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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约法三章 早饭的碗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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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的碗筷收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苏玉打开皮箱,从里头翻出件干净的罩衫换上。红棉袄叠好搁在床尾......那颜色太扎眼,她不想穿着出门。灰蓝色的罩衫洗过很多次,袖口磨的发白,但穿在身上自在。她在知青点下地干活穿,在纺织厂上工也穿。衣襟上有块洗不掉的机油印子,她拿指甲刮过很多次,刮不干净,后来就不刮了。
对着圆镜子把头发扎起来。镜子不大,背面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的红字,边缘掉了一块水银,照人时左边脸颊总缺一块。她偏了偏头,把缺的那块挪到耳后,跟着拿起木梳。新木梳的梳齿很密,梳在头发上涩涩的,不如她那把旧的顺滑。旧木梳落知青点了...那天伯父托人带话,说家里有急事,她以为顶多两三天就回,就只带了个挎包。
结果再也没回去。
放回木梳,她拿手指拢了拢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院子里有人说话。陈姑妈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大概是隔壁邻居。隔着窗户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飘进几个词:「新媳妇」「早起」「勤快」。苏玉没凑过去听,转身去叠被子。两条被子叠好,她把大红牡丹花的那条垫在底下,素色的军绿被子盖在上面。
皮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换洗衣服、一双新布鞋、翻烂的《新华字典》、父亲的旧钢笔。钢笔搁在桌上,跟搪瓷缸挨着。她盯着那支钢笔看了一会。笔杆上有道裂纹,拿胶布缠着,胶布早发黄了。父亲拿这支笔写过很多字,在鉴定笔记里,在给母亲的信里。伯父说那些信都没寄出去,母亲走后再没音讯。小时候的苏玉不信,偷偷翻过父亲抽屉,找出了那些信。信封上写的都是同一个地址:天津市河北区。后头还有行小字,被橡皮擦过,只能勉强认出「文物」俩字。
母亲在天津做什么她不知道。父亲从来不提。她问过一次,父亲只说「你妈是做修复的」,跟着就沉默了。那种沉默,是不知该怎么回答的沉默。
后来父亲病了,她就不问了。
把信封放回原处。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陈姑妈的....步子太重,是男人的。陈建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站在门口开口:「姑妈在堂屋,你要的东西在她那儿。」
苏玉起身,把钢笔放回笔记本旁。
正房的堂屋是陈家待客的地方。苏玉昨天进门只匆匆扫了一眼,今天才看清。屋子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幅泛黄的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落款「汲古斋主人」。中堂下头是条旧条案,案面上搁着只老式座钟,钟摆停着。针指在三点二十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停的。旁边有只瓷碗,碗口磕了个豁口......就是她昨天看见的那只。
陈姑妈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搁着只铁皮盒子。陈建设走过去站定,苏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建设说你想看户口跟介绍信。」陈姑妈打开铁皮盒子,从里头拿出几份材料,「结婚登记需要这些东西,我都收好在这儿了。」
