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台风》Fyre

3、今朝 “抱歉

　　“抱歉……”

　　曲烟猛地坐起身，脸上满是泪痕，不知第几次从美梦变异成的噩梦中醒来，她还是恍惚。胃里犹如有源源不断的蒲公英绒向外挤出来般，让她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收拾好心情，摁亮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现在才四点二十八。睡意全无，就这么睁眼盯着天花板发呆到了天亮。

　　起床洗漱完毕，曲烟坐到电脑前，准备修改未完成的稿件，刚打开电脑，沉闷的敲门声忽然响起。她放下手中的事情，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约莫一公分，就有只脚塞进来抵住，目光上移，是她的妹妹，曲韭。
　　或许旁人听了这名字会有点好笑，却是他们小姑曲良梅想了许久的。
　　爷爷奶奶并不固执，父亲不想读书便让他打工了去，转头好好培养愿意上学的小姑，因而除了曲烟的名字是徐芝女士亲自取的，曲韭的名字便由曲良梅苦思冥想了去。
　　不同于烂大街的‘久’，而是用了个谐音‘韭’，寓意长久。

　　曲烟愣愣的看着曲韭，曲韭也盯着她，眼神中满是不理解，她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半天又哑然闭嘴，满脸不忿。

　　“进来吧。”
　　曲烟见她模样憋屈，便侧身让她进来。曲韭没作声，默默穿上曲烟发给她的鞋套，跟在曲烟身后坐到沙发上。

　　“喝水吗？”
　　“妈做了水煮肉片。”
　　异口同声，话一出口两人相互对视半晌，皆流露出恍惚的神色。

　　她俩多久没像这样面说话？不记得了，只记得每次匆匆挂断的电话，一次又一次带有劝说意图的，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中秋节，回去吃个饭吧。”
　　曲韭补充到，语气带着点试探。

　　“不去，等人。”
　　曲烟有点心动，虽说徐女士对她不怎么好，可水煮肉片却是独一份好吃，但她又怕蓝风回来家里没人，会寂寞。

　　曲韭面色有一刻的不自然，她当然知道姐姐等的是谁，毕竟最先知道姐姐恋情的就是她，最先把此事捅出去的……也是她。
　　她似乎想笑，却嘴角僵硬，“你吃完，带点回来，省的做。”

　　闻言，曲烟脑中的阻碍清楚，不过她面色不显，佯装困难的点点头。
　　见曲烟点头，曲韭重重呼出一口气，僵硬的嘴角也松了些，像是完成了什么重量级任务。

　　“我收拾一下，你坐坐。”
　　曲烟没看她就站了起来，回到卧室关上门，在抽屉一阵翻找，最终掏出来一枚暗红色小盒，打开发出了暗淡细碎的金光，她看着金色物什，眼神幽深。
　　确认是想找的东西后，曲烟关好小盒塞进口袋，对着梳妆镜理了理头发，泰然自若的走出房间，道，“走吧。”
　　……

　　站在熟悉又陌生的门前，曲烟难免有种莫名的近乡情怯感，这感觉让她生出瑟缩的念头。
　　门上原先挂着的倒福字换成了只圆滚滚的，满溢喜感的小猪红纸、破旧的老式锁换成了最新款指纹锁、门框旁斑驳的墙漆也被补涂，一切都很新。

　　曲韭推开门锁，将拇指指纹印了上去。
　　“已开锁——”

　　机械声音冰冷干脆，利落的把曲烟往里推，对她来说好比即将进入虎穴般的警报，而她自己是只已经见识过猛虎姿态的牛犊。

　　“这双拖鞋，新的，没穿过。”
　　曲韭从鞋柜里掏出双白色拖鞋放在地上，同曲烟说道。
　　“嗯，谢谢。”
　　曲烟紧张到不知作何反应，一言一行附和着自己的妹妹。曲韭闻言，转头盯着她，脸上都是无奈。

　　厨房门被打开，一张熟悉的，略微苍老的面庞冒出来，随之而来的是滋啦作响的烧油声与带有不确定的询问声“小韭？”

　　视线对上那刻，一阵默然，仿佛有道无形的火花迸发。曲韭见此，也不由得紧张。

　　“准备吃饭了”，徐芝先出声，眼睛却是往曲烟后头张望，末了补上一句“水煮肉片马上好。”

　　气氛缓和了不少，曲韭在旁无声的松了口气。

　　曲烟闻言一愣，没作反应。徐芝见状也没多说，又缩回厨房关上门，回到抽烟机声与炒菜声混杂的小空间。

　　曲韭知道自己发挥作用的时候到了，不由分说的拉住已换好鞋的曲烟的腕子，边走边说：“别傻站着，这也是你家。”

