风声。很大的风声,呼——呼——地灌进耳朵里。然后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头发都白了……”
      这个声音比碗里那个更远,更轻,像被风撕碎了。语气是平静的,像在回答别人的问话。苏玉听不出来旁边有没有人,只听见这半句话,后面就被风声吞没了。
      苏玉把晾衣绳原样系回去。耳朵里的嗡鸣声又出现了,比刚才更清晰,像一根细细的弦被拨动之后迟迟不肯停下来。她站在石榴树下摁了摁太阳穴,指尖压在跳动的血管上。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是今天第二次。第一次只是轻微的耳鸣,第二次开始有点闷了。她需要控制次数。
      她从天井往西走。西厢房靠南那间是杂物间,门没锁,推开一条缝,里面堆着旧箩筐、锈镰刀、半袋水泥和几根扁担。苏玉走进去,看见墙角立着一把旧摇椅。椅面是竹条编的,有几根已经断了,椅背斜斜地靠在墙上。扶手上搭着一块灰扑扑的旧棉垫,颜色从深红褪成了灰粉。
      她走过去把摇椅从墙角拖出来,拉到门口有光的地方。摇椅很轻,竹条干透了,拖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椅背的缝隙里夹着几根灰白的头发——只有两三根,很短,卡在竹缝里,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棉絮。
      苏玉把头发小心地取出来,托在掌心。已经很脆了,轻轻一捻就断了。她把碎发拍掉,手掌摊平贴在摇椅的扶手上。竹条被经年累月的手汗和体温磨得温润,不像木头那么粗粝。她闭上眼。
      “……念慈,别走……”
      苍老的男声。颤抖的,沙哑的。尾音被拖得长长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叫出这个名字,又怕被人听见。
      苏玉猛地睁开眼。
      这个声音不是母亲留下的。是别人在叫母亲。
      她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心跳很快。陈德厚——这个老宅子里,姓陈的老头只有一个。他死前跟陈建设说,“这院子里有些东西,该还给该还的人”。他说苏念慈不是死了,是走了,回南方老家了。陈建设是这么转述的。
      那他为什么要喊“别走”?为什么要用这种声音——那种苍老、颤抖的腔调,和那句沙哑的“念慈,别走”,在她耳朵里重新过了一遍。
      “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玉转过身。
      林秀兰站在杂物间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她的目光越过苏玉,落在那把旧摇椅上,然后又移向苏玉刚才贴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盆沿按在胸口,指节泛白——和被问话时那种普通的紧张不同,她捏盆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是怕被人听见,或者怕盆掉下去。
      “这把椅子以前是谁的?”
      “陈叔的。老太爷生前坐的。”林秀兰把脸盆换了个手,“都放了好些年了,没用。”
      “陈德厚用这把摇椅坐了多久?”
      “好些年。记不清了。”
      “他死前还在坐吗?”
      林秀兰没有回答。她弯下腰把脸盆放在地上,站起来时说了一句:“苏同志,这些旧东西有什么好翻的,都是些没用的。”
      “这把摇椅里有人叫过我母亲的名字。”
      林秀兰的手停在盆沿上。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近看苏玉的脸。看了一阵,她把盆端起来,低下头,转身往外面走。
      “苏同志,我就是个做饭的。”她走到天井中间,把脸盆搁在井台上,开始从盆里往外拎衣服,“老太爷的事我哪能知道那么清楚。”
      苏玉看着林秀兰的背影。她拧干衣服的力气很大,领口被她拧得像一根绳。水珠溅在脚面上,她不擦,又拎起下一件继续拧。
      苏玉没有追问。她走进堂屋,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把那两枚玉蝉从口袋里掏出来,排在桌面上。一左一右,冰凉的,温润的,断口处还带着旧铜钱的颜色。昨天她把它们在灯下拼在一起——严丝合缝,蝉翼纹路恰好对接,拼成一只完整的玉蝉。蝉身正中露出两个字:念慈。
      她把蝉分开,一枚收进口袋,一枚握在手心。
      耳朵里的嗡鸣声还没完全退。她闭上眼,手指慢慢攥紧。
      玉蝉的棱角硌在掌心。玉石比瓷器和竹木更敏感,那种透骨的凉意几乎是瞬时从掌心漫到手腕,又从手腕沿着血管往上走。她今天已经听过了瓷碗里的药味、晾衣绳里被风撕碎的问话、摇椅里苍老的呼喊。每听一次,耳朵里的嗡鸣就重一分。但她必须再做一次——这枚玉蝉是她手里唯一和母亲直接相关的东西。
      起初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在耳膜后面一下一下地跳。然后有极轻的呼吸声浮上来。不是她的,节奏不对。是女人的呼吸声,匀称而缓慢,像是睡着之前的潮汐。
      “……玉儿……”
      她还是听到了。这个声音比前面三段都清晰。
      苏玉把眼睛睁开。堂屋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门框里斜斜地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开一道锐利的明暗分界。桌面上的玉蝉被光照着,温润的,安静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从堂屋走到院子里,在井台边找到林秀兰。天井里阳光已经完全铺开了,石榴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蹲在树根旁边。
      “苏念慈在陈家住了多久?”
      林秀兰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抬头,继续搓衣服。手在肥皂泡里搓着衣领,搓了好几下,像是要把一个看不见的污渍磨干净。搓了半天,她才低声说:“她是养过病。”
      “什么病?”
