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老旧观念再现,我定要次次掀翻
奉 ...
-
奉旨治水的队伍浩浩荡荡奔赴江南灾区,一路风尘仆仆,抵达之时,满目疮痍。
良田倾覆、河水漫堤、百姓流离失所,遍地皆是饥寒交迫的灾民。
孟晚沂陪同高乐基实地勘察水情后,心中已然敲定完整的根治方案。不同于当地官员只会无脑堵堤、治标不治本的愚笨法子,她坚持堵疏结合、修堤开渠、蓄洪分流,彻底根除江南经年水患。
可这套彻底根治水患的方案,最大的难题从不是河道工程,而是钱与人。
工程浩大,动辄需要数万银两、海量粮草、无尽物料支撑,绝非随行携带的赈灾物资可以维系。
高乐基当机立断,连夜草拟奏疏,将江南灾情、治水全套规划、所需银粮明细一一列明,快马加急传回京城,恳请户部调拨专项河工巨款、官仓储粮,支撑四五月的浩大治水工程。
奏疏入京,瞬间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列立两侧,诸位王爷纷纷出列反对。
一众藩王、老臣,齐齐跪地劝谏。
八王爷高乐比跪下行礼道:“父皇!万万不可!”
“近年四方小有灾患,国库连年支出,如今府库本就不算充盈!太子此番张口便是数万银两、千石粮草,只为江南一地治水,耗资太过铺张!”
“水患年年有,岁岁修修补补即可,何须耗费举国财力、劳师动众根治?太子此举,太过小题大做,虚耗国库!”
满朝文武纷纷附和,人人咬死国库空虚、开销过大、不值当。
所有人心知肚明,这不是国库没钱,是他们不愿让太子办成这桩滔天政绩。
一旦太子彻底根治江南水患、惠及万民,民心、圣心尽数偏向太子,他们夺嫡之路将又又远一步。
朝堂之上,句句冠冕堂皇,实则全是私心算计。
远在江南的高乐基收到京城传回的驳回消息与朝臣谏言,面色瞬间沉冷。
见到太子神情,孟晚沂便也知道怎么回事。
“你这样,继续上书,别要那么多。”
“可是不要这么多,根本不够啊,这我都已经在极力降低预算了。”太子满眼委屈。
“你是不是傻?你这样,一次要点,一次要点,你每次都要点,那不就得了吗?”
“可是总要,父皇会不会生气。”
“这就要看你怎么说了,世人皆爱听好话 ,你懂我意思吧?”
“可是父皇他是真龙天子,不是普通世人。”
孟晚沂一脸双目呆滞看着他,带有不耐烦的白了一眼。双手作揖带着几分嘲讽与漫不经心道:“敢问太子殿下,父皇可生过病啊?”
“生过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不就得了。”
一刹那,高乐基瞬间顿悟。接受了孟的提议,这次他只要全部银钱的一小部分。
书信传送他们也依然心怀忐忑。
京城阻力重重,专项拨款不下,治水大工程瞬间卡在原地。
屋漏偏逢连夜雨,朝堂阻力未平,灾区现场的观念冲突,骤然爆发。
治水工程筹备阶段,孟晚沂坚决主张以钱募夫、按劳取酬。
灾年百姓本就食不果腹,若是再无偿强征民夫劳作,只会逼得百姓民怨沸腾,甚至引发暴乱。她定下规矩:所有上河做工的民夫,每日发放足额口粮,另结铜钱工钱,绝不压榨灾民劳力。
此言一出,跟随督办治水的当地布政使当即脸色大变,当场出言驳斥,语气理所当然、带着根深蒂固的时代傲慢。
“太子妃此言荒唐至极!普天之下,民役本就是百姓本分!这群底层贱民,生来便是为朝堂、为权贵效力的!朝廷守一方水土,他们出力劳作,乃是天经地义!”
“往年治水、修堤、铺路,从来都是无偿征役,何人给过银钱口粮?一群粗鄙贱民,命如草芥,能为皇家工事出力,已是他们的福气,何须朝廷破费银两供养?”
