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渡我，归尽人间》律璃

98、义旗压野，祸乱难平

　　陆氏族丁马蹄踏碎旷野热风，两百人的队伍迅速铺开。

　　陆景渊勒住缰绳，一身劲装，目光扫过已经被流民冲破缺口的赵家村村口。涌入村内的饥民足有百余人，四处窜动，有的扑向民宅柴门，有的朝着沈晚那座救治病患的小院方向奔去，街巷之中哭喊、推搡之声此起彼伏。

　　散乱的流民本是为一口吃食亡命，并无统一头领，骤然看见这般器械齐整、阵列森严的族兵，不少人脚步下意识顿住，面露怯意。

　　可依旧有一部分被饥饿冲昏头脑的人不肯退避。
　　“不过区区几十人，村里有粮，冲进去！”有人高声嘶吼，鼓动周遭饥民，想要借着人多势众，把陆家的人马一并裹挟。

　　“列阵，驱乱，不许妄杀。”陆景渊沉声下令。

　　族丁立刻变换阵型，长盾在前，长杖横举，不挥利刃取人性命，只以阵列向前缓缓推进，高声喝止窜扰的流民。

　　沈晚翻身下车，阿禾紧随在她身侧。她没有躲在兵丁身后，踏着满地尘土快步冲到村口缺口处，扬声喊话，声音穿透纷乱的喧闹：
　　“诸位听好！陆氏开仓赈济，粮米草药皆已运至城外旷野，安分等候，人人皆可分得一份粟米汤药。若继续劫掠村落、伤人夺物，便按乡律处置！”

　　她常年行医乡野，无数饥民受过她的汤药救治，不少流民之中，还有周边村落受过她恩惠的百姓。这一声呼喊，比世家大族的威慑更能撼动人心。

　　一部分流民动摇了，迟疑地停下抢夺的动作，目光望向城外停放的运粮车马。

　　但混乱一旦掀起，不会轻易平息。
　　少数穷凶极恶之徒，根本不信这番说辞，趁乱已经闯入几户民家，屋内传来妇人惊恐的尖叫。还有几人认准小院存有药草粮食，径直朝着柴门猛撞，想要闯进去劫掠。

　　陈医婆在院内听见撞门巨响，指挥院内少年妇人搬重物死死抵住木门，院内的孩童吓得噤声，病患蜷缩在屋角，情势岌岌可危。

　　里正浑身灰土，手臂方才被流民冲撞擦伤，他重整本村尚存的青壮，配合陆家族丁，分头去驱赶已经窜进街巷的乱民。

　　场面一片狼藉。
　　有流民被长杖推倒在地，咳喘着挣扎爬起；有村民护着自家妻儿，又惊又怒；遍地是被碰翻的陶罐、散落的柴草。

　　陆景渊策马穿行在街巷之间，眉头紧锁。他预想过局面棘手，却没料到流民已经深入村内，想要完全厘清，要耗费巨大心力。他转头吩咐身旁管事：“分出一半人手，守住小院，绝不能让院内妇孺病患受到伤害。其余人，将作乱者驱出村落，不许在村内缠斗。”

　　一部分族丁立刻领命，快步驰援小院。

　　沈晚穿梭在人群缝隙之中，一边劝阻情绪激动的饥民，一边留意着被冲撞受伤的百姓。有人被推倒磕破额头，她便随手取出随身携带的草药，简单止血包扎。

　　“不要在村中争抢，粮米都在村外，去那边便可领取。”她一遍一遍重复。

　　几番拉扯驱赶，耗费近一个时辰，方才将大部分流民逐出赵家村。村口坍塌的缺口，族丁和村里青壮合力，暂时用木料石块再度封堵起来。

　　村子勉强守住，却已是满目疮痍。
　　好几户民居院门损毁，家什被捣毁，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片。不少村民受了磕碰擦伤，哭喊声依旧断断续续。

　　危机暂时隔绝在村外，却远远没有结束。

　　成千上万的流民，密密麻麻聚集在村外的旷野之上，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他们没有散去，只是被兵威震慑，围聚在远处，目光死死盯着陆家的粮车。

　　人多粮少，矛盾依旧悬在头顶。

　　陆景渊站在土坡之上，望着乌泱泱的人群，脸色并不算好看。他带来的百石粟米，看着数目可观，可面对这般数量的饥民，不过杯水车薪。若是直接就地分发，极易发生哄抢，到时候族兵也压不住汹涌人潮，踩踏死伤必不可免。

　　他转头看向走到身侧的沈晚，语声带着一丝沉郁：
　　“救下一村容易，安抚这数万流民，难于登天。粮食有限，一旦分发失当，今日驱走的祸乱，明日便会卷土重来。”

　　沈晚望着旷野中面黄肌瘦、咳喘不断的流民，心中同样沉甸甸。
　　弹压只是治标，饥荒、疠疫，才是根源。

　　“不能全部聚集在此处。”沈晚缓缓开口，“应当分地安置。一部分老弱病患，安置在远离村落的开阔荒地上，由我带人施药诊治；青壮年流民，可分派去疏浚旧渠、开垦荒田，以劳作换取口粮。同时立刻传信乡廷、县廷，如实上报眼下流民规模，请求官府再调拨粮米补给。”

　　这些办法，依旧要依托陆家的人手、物力去推行。

　　陆景渊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可每多安置一人，陆家就要多耗一份存粮，风险也随之层层叠加。

　　“就依你的计策行事。”他沉沉应下，随即又补了一句，“但沈娘子，你要清楚，我陆家的家底，也经不起长久耗竭。”

　　就在二人商议安置方略之时，一名陆家的巡丁匆匆从外围奔来，神色慌张，单膝跪地禀报。

　　“家主！西面！西面又有一大股流民正在往这边赶来，人数比眼下这批还要多，其中混杂不少高热染疫之人，来势极快！”

　　风卷过旷野，卷起漫天黄土。

　　土坡之上，众人顺着巡丁指引的方向眺望而去。

　　远方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影如同潮水一般，正朝着此地缓缓涌来。

　　刚刚稳住的局面，转瞬之间，又迎来一场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