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留白》霖也锐

4、一起上学放学，晚风永远是两个人的 凌晨五点五

　　凌晨五点五十，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一层浅蓝，天边没有完全亮透，整座小镇还陷在安静的睡意里。隔壁住户家里没有传来响动，街道上只有早点摊贩推车滚动的闷响，隔着一道墙壁轻轻飘进房间。我掀开薄被坐起身，冰凉的空气蹭过裸露的手腕，睡意一点点消散干净。

　　床头放着洗干净叠整齐的校服，布料已经洗得微微发白，边角处有一点淡淡的磨损痕迹。这套衣服我穿了很久，每一个褶皱我都清清楚楚。我慢吞吞套上校服，扣好领口的纽扣，对着镜子随便抓了抓头发。没有精心打理的造型，没有昂贵的饰品，十几岁的日子朴素又单薄，唯一值得期待的一件小事，就是巷口那一场固定不变的等候。

　　背上沉甸甸的书包，里面塞满还没有写完的习题册，我捏紧钥匙轻轻带上家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下一下亮起又熄灭，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轻轻回荡。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清晨微凉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淡淡的气息。我习惯性抬眼望向那条通往主干道的巷子，老杨树的枝干伸展开，树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树下空空荡荡，但是我一点都不着急。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陆知珩从来不会失约。

　　我慢慢走到杨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站定，书包滑到胳膊上，目光落在路口的拐角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铁锅滋滋地响，翻滚的豆浆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油条在油锅里膨胀起来，香气顺着风飘了很远。零星几个早起赶路的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站在树下等待的我。我的心跳安安静静的，带着一点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期待。

　　没过几分钟，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他同样穿着一身干净整齐的校服，黑色的双肩包背在肩上，身姿挺拔清瘦，清晨的微光落在他的侧脸，柔和了他平日里偏冷的眉眼。他走路的步伐不急不缓，目光四处扫动，在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场瞬间放松下来，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很浅的笑意，脚步下意识加快。

　　“等很久了吗？”他停在我的面前，说话的时候气息带着清晨独有的清冽，干净又温柔。

　　我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攥紧书包的背带：“刚下来没多久。”

　　我们自然而然地并肩出发，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路面是老旧的柏油路，坑坑洼洼的地方积着昨夜残留的露水，路边的杂草沾着细碎的水珠，在微光里闪闪发亮。一路上我们不用刻意寻找话题，细碎又无聊的闲聊填满了整条安静的街道。他会拿出昨天晚上不会做的数学题跟我抱怨题目太难，我会跟他说起班上哪个同学闹出了好笑的糗事，我们漫无边际地闲谈，语速放得很慢，刻意拖延赶路的时间。

　　明明算好了出门的时间，完全不会迟到，可我们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放慢脚步。

　　这段清晨的路途，是我们一天之中为数不多可以光明正大挨在一起的时光。到了学校里面，一切都要变得小心翼翼。在老师和全班同学的注视之下，我们只能做普通的同学，眼神不能长久停留，胳膊不能无意触碰，连多说几句话都要提防旁人探究的目光。只有在上学的这条路上，没有旁人的窥探，没有校规的束缚，我们可以安心地靠近彼此。

　　路过那家热气腾腾的早餐铺子，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家里已经给我留好了早饭。他也不勉强，只是自己买了一袋热牛奶，付钱之后拆开包装，不由分说地塞到我的手里。温热的塑料外壳贴着我的掌心，暖意顺着皮肤一点点蔓延上来。

　　“拿着喝，早上风凉。”他看着我，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我握着温热的牛奶盒，指尖传来实实在在的温度，心里也跟着暖暖的。我们继续往前走，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陆续出现背着书包赶路的学生，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喧闹声慢慢打破清晨的安静。我们之间悄悄拉开了一点点距离，不再紧紧靠在一起，在外人眼里，我们不过是顺路一起上学的普通同学。

　　可只要路人一走远，他又会不动声色地往我这边靠近一点，胳膊偶尔轻轻擦过我的胳膊，短暂的触碰过后，两个人都会不动声色地抿住嘴唇，心底泛起一阵浅浅的悸动。整条去往学校的路不长，可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格外珍惜。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口站着值班的老师，我们很自然地分开行走，一前一后走进校园。进教学楼之前，他回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眼底藏着独属于我的温柔，随后转身消失在走廊的人流里面。一整天枯燥沉闷的课堂，我都会悄悄期待傍晚放学的时刻。

　　漫长的白天一点点消耗殆尽。

　　下课铃终于在黄昏时分轰然响起，整个教学楼瞬间炸开喧闹的人声，椅子拖动的刺耳声响，同学们说笑打闹的声音铺满了整栋楼层。大家快速收拾书包，一窝蜂朝着校门口涌去。我不急着走，故意趴在桌子上磨磨蹭蹭，看着身边的同学一个个离开教室。陆知珩也没有着急，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我，避开老师的视线，安静地等着我收拾好全部东西。

　　等到校门口拥挤的人流散去大半，喧闹声慢慢降低，我们才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夕阳正缓缓向着远处的楼房沉落，漫天铺展开一层暖橙色的霞光，把整条街道全部染上温柔的橘色光晕。落日的光线斜斜洒下来，我们两个人的影子被拉扯得又细又长，落在柏油路面上，偶尔轻轻交叠依偎在一起。傍晚的风终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清凉柔软，吹起校服宽松的衣角，卷起路边落叶轻轻翻滚。