这位布政使活了大半辈子,根植于这个尊卑森严的时代。
在他的认知里,百姓是蝼蚁、是附庸、是免费劳力,贱民不配拿钱,出力是本分,受苦是天命。
他字字真诚,不觉得自己有错,只是恪守着这个时代所有人默认的规则。
可这番话,落在孟晚沂耳中,堪称刺耳至极、荒谬至极。
她是来自人人平等的现代灵魂,见惯了按劳所得、众生平等,从未听过如此践踏人命、轻贱生灵的言论。
孟晚沂瞬间敛了温和神色,眼底寒意骤起,当场直面硬刚,声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
“大人此言,大错特错。”
“何为贱民?众生落地,性命皆是平等,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朝廷食百姓赋税、享万民供养,百姓遇灾受难,朝廷本就该护佑一方!如今百姓流离失所、无衣无食,还要耗尽体力无偿劳作?”
“他们不是朝堂的牛马,不是免费的劳力!天灾已是无妄之灾,若朝廷还要压榨灾民血汗,何为仁政?何为爱民?”
布政使当场被怼得瞠目结舌,满脸难以置信。
在他的世界观里,尊卑有序是天道,眼前这位太子妃的言论,简直离经叛道、匪夷所思。
“太子妃!您是金枝玉叶、天家眷属,自然不知底层贱民卑贱!自古以来,便是如此,规矩不可破!”
“那便从我这里,破了这个规矩。”
孟晚沂寸步不让,目光坚定,气场极强,“旧规若轻贱人命,便是恶规!今日治水,我定要按劳付酬、善待民夫,谁也别想压榨半分百姓劳力!”
一旁的高乐基静静看着这一幕。他虽然也无法理解太子妃的所有言论,但是他知道,此次治水若成功,自己功绩更牢固。
高乐基当即出声定调,一锤定音。
“太子妃所言即是天理。”
“即刻传令下去,所有治水民夫,一律按劳取酬,口粮工钱足额派发。”
“无需遵从旧时规矩,此事,本太子做主。”
官员不敢反驳太子旨意,只能强忍不满,悻悻退下。临下场还恶狠狠看了一眼孟晚沂。
朝堂之上,诸王百官刻意卡拨款、阻政绩;灾区之中,守旧官僚固步自封、轻贱万民、抵制新政。
双重阻力压身,可孟晚沂与高乐基没有半分退缩。
京城拨款迟迟不到,二人便挪用随行所有赈灾私银、缩减随行队伍一切开支,倾尽所有,先行支撑民夫工钱与基础物料。
靠着这份孤注一掷的坚持,江南治水工程,顶着朝堂刁难、旧规阻力,艰难开启。
就在即将卡死停滞不前的时候,朝廷却剥下银钱 ,缓解此刻燃眉之急。
孟晚沂当即让太子继续拟写上书,继续求助拨款,并且要求尽量说尽对帝王的称赞。高乐基按照她的要求上奏。
就这样一来一回,一次要点,一次要点,断断续续,补齐银钱方面空缺,让一切有力支撑进行。
往后数月,孟晚沂常驻河堤,督导工事、体恤民情、优化治水方案。
清淤疏河、开挖支渠、加固堤坝、蓄洪防涝,一步步稳步推进。
她不搞虚功、不做表面文章,只踏踏实实根治水患、善待万民。
历时四个半月,横跨秋冬的浩大工程彻底完工。
秋雨降临之时,河道通畅、堤坝稳固、沟渠分流有序,江南百年水患,一朝得治。
万民安居,灾情尽消。
而远在京城,那些刻意阻挠、克扣拨款、坐等太子失败的王爷朝臣们,得知江南大治、万民感念皇上 ,太子恩德的消息后,全员脸色铁青,满心忌惮。
他们没想到,层层刁难、双重阻力之下,太子依旧靠着孟晚沂的逆天能力,做成了一桩轰动天下的绝世政绩。
高乐基与孟晚沂整顿行装,辞别江南百姓,一路策马归京。
车马踏入京城那日,满城晴空万里,街市繁华鼎盛,歌舞升平依旧。
十里长街车水马龙,贵胄公子锦衣玉服,闺阁女子珠翠环绕,百姓安居乐业、烟火喧嚣。
这般锦绣繁华、盛世光景,与数月之前江南满目黄水、饿殍流离、遍地疮痍的惨状重叠在一处,两种极致画面狠狠撞进眼底,一瞬间,孟晚沂心口骤然发闷,浑身泛起难言的滞涩。
入宫面圣,金銮大殿庄严肃穆。皇帝端坐龙椅,细细阅览江南递来的所有奏折、治水卷宗、万民感恩请愿书,字字看完,龙颜大悦。
满朝文武静静伫立,先前一众阻拦拨款、冷嘲热讽、坐等太子办砸差事的王爷朝臣,个个垂首屏息、面色青白,无人敢多言半句。
历时五月,逆流治水、力排众议、根治百年水患,安抚数万灾民。这份政绩,实打实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皇帝龙心大慰,高声夸赞高乐基心系万民、沉稳靠谱,盛赞太子妃聪慧通透、心怀苍生、有济世之才。
当即下旨,重赏东宫!