苏玉接过来。头一份是户口本,陈家户口本上原本就两页...户主陈德厚,孙女陈建华。第三页是刚加的,手写了一行字:苏玉,女,二十二岁,跟户主关系为孙媳。墨迹很新,大概就这几天填的。第二份是结婚登记表,表格填的整整齐齐。男方那栏写着陈建设的名字、年龄、部队番号、职务,字迹一笔一划。女方那栏写着苏玉的名字、出生年月、籍贯。签名处空着。不止苏玉的签名空着,陈建设的也空着。
代签。俩名字是同一个人写的。
第三份是封介绍信,抬头「县人民武装部」,内容是给陈建设同志开具婚姻状况证明,落款处盖着部队的红公章。第四份也是介绍信,抬头县知青办,证明苏玉同志未婚,落款盖的大队公章。
日期是腊月二十。
苏玉记得那天。那天她刚从拖拉机上下来,棉袄上还沾着土。伯父坐在八仙桌旁抽烟,告诉她腊月二十四要嫁人。
「介绍信是伯父帮我办的??」
「你伯父送来的。」陈姑妈开口,「还有你的户口迁移材料。手续都齐全。」
「我本人没到场。」
陈姑妈顿了一下,端起手边的茶杯,没喝,又放下了。「你伯父说你在乡下回不来,先把手续办了,人后头到。」
「他撒谎。」苏玉说的平平淡淡,跟说今天天气冷似的,「腊月二十我在县城,就在他家里。」
堂屋里安静下来。座钟的钟摆还停着,只有隔壁院子里扁担磕在水井沿上的声音,隔了两道墙传过来,闷闷的。
陈姑妈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手续确实不太周全。但婚结了,酒席也办了,亲朋好友都知道。这些年谁家嫁闺女不是长辈做主?你爹不在了,你伯父就是你爹。」
「他不是我爹。」
陈姑妈盯着她。
「我爹七年前就不在了。」
苏玉没提高声音,也没哭。她就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按在那张空着签名的结婚登记表上,指腹贴在「苏玉」俩字旁边。这俩字不是她写的。
「我想知道,这样的手续能不能申请撤销。」
陈姑妈沉默很久。久到隔壁院子里的扁担声停了,又响起来,跟着又停了。
「玉儿,」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你知道这些年,为什么我一直托人打听你的消息吗?」
苏玉抬眼。
「你十岁那年跟你妈来过陈家。你大概不记得了。那年冬天下着大雪,你妈抱着个包袱,牵着你的手进门。她在我爹书房里谈了很久。走的时候把你托给林婶照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就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陈姑妈顿了顿。
「她走的时候,把你留下了。」
苏玉的手指在登记表上收紧。
「后来你伯父来接你,说是你妈让他来的。你妈去了哪儿,他没说,我爹也没问。但你妈临走前跟我爹说过一句话......『如果我没回来,帮我照看玉儿。』我爹答应了她。」
「你妈走后,我爹每年都托人打听你的消息。听说你爹病故,听说你下了乡,听说你在纺织厂上工。今年秋天他没了,走之前还跟我提过一次,说....」
「说什么??」
「说苏念慈的女儿,该回家了。」
窗外的天光透过白纸窗棂照进来,扫过八仙桌,停在那个磕了豁口的瓷碗上。那瓷碗有道细细的裂纹,从碗口一直延伸到碗底。大概用了很久,裂纹早被茶渍浸成了褐色。
「我娘留下的东西,在您这儿吗?」
陈姑妈合上铁皮盒子,起身开口:「先吃午饭吧。手续的事,你可以自己去民政局问。」
午饭是陈姑妈跟林婶一块张罗的。四菜一汤,比早饭丰盛不少。一道红烧肉,一道炒白菜,一道煎豆腐,一道咸鱼,一碗蛋花汤。陈姑妈把红烧肉摆到苏玉跟前:「多吃点,看你瘦的。」
坐在苏玉对面的陈建设,吃饭时基本不吭声。他筷子用的很干净,夹菜从来不翻,夹到什么吃什么。红烧肉吃了两块,咸鱼吃了一块,豆腐吃了大半。苏玉瞥见他把肉往自己这边推了推,他自己光夹白菜。
这是嫁进陈家后的第二顿饭。昨天那顿她在招待客人,端着酒杯一桌桌敬过去,根本没吃上几口。今天这顿她坐在堂屋里,跟陈姑妈、陈建设面对面,活脱脱一家人的样子。可那张空着签名的结婚登记表还搁在脑子里。跟那只停摆的老座钟似的,针永远卡在三点二十。
她从来不知道母亲带自己来过这儿。十岁那年冬天,下雪天,灰砖院子,石榴树,母亲把什么东西塞进她手心......那些记忆碎片一直被压在脑子最底下,不敢往外翻。因为伯父说了太多次「你妈早死了」。可今天陈姑妈说,母亲把她留在陈家。留下了,跟着就走了。
为什么把她留下??母亲去了哪儿??为什么不回来接她??
