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讨厌我》粒子波尾奏

9、“我身上很脏” “李淇七，

　　看到余迩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响着这句话。

　　大概能感知到时间的流逝，通过身体上某些部位减缓的疼痛，接着是落下来的雨，打在裸露皮肤上的温度像化掉的冰淇淋，凉凉的，一滴接一滴，雨下得很大，下久了甚至冲散了不少最近连绵不绝的高温，眼前是急速积聚起来的小水坑，发现有人在自己面前的迹象除了那双沾了泥点的白色鞋子，还有不再发出“啪嗒啪嗒”被击打似的声音的水坑。

　　余迩安静地撑着伞，笼罩着他们两个人。

　　看向余迩的时候，李淇七露出了微笑，原本想问自己是不是去死比较好，说出来还是变成了，“我真的很恶心吗？”

　　余迩很聪明，他好像什么题都能解出来，可是居然什么都不说，李淇七有点埋怨地想着，不管是说是还是不是，好歹给自己一个答案吧，这样起码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余迩什么都没说，李淇七低垂着眼看地面，却依旧能感受到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伞忽然移开了，余迩半跪了下来，第一次主动抱住了李淇七，力气很小，手掌心轻轻地贴在李淇七的背上，李淇七挣扎了一下，没有完全挣脱开也不敢完全依靠在他的身上，只小声地说：“我身上很脏。”

　　余迩没有放开，而是像回应一般收紧了手臂，使两个人之间没有一点缝隙，雨水落下来像进入一小块土壤一般融进两人的衣服布料之中，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胸腔的震动。

　　李淇七将额头抵在余迩的肩头，闭上眼有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滚烫的，牵扯着不知道身体哪个部位的疼痛，是因为太痛了所以眼泪止不住地流吗，李淇七茫然地想着，说了句，“余迩，我好像真的很恶心。”

　　“李淇七，没人能评判你。”

　　余迩并不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只是回答了问题，可很荒谬的，因为余迩是第一名，是公认的聪明的学生，所以李淇七非常相信他说的话。

　　那一天，虽然即便到自己伤害过的人是唯一安慰自己的人这种不可思议的地步，李淇七都没有对眼前的这个人产生过一丝一毫的愧疚之心，不过他却依旧产生了像第一次和周亦交朋友时的那种一直一个人做所有的事突然变成了两个人了的感觉，只不过，对于周亦，是身边只要有这一个人就好，而余迩，则是身边只有这一个人了。

　　高三的好处在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有了什么转折，都不会引起太久的注意，因此李淇七和余迩的形影不离并没有人在意，生活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可以说开心的程度。

　　没有道歉和解释，原谅和被原谅，也没有了欺骗和需要达成的目的，虽然只能算得上单方面的交往，李淇七还是轻松了很多，两个人每天一起吃饭一起上学放学，经常会打电话，只不过李淇七话太多了，常常忘记时间不知疲倦地讲着话，余迩经常不小心中途睡着，然后黑眼圈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重。

　　觉得特别开心或是觉得余迩对自己很好的时候，李淇七还是会想要相应地给予些什么，比起随便就能编造出一大堆的话，肢体接触更加有用一些，大部分时候是拥抱，也会有短暂的牵手。

　　余迩的反应总是很有意思，相比起李淇七的坦然自若和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拥抱的时候可以听到心跳声哦”这种话，余迩总是能非常明显地看出在强装镇定和假装早已习惯这种肢体接触的样子，每当这时想要进一步接触的想法就越来越强烈，李淇七会想知道接吻这种非常超过的行为之后余迩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可惜每每实施时余迩都会拒绝，用特别严肃的语气念一遍李淇七的名字，然后说“现在还不行。”

　　余迩再没有说过喜欢和爱这样的话，但是李淇七能感觉到，装睡的时候落在自己脸上指尖的轻微触感，小心翼翼抚摸过手指指尖和未愈合疤痕牵起痒痒的感觉，以及长久的，一直存在着的，只落在自己身上的专注的目光，不知道面对别人是否这样，但李淇七说话时他总是认真地看着李淇七的眼睛，就算不明白或是觉得幼稚也不会表露出讥讽的表情，而是试图理解每一句话。