顷刻之间,内侍络绎不绝,捧着一箱箱赏赐鱼贯入殿,整齐陈列在殿中两侧。
赤金元宝堆叠成山,流光刺眼;各色稀世珠宝、翡翠玉石、通透玛瑙琳琅满目;精工打造的鎏金摆件、御用绸缎、极品狐裘、名贵药材数不胜数。
一箱箱珍宝铺展开来,金光满目、珠光宝气,极尽天家奢华,富贵逼人。
满殿宫人朝臣,人人艳羡,目光落在满室赏赐之上,皆是惊叹与恭贺。
唯独孟晚沂立在人群之中,身姿安静,眼底一片沉寂寒凉。
她静静望着眼前堆积如山、奢靡至极的金银珍宝,心底五味杂陈,翻涌起巨大的割裂与荒诞。
她见过江南的深秋。见过灾民啃食粗糠、衣不蔽体、赤脚踩在泥泞寒水里瑟瑟发抖;
见过孩童饿得面黄肌瘦、啼哭无力,一碗热粥便是奢望;
见过百姓为了一口吃食、一方安身之地,拼尽全力劳作数月,只求苟活过冬。
可此刻殿中随意一箱赤金,便能购置千石粮食,养活一村灾民数年无忧;
任意一件皇家珠宝,便能修缮数十处破损民房,让流离百姓不再栖身荒坡;
随手一匹御用锦缎,便能裁制百件冬衣,护住无数贫寒稚子、老者熬过寒冬。
一边是皇宫随手嘉奖的奢靡万金,轻如尘土;
一边是苍生拼尽全力也求而不得的温饱,重如性命。
这世间的贫富鸿沟、阶级割裂,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残忍至极。
他们在金銮殿上轻而易举收获的荣华富贵,是无数底层百姓穷尽一生、世代劳作,都触碰不到的天堑。
孟晚沂心底暗自唏嘘,满心无力与悲凉。
上位者锦衣玉食、珠玉缠身,奢靡无度不过寻常日常;
底层人蝼蚁求生、命如草芥,天灾人祸便是灭顶之灾。
数月前她拼尽全力、分毫节省、抠抠搜搜,为百姓争一口粮、一文工钱、一间草棚,朝堂百官却百般阻挠、吝惜银两;
如今大功告成,朝廷赏赐起来,却是万金抛掷、毫不手软,堆金积玉如同儿戏。
何其荒诞,何其讽刺。
满殿喧嚣恭贺之声不绝于耳,人人沉浸在功名利禄的喜悦之中。
无人知晓,这一身太子妃华服之下,藏着一颗来自平等盛世的灵魂。
唯有她,清晰目睹着这天地最刺眼、最真实、最无解的人间割裂。
荣华落身,她半点欣喜皆无,只剩满心沉重。
原来这封建皇权的盛世,从来都只是权贵的盛世,从不是百姓的盛世。
高乐基站在身侧,察觉她低垂眉眼、神色郁郁,全无受赏的喜悦,只当她连日劳累身心疲惫,轻声温语:“连日辛苦,今日得陛下重赏,往后你我在朝堂,根基更稳了。”
孟晚沂缓缓抬眼,望着满目金山珠玉,轻轻点头,无声附和。
根基更稳。
可她心底默默念着:我要的从不是朝堂稳固、荣华加身。我只想,让这天下的穷苦百姓,少一点流离,少一点饥寒,少一点生来便注定的卑微与苦难。
喧闹金銮殿,满目繁华赏。是她心底那一场无声的、跨越时空的悲悯与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