这些问题她想了十年。年年想,年年没答案。
吃完饭,陈建设起身收碗。把碗筷摞成一摞端进厨房,跟着回来擦桌子。陈姑妈去厨房烧水,堂屋里就剩苏玉一个。
苏玉起身,走到那只条案前。
旧座钟落了层灰,钟面玻璃上有道裂纹,从十二点的位置斜着裂到四点。木壳漆皮在钟座底部翘起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浅色木胎。苏玉没碰它......不是不能碰,是不敢碰。昨天的衣柜,刚才的衣柜,那个声音太清楚了,清楚的让她害怕自己会听到什么。
绕开座钟,她去看那只瓷碗。
茶杯大小的碗,白底青花,画的是缠枝莲。碗口磕掉一小块瓷,露出灰黄色的胎。碗底圈足磨的发亮,是用了很多年的痕迹。她盯着那碗看了半天,跟着伸出手。
指尖触上冰凉的釉面。
什么都没有。
没声音,没模糊的呼唤,也没从水底传来的低语。光有瓷器的凉意,还有指腹下那层磨损的釉面。有些地方釉已经磨没,露出微微发涩的胎。
收回手,苏玉盯着自己的指尖。
也许是偶然。也许昨天就是偶然。也许只有特定时候才能听见,也许只有特定的物件才会发出声音。也许她就是太累了......昨天忙了一整天,晚上没睡好,加上陈姑妈说的那些话,脑子太乱,身体也太累,所以产生了幻觉。
也许吧。
把瓷碗放回条案,她走回东厢房。
桌边的陈建设面前摊着几份材料。几张对折的纸,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一本旧笔记本。他抬头扫了苏玉一眼,把材料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是返城的条件,我整理了一下。你下乡三年,符合回城安置的条件。但这需要大队出证明,证明你完成了下乡任务。」
苏玉在对面坐下。那张纸上是手抄的返城政策要点,字迹一笔一划,跟结婚登记表上的笔迹完全两样。登记表上代签的字迹流畅老练,大概是大队或者公社的文书写的。这份手抄的字迹方正有力,每个字都压的很实在,跟拿钢笔一笔笔刻出来似的。
这是陈建设写的。
「高考的事我也问了。今年是恢复高考的第三年,报名需要高中毕业证跟户口。你的户口还在迁移,需要先落定。你要考的话,我帮你去教育局问具体的报名时间跟手续。」
苏玉抬头。
「返城手续跟高考是两件不同的事。返城要大队证明,高考要户口跟毕业证。你可以两个都办,也能只办一个。」
「你为什么要帮我查这些?」
陈建设拧开钢笔帽,又把笔帽拧回去。笔帽拧到底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他这才开口。
「我说了,事先我不知情。」
「你现在知道了。」
「对。」他把钢笔放回桌上,跟苏玉那支缠着胶布的旧钢笔并排搁在一块,「所以我该告诉你,你都有什么选择。」
盯着桌上两支笔,苏玉没出声。一支新的,一支旧的。新笔杆上没半点划痕,笔夹锃亮。旧的那支缠着发黄的胶布,笔尖磨的微微弯曲。
「登记表上的签名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民政局那边我陪你去问。」
「我要是想撤销呢??」
陈建设沉默两秒。「那我陪你去办。」
「你不觉得难看??」
「你不愿意的事,本来就不该让你受着。难看是我该受的。」
苏玉低下头,翻看手上那几张纸。返城条件的手抄、高考报名要点、知青回城安置条例摘要。每张字迹都一模一样,每张都写的清清楚楚,重要条款还在底下画了横线。横线画的很直,大概是拿尺子比着画的。
「我留下来,」她放下那几张纸,「不是因为结了婚,是因为我娘。」
陈建设目光投过来。
「你娘的事,这些年我家没人告诉过我。我会查清楚。」
「我自己查。」
「好。」
他答应的太干脆,苏玉反而愣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帮忙。」
「需要的时候再说。」
窗外传来陈姑妈在厨房里刷锅的动静,铁锅铲刮过锅底,刺啦刺啦的响。阳光从窗户斜进来,铺在桌上那两支钢笔之间。
「那我有几个条件。」苏玉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铺在桌上。钢笔吸过墨水,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跟着开始写。
她写的很快,字迹不算好看,但很清楚。
一、分房住。我不跟你睡一间。
二、你家里的事我不多问,我的事你也别管。
三、给我七天时间查清楚我娘的事。七天后我走还是留,我自己定。
她把纸推过去。
陈建设看了一遍,拿起笔....自己的那支....把「七天」俩字圈了一下,在旁边写:手续办完需要几天,时间不够。
扫了一眼纸条,苏玉把「七天」划掉,改成「手续办完之前」。
陈建设看完,在第三条旁边写:手续我帮你催。
接着他在纸的最下头签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草草一签。他一笔一划,写的是正楷,每个字都落的很稳。
写完,把纸推回来。
接过纸,苏玉在他名字下头签了自己的名。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她的名字挨着他的名字,中间隔着道折痕。