      “咳嗽。整夜整夜地咳。有人听见她半夜起来煎药,说药太苦,喝了就吐。她总是说,太苦了。”
      药太苦。苏玉刚才从那只碗里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她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立秋前后吧。”林秀兰把领口从水里拎起来,拧干,“那天早上起来,人就不见了。陈叔说她回南方老家了。”
      “他亲自送走的?”
      “陈叔没说。就说走了。”
      苏玉看着她拧衣服的动作。用力过大,领口的扣子被她拧得变了形。林秀兰把衣服摔进盆里,端起盆来要走。
      “等一下。”苏玉看着她,“她走之前,有没有人来找过她?或者写过信?”
      林秀兰端着盆站住,背对着苏玉。她站了一会儿,水从盆沿滴下来,打在她的布鞋面上。她没擦,也没回头。
      “苏同志,我当年就是个做饭的。你问我这些,我不知道。”
      她端着盆走了,脚步很快,转过厨房就看不见了。
      苏玉站在原地。耳朵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大了,像一根绷紧的琴弦从耳道一直拉到太阳穴。她抬手按住太阳穴,指尖能感觉到血管在跳。这不是她第一次头痛,却是最严重的一次。连着四次——碗、晾衣绳、摇椅、玉蝉——一次比一次更耗神。她深呼吸,闭眼等了几秒,嗡鸣声没有消失,只是从高音降成了低鸣。
      她回到屋里,倒了一杯凉水喝了,在床沿上坐下来。棉被还是早上叠好的样子,大红被面在白天显得更加扎眼。她的目光扫过床头——陈建设的枕头底下,那本翻旧的《军体拳手册》还压在原来的位置。她伸手把手册抽出来,封面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他的名字,日期是一九七六年。三年前的旧书,翻得起了毛边。她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书页合上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灰尘。灰尘落在枕头上,被阳光照成一小束亮晶晶的浮尘。
      苏玉躺下来,头枕在棉被上。她盯着房梁上那张旧报纸——“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日期是一九七六年。三年了,还贴在那儿。纸边泛了黄,但没有撕过。
      母亲的名字出现在这套碗上,声音残留在摇椅里。陈德厚喊过她不要走,而这个老头的死因陈建设只说是“病故”。
      她需要查一下陈德厚。不是通过声音,是通过人。
      她闭上眼。耳朵里的嗡鸣还在,但已经不疼了。她把玉蝉攥在手心,没有再用它——今晚,她能感觉到自己用得太多了。身体在拒绝它,那种闷闷的钝痛虽然退了,但耳朵里的嗡鸣还在,像一根头发丝卡在耳道里,拿不出来。
      明天再查。林秀兰知道什么——她拧衣服的力气和端盆的背影都告诉苏玉,她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陈姑妈也知道什么——她那些敲打的话里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东西。但这两个人暂时都不会松口。
      那就查李援朝。查陈德厚。查那把摇椅里那个声音为什么在发抖。
      傍晚,陈建设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苏玉正坐在八仙桌旁边翻父亲的笔记本。她抬起头,看见他军便装的袖子上沾了一片灰,额角有汗。
      “手续查得怎么样?”
      陈建设在桌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县民政科查了。登记表上的签名确实不是你本人写的,按规定不合程序。”
      “然后呢?”
      “公社那边说,姑妈当时拿了我爸的烈士证去办的,说是烈士遗孤的婚事,特事特办。”
      苏玉把笔记本合上。“所以现在他们不肯认错。”
      “那个办事员叫李援朝,跟你爸是同一个连队出来的。我爸死的那年,是他爸的命换了他。他欠陈家一条命,所以姑妈去找他,他不敢不办。”
      苏玉沉默了一会儿。“李援朝认识我妈吗?”
      陈建设抬起头。“为什么这么问?”
      “你爸和苏念慈是同一批行动的。你爸为了护送文物死了,我妈失踪了。如果李援朝跟你爸是战友,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陈建设靠在椅背上,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些。“你想见他?”
      “明后天。先把手续的问题搞清楚,再问他。”苏玉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父亲的旧钢笔,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她抬头对陈建设说,“还有件事。”
      “什么?”
      “你爷爷陈德厚。他的死因是什么?”
      “病故。一九七二年,肺心病。”陈建设看着她,“为什么问这个?”
      “今天我在杂物间看到一把旧摇椅。林秀兰说是他生前坐的。”苏玉没有隐瞒,直接把听到的事告诉他,“他坐过那把摇椅,摇椅里留了他的声音。他在喊你母亲不要走。”
      陈建设没有说话。他看着苏玉,目光比平时更沉。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把桌上那杯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爷爷死前跟我说,院子里有些东西该还给该还的人。”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陈述一个他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想明白的事实,“我那时候以为他说的是疯话。后来你出现了,我以为他说的是你妈的名字。现在我听你这么一说——”
      他停了一下。
      “他说的也许不是东西。是他自己。”
      堂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人在扫院子,竹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地响。天光正在变暗,石榴树的影子从墙角拉到了井台边,越拉越长,像一个慢慢伸展开来的旧折扇。
      苏玉把钢笔收进笔记本里,站起来。“明天你带我去见李援朝。后天,我想去你爷爷坟前看看。”
      陈建设点头。
      这天夜里,苏玉又做了那个梦。石榴树,大雪,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这一次梦里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是母亲,用她记忆里那双梳头时的手,轻轻覆在她眼睛上,说:“玉儿,别怕。”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枕边放着两枚玉蝉,月光照在上面,亮得像两滴即将滴落的水。
      耳朵里的嗡鸣声终于消失了。她翻了个身,重新入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满院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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