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渡我，归尽人间》律璃

97、豪门驰援，村防垂崩

　　晨雾散尽，日头高悬，燥热的天光泼洒在县城街巷。

　　陆府厅堂的博弈落定，再无半分迟疑。

　　陆景渊行事素来果决，既敲定利弊取舍，便不拖泥带水，当即起身立令，句句干脆利落，合乎汉代豪族私兵规制：

　　“传我族令。”
　　“调府中巡防族丁两百，配木矛、长盾、驱乱长杖，即刻整队，随我出城驰援乡野。”
　　“开次仓，出陈粟百石、干菜千捆，装车随行，专供灾荒流民赈济、村落续命。”
　　“启府储药库，取防疫祛燥、清热救疠的常备草药，尽数打包，随车运往乡野施散。”
　　“遣府中管事三人，随行记录赈灾安民诸事，梳理名录、规整流程，留档备查，待事后上报乡廷、县府。”

　　一道道政令层层落地，陆府上下瞬时动了起来。

　　汉代豪族私兵，不同于官军制式军旅，却是乡土最精锐的护院力量。平日巡守宅邸、稽查乡盗、□□族地，纪律严明、身手利落，远非散乱饥民可比。

　　不过半刻，府前校场烟尘四起。

　　两百族丁列阵集结，甲杖整齐、队列规整，无半分流民的涣散疲态。车马、粮箱、药筐依次装车，骡马嘶鸣，整装待发。

　　陆景渊更换一身劲装，褪去世家文人的温润锦袍，身姿凛冽，自带定乱气场。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晚，神色郑重：

　　“沈娘子，随我同行。乡野乱象你最熟知，沿途安民、防疫、分流流民、保全村落，需你临场决断。”

　　沈晚颔首，神色沉静：“理所应当。”

　　阿禾与四名村壮紧随其后，一行人踏入车队，伴着整齐的踏步声、车轮碾地声，浩浩荡荡驶出县城城门，朝着赵家村的方向疾驰奔赴。

　　官道干裂滚烫，一路尘土飞扬。

　　陆景渊策马在前，车速极快，每个人都清楚——驰援之事争分夺秒，赵家村的防线，撑不了太久。

　　而此刻的赵家村，早已濒临崩碎绝境。

　　天边日头越升越高，燥热达到极致，村外的乱局，彻底失控。

　　经过整夜围堵，流民的耐心尽数耗尽。起初只是试探喧哗、隔空嘶吼劫掠，此刻已然抱团集结，凭着亡命之势，一次次疯狂冲击村口的土石屏障。

　　密密麻麻的饥民拥挤在村口，半数人身染燥疫，咳喘不止、面色赤红、双目疯戾。饥饿与病痛撕碎了所有理智，他们不顾木杖击打、不惧摔伤擦伤，前仆后继往前冲撞。

　　村口堆叠的土石矮墙，早已被撞得松动歪斜，碎石簌簌滚落。

　　村里值守的青壮，已然死守整整一夜，身心俱疲、腹中空虚，体力早已透支。

　　人人嘴唇干裂、满身尘土、臂膀酸痛，握着木棍的手都在不停发抖。昨夜尚能规整轮班、稳住防线，今日白日强攻之下，轮守彻底乱套，人人硬扛死顶，无人有余力轮换歇息。

　　惨叫声、撞击声、嘶吼声、孩童啼哭声交织一片，压得整片村落喘不过气。

　　里正手持木杖，立在防线最前，声嘶力竭地喊话鼓劲，嗓音早已沙哑破裂。

　　他是全村名分上的主心骨，从不敢退后半步，可眼底的慌乱与无力，早已藏不住。

　　他看得见防线越来越虚、青壮越来越疲、流民越来越疯。

　　村内人心，已然半溃。

　　有老弱妇幼缩在家中瑟瑟发抖，低声啜泣；有年轻村民心生怯意，暗自躲在后阵，不敢再往前顶；更有人心浮动，私下窃语，埋怨沈晚求援太远、归期未知，怕是全村终究要葬身乱局。

　　乱世绝境，最磨人心，也最毁人心。

　　唯一稳住最后一丝底气的，是小院传来的不息药香与人声。

　　陈医婆坐镇院内，临危不乱。她知晓前线守村艰难，怕村民心力溃散、疫病趁虚而入，带着院内妇人、半大孩童，熬煮大桶清凉祛燥的药汤，一趟趟送到村口防线。

　　滚烫药汤凉至温适，分发给值守青壮润喉固本、缓燥定神。

　　老人年迈体弱，彻夜未眠，依旧强撑着坐镇中宫，护住院内数百病患、孤童、妇幼。

　　她守着后方，里正守着前线，一内一外，苦苦吊着全村最后一口气。

　　可人力终有穷尽。

　　正午时分，最凶险的一波冲击骤然降临。

　　数十名身强力壮的流民，合力猛撞村口屏障，轰隆一声巨响——

　　堆叠整夜的土石木障，彻底轰然坍塌！

　　尘土冲天而起，村口防线，彻底破开一道大口子。

　　流民见状，瞬间爆发出疯狂的嘶吼，密密麻麻的人影顺着缺口疯狂涌入村内。

　　“破村了！有粮！有药！活下去！”

　　疯戾的喊声穿透村落，彻底击碎了村民最后的心理防线。

　　值守青壮瞬间慌乱后退，阵形彻底溃散。

　　里正瞳孔骤缩，心口骤然冰凉，拼尽全力嘶吼阻拦，却根本挡不住汹涌涌入的人流。

　　村破，就在顷刻之间。

　　院内孩童的哭声骤然拔高，病患的呻吟愈发凄厉，整座村落彻底坠入覆灭的绝境。

　　就在全村人心彻底崩塌、乱民即将彻底侵占村落的刹那——

　　远方旷野尽头，忽然传来整齐震天的踏步声、马蹄声、甲杖碰撞的脆响。

　　尘土飞扬的天边，一支规整列阵、甲杖鲜明的队伍，顺着干裂官道疾驰而来。

　　旌旗微动，队列肃然，车马隆隆，带着豪门精锐的肃杀之气，直直碾压向遍野散乱的流民！

　　遥遥望见那列规整队伍，村口奔涌的流民动作骤然僵滞。

　　溃散的村民、绝望的里正，怔怔望向天边，眼底死灰，骤然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

　　绝境尽头，援军至。

　　可流民已入村半壁，病患遍布街巷，人心彻底大乱。

　　迟来的驰援，究竟能稳稳兜底护住全村，还是只能勉强收拾残局？

　　沈晚立于最前的车马之上，望着村内崩塌的防线、混乱的街巷，眸光沉凝，一瞬不瞬。

　　最凶险的守村决战，已然迎面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