「还有件事。」苏玉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你姑妈说,我娘当年把我留在陈家,自己走了。」
陈建设抬起头。
「她说你不知道这事。」
「我不知情。」
「那现在你知道了。」
「嗯。」
「你想说什么??」
陈建设沉默片刻。「如果是我娘把我留在别人家,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我也会查。查到她为什么走,去了哪儿,为什么不回来。」
他顿了顿。
「不管最后查出什么,你要查的事,就不该有人拦着你。」
傍晚时分,陈姑妈把晚饭摆在堂屋里。还是小米粥、咸菜、馒头,多了一碟炒鸡蛋。苏玉坐在昨晚的位置,陈建设坐在对面,陈姑妈坐在旁边。油灯点起来了。火苗在玻璃罩子里微微晃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的重叠在一块。
「手续的事,我跟玉儿商量过了。」陈建设开口,语气平平的,跟说件寻常事似的,「登记表上她的签名是别人代签的,不合规矩。明天我去民政局问问,看怎么处理。」
陈姑妈手里的筷子停住。「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办的。谁家嫁闺女不是长辈做主??」
「玉儿的爹不在了,她的婚事该她自己同意。她没同意,这个婚就不算数。」
「不算数?!」陈姑妈的声音抬高了半寸,「酒席办了,人进门了,现在说不算数,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你??怎么看陈家??」
「怎么看是别人的事。」陈建设语气没变,「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
「你......」
「姐。」陈建设没叫姑妈,叫的是姐,「这事是我们家做的不对。玉儿没错。」
堂屋里一阵安静。油灯的火苗跳了跳,陈姑妈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我不是要怪谁。」苏玉开口,声音不大,「伯父替我签了字,您替我办了酒席,建设事先不知情。这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但到头来,被安排的却是我。」
她顿了顿。
「我不想再被人安排了。」
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苏玉碗里,陈姑妈出声:「先吃饭。」
吃完晚饭,苏玉帮着收碗。把碗筷端到厨房,正撞见林婶在灶台旁洗碗。林婶扫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东厢房的衣柜是你奶奶的嫁妆,用了好几十年了。」
「我知道。」
「你....」林婶犹豫了一下,「你没碰那柜子吧??」
苏玉眼皮一抬。
林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碗筷。「早点歇着吧。」
回到东厢房,陈建设正在铺床。他把两条被子分开......一条铺在床里头,一条铺在床外头,中间留了道手掌宽的缝。枕头也分开了,一个靠墙,一个靠床边。
「我睡外头。」他开口,「晚上你要是冷,喊我起来添煤。」
苏玉点点头。
从床脚拎起那只旧皮箱,搁在床边的地上。换洗衣服拿出来放在枕头旁,笔记本跟钢笔摆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跟着合上皮箱,扣好搭扣。
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一只旧皮箱,几件衣服,一本笔记本,一支缠着胶布的钢笔。外加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条。
脱了外衣,陈建设在床外侧躺下。苏玉等他的呼吸变的均匀缓慢后,才脱下罩衫,钻进里头的被窝。
棉被还是粗硬的,浆的发硬,蹭在下巴上粗剌剌的。可今天她不觉得那么难受了。不是棉被变软了。是因为中间那条手掌宽的缝。这不是别人留给她的空当,是她自己划出来的界限。
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民政局。还得去趟邮局......她得给天津的赵淑华写封信。父亲那些没寄出去的信一直收在皮箱底层,信封上的地址她记得清清楚楚。
天津市河北区,文物局宿舍。
母亲曾经在那儿待过。也许还有人记得她。
也许吧。
窗外起了风,吹的窗户纸沙沙作响。隔壁屋里,陈姑妈压低声音在跟林婶说话。听不清内容,光偶尔有只言片语漏过来......「不容易」「年纪小」「慢慢来」。
翻了个身,苏玉面向墙壁。墙上的报纸还是那张,边缘翘着,被暖气烘的更黄了。
「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
闭上眼,她慢慢睡着了。
这次没梦见母亲。她梦见自己坐在考场里,面前摊着张白纸,钢笔里灌满了墨水。有人站在门口喊她的名字。她没回头,低下头开始写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