　　其实每天做的事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清楚地知道两人的关系比之前更亲密了，假如一直不停地纠缠追问着那几句俗套的话，“你喜欢我吗你爱我吗在你心里排第一喜欢的是我吗”，余迩一定会招架不住然后给出肯定的答案。

　　余迩对自己的感情，是类似于对某种钟爱的玩具、从小养大的宠物还是像电视剧里面描述的男女主之间所谓的真正的爱都不清楚，不过大概觉得介于普通的喜爱和更深的“爱”之间，这种程度已经足够了，对待物品的情感也好，对待小动物的情感也好，只要有放在自己身上的感情就够了。

　　“高考完之后，你有没有想要去的地方？”电话里，余迩突然问道。

　　“有！真的有哦！”

　　“哪里？”

　　“便利店！”

　　“便利店？”余迩有点困惑地重复了一遍，“去便利店要做什么？”

　　“去便利店一口气吃十根雪糕。”李淇七兴奋地说着。

　　“只是这样吗？”余迩好像笑了，但是语调听起来沙哑又疲惫。

　　“这样不好吗？感觉很有意思啊。”李淇七翻了个身，将听筒放在脸侧，“应该会很解暑。”

　　“我是想说，你有没有想要去的别的城市。”

　　“还真的没有想过呢，我从来没有出过这个城市，想想觉得好遥远，要坐车的吧？是普通的出租车还是火车高铁之类的？飞机吗？会很贵吧。”

　　“那些都没关系。”余迩声音轻轻的，“我有一些钱，而且，等成绩出来之后，拿着成绩单，大概可以接到不少家教。”

　　李淇七笑出声，“你要把成绩单当宣传单吗？”

　　“差不多像是打印出来贴在身上到处宣传的那种。”余迩声音越来越小了。

　　“感觉很好笑。”李淇七也放轻了声音。

　　“没办法啊，高中生的话，什么也做不了。”

　　余迩提到将来的事李淇七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象出两个人一起的画面，也本来以为以成为余迩衣服上的一块泥点子为目标的人生会就这样无限期的延续。

　　远远地看到那辆面包车停在家门口时就知道不对，赶紧拍着余迩让他掉转方向。

　　“怎么了？是你爸出什么事了吗？”

　　“也没有，是要债的人来了。”即使已经离开了很远还是感到有点不安，因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那些人了，小时候被抓过来恐吓着要卖掉自己抵债的记忆还十分清晰，现在长大了也知道了那只是威胁的话，所以此刻还是装作轻松地说：“没关系的，过一会他们就走了。”

　　“现在还有这样要债的的人吗？”余迩表情很冷静，又问：“可以报警的吧？”

　　“那些人都是以前住在附近的，是我爸的工友，因为一直拖欠不还才这样的。”李淇七不自然地纠着手指，“他们也不会对我做什么的，偶尔有特别严重感觉要把我也拉进去的时候我就会跑掉的。”

　　“在外面躲一下就好了，现在是夏天，外面一点都不冷，我待到很晚再回去都没有关系的。”余迩不说话，像是声音停止就会加重不安一般，李淇七不停地说着话，甚至语气都变得乐观起来。

　　“那就走吧。”虽然余迩的话有些不明不白，但他终于开口李淇七还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去哪里？”

　　“我知道有家营业到很晚的甜品店。”余迩拿起书包背上，跨上自行车，“外面很热，既然时间还长，总要找地方待吧。”

　　那天余迩非常罕见地陪着李淇七在外面待到了十二点左右，到家门口时李淇七和他约定了回去要打电话，可晚上一直到三点电话铃都没响，早上上学时他解释说回去太困了不小心睡着了，所以以为他没有在意这件事，可下午如惯例到李淇七家门口时，他却毫无预兆地递过来了一张卡。

　　“下次就拿这个给他们。”

　　“这是什么意思？”李淇七看着手心里的银行卡，“这些都是你的钱啊。”

　　“正因为都是我的钱才可以自由支配。”余迩理所当然地说道，“这里面的钱大概不够还全部的债，但是我想你应该也没有替你爸还钱的义务，所以这是从现在到高考结束为止你拖住他们的办法。”

　　“密码贴在这了。”余迩点点卡上用胶带贴的纸张，“之后的事，等到高考完我会想办法。”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收下了余迩的卡，压在枕头底下的时候也没什么实感，对于钱不是特别的有感知力，但能明白这并不是轻轻松松就能给别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