　　放学的路，我们更喜欢绕远一点的小路走。

　　那条小路很少有学生经过，两旁是低矮的民居院墙，墙头上偶尔探出几枝野花，安安静静地开着。路边的住户打开家门做饭，家家户户飘出饭菜的香气，油烟机嗡嗡作响，人间烟火气温柔地包裹着我们。我们并肩走在安静的人行道上，不用刻意保持距离，肩膀可以紧紧挨在一起。

　　他会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拧开瓶盖递给我。冰凉的瓶口碰到嘴唇，甜丝丝的汽水滑进喉咙，驱散了一整天上课积攒下来的疲惫。我们边走边闲聊，说着今天课堂上发生的趣事，吐槽严厉的班主任，畅想很久以后虚无缥缈的未来。我们说起想要一起去很远的城市读书，说起以后要租一间小小的房子，每天早上一起出门，傍晚再一起踏着落日回家。那些随口说出来的愿望轻飘飘的，在晚风里面飘荡，那时候的我们，全都信以为真。

　　偶尔在路上遇见同班的熟人，我们会默契地分开半步，语气变得平淡客气，装作只是偶然顺路碰到的朋友。等到熟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他就会重新靠近我，压低了声音在我的耳边说悄悄话，温热的气息扫过我的耳廓，惹得我的耳朵一阵阵发烫。他会偷偷伸出手背，轻轻蹭一下我的手背，飞快地收回去，像一场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游戏。

　　有时候走累了，我们会停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一会儿。长椅晒了一整天太阳，还留着落日残留的温度。我们并排坐着，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只是安静地看着天边慢慢变化颜色的晚霞，看着飞鸟成群结队朝着远方飞去。晚风不停吹过来，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全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那个时候我固执地认为，傍晚的晚风从来都不属于孤身一人。

　　每一阵温柔吹过的晚风，都是完完整整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礼物。

　　我无数次幻想过往后岁岁年年的黄昏。不管再过多少年，我们依旧可以像现在这样，放学之后慢悠悠地走在这条小路上，看落日下沉，吹温柔晚风，分享一瓶汽水，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没有阻拦我们的家人，没有遥远的离别，没有突如其来的病痛，日子就这么平淡安稳地一直延续下去。

　　可年少的承诺总是脆弱得不堪一击，我们那时候还看不懂命运埋下的伏笔，不知道平静的时光早晚会被撕碎。

　　走到分岔路口的位置，就是我们必须分开的地方。这条路往左走是我家的方向，往右走通往他家的小区。每一次走到这里，脚步都会下意识放慢，心里漫上来浓浓的不舍。我们会停下脚步，站在路口多说几句话，拖延分别的时刻。

　　“明天早上我还是老时间在老地方等你。”他看着我，认真地开口。

　　我轻轻点头，喉咙软软的：“嗯，明天见。”

　　短暂的告别之后，我们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迈步离开。我走几步之后忍不住回头，看见他也正回头望向我，隔着一小段距离遥遥对视，然后各自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我独自往家走，晚风依旧吹在我的身上，只是身边少了那个并肩同行的人，风好像瞬间就冷清了大半。

　　日复一日，春夏秋冬不停轮换，无数个清晨与黄昏重复上演同样的画面。朝阳升起的时候我们相遇，落日下沉的时候我们相伴赶路。整条街道的每一块地砖，每一棵路边的小树，全部见证过我们小心翼翼又热烈真诚的少年爱意。

　　我们从来都没有想过，这样日复一日的同行，终有一天会彻底结束。

　　后来变故接踵而至，他被家里牢牢看管，我们再也没有办法一起迎着朝阳奔赴学校，再也不能踏着落日慢慢散步。那条我们走了无数次的小路，只剩下我一个人的脚印。

　　再后来的无数个傍晚，我依旧会独自走上这条老路。夕阳依旧会准时染红整片天空，晚风还是一如既往地清凉柔软，景物全都没有改变，唯独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和我并肩走路的少年。

　　风依旧吹过整条街道，可晚风再也不是属于两个人的了。

　　它穿过空荡荡的路面，穿过孤零零的我，带走从前所有温柔滚烫的回忆，只留下漫无边际的孤单。我踩着自己长长的影子往前走，耳边再也没有人跟我说细碎温柔的悄悄话，手里再也不会递过来一瓶温热的牛奶或是冰凉的汽水。

　　我常常站在当初分开的那个路口，呆呆望向他曾经离开的方向。

　　原来少年时代那些不用费力就能拥有的朝夕相伴，那些被晚风包裹的温柔黄昏，是这辈子再也无法复刻的宝藏。当初我们以为会持续一辈子的日常，到头来，仅仅只是一年短暂的独白。

　　那些一起走过的上学放学之路，那些两个人共享的晚风，最终全部定格在了逝去的青春里面，变成往后漫长岁月里，反复折磨我、却又舍不得丢掉的回忆。

　　落日依旧每天准时降落，晚风日复一日如期而至，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人，陪我走完这条长长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