　　连拖带拽的，两人来到一个小房间，是曲烟的房间，或者说，从前的房间。
　　肉眼可见的，屋内陈设竟与从前无二，指尖在书桌上滑过，竟无灰迹。离家前的画面同电影般帧帧浮现，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回头看，曲韭早已识相的离开房间，并贴心的带上了门。
　　不算大的空间里剩下曲烟一人，有些空荡，和在家里一样。

　　曲烟环顾四周，从书桌下的小抽屉里找出本随身记，随手翻来第一页，心尖一窒，随后泛起细密如针尖般的痛痒。

　　10月16日晴
　　同蓝风去了图书馆，开心……

　　12月23日阴
　　风好大，牵上手了，温温的，好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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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吃饭。”
　　敲门声把曲烟从情绪的涡旋中拉出来，她指尖触及脸庞，一片湿润。

　　“嗯。”
　　她边答应，边把小本塞进外套内口袋。匆匆抹了把脸。打开门，曲韭正站在门口，两人措不及防的对视上，曲韭瞧见了她眼底的淡红。

　　“你……”
　　“别让妈等。”
　　她还没说什么就被曲烟打断，一直坐到餐桌上都没能问出疑惑。

　　“小……”，徐芝噎着了一样，脸色忽的转红，好半天才吐出下个字，“烟。”

　　“多吃点，你的最爱，这次加了很多干豆皮。”
　　徐芝蛮有兴致的捏着公筷，拨弄着水煮肉片底部的配菜，干豆皮尤其多。

　　这是曲烟很久以前提议的，她有轻微洁癖，总觉得所有人的筷子经过口水再插进菜里，实在让她难受。
　　虽然这个提议当时被全票否决，理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是农村出来的，这么讲究有什么用，最终不了了之。

　　现在能在他们家餐桌见到，真算是出乎意料了。

　　“嗯，谢谢。”
　　曲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拿碗接住公筷上的豆皮，低头盯着洁白碗里溢着红油的豆皮，她用筷子戳戳，小心夹起一片塞进嘴里，熟悉的辣味在口腔蔓延，却并不似想象中那样美味。

　　“吃肉。”
　　“嗯。”
　　……

　　吃完饭趁着徐芝洗碗，曲烟坐到沙发上，边想念蓝风边在心中盘算着待会要说的话，连曲韭靠近她都没发现。

　　“姐。”
　　曲韭一拍曲烟的肩膀，曲烟浑身一震，抬头见来人，这才放松下来，转而迟疑反问道：“有事？”

　　“就是……今天她怎么不在？”
　　曲韭语气同样迟疑不定，透着一股子担忧的气味。
　　曲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默默盯着对方裤脚不说话。

　　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直到……

　　“秋月梨，我早上到菜市买的，很新鲜的，吃点？”
　　徐芝端着一盘果切走了过来，透着淡淡月光黄的梨肉分的大小均匀，躺在纯白瓷盘里被送到两人面前。

　　曲烟插了块塞进嘴里，梨肉冰凉，汁水丰沛，她自小就爱吃梨，自然讨厌不起来。

　　徐芝把瓷盘放到茶几上，坐到曲烟旁边，似乎有话要说，曲韭看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自己不该留在这里，转头回到自己房间，还贴心的关了门。

　　“你……过得怎么样？”
　　盯着曲烟的脸，徐芝下意识问出这句话，原因无他，只是她实在瘦的过分，好不可怜，做妈的心再狠也不忍心不去问。

　　或许是她的目光实质化了，曲烟有些尴尬的摸摸自己的脸，不知怎么回答，只得说个“还行。”

　　一轮对话过去，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良久，换曲烟先开的口。
　　她从口袋掏出从家里带来的那个小盒，递向徐芝，“还你。”

　　徐芝看着眼前熟悉的小盒，多年前的回忆杀进脑海。

　　那是个出人意外的阴天，风挺大。
　　向来乖巧的大女儿忽然叛逆，不愿听从自己的话，而是叫嚣着要和喜欢的人同居，更别说同样是个女孩儿，自己怎么能不生气？
　　更别说自己那个暴脾气的她爸那个暴脾气老古板，平常跟个局外人一样游荡，遇到人不听他的，就跟吃了炮竹似的，一点就炸。
　　那天的家乱的无法形容。

　　只记得自己在女儿冲回房间时，鬼使神差也回到房间，翻出当初作为自己陪嫁的金手链，捏在手里回到客厅坐到最靠近曲烟房间的板凳。
　　大概是自己的第六感吧，约莫十五分钟左右，曲烟就背个双肩包冲了出来，自己赶忙上去将那条金链塞进她手心。

　　她清楚这是她必须做的。

　　打开老旧的小盒，金链闪着碎光，一如从前。

　　“给你的就心安理得的收下，这是我该给的，也是你该收的，就算不……也得给你，小韭也有的。”
　　徐芝关好小盒，塞回给曲烟，眼中氤氲着浅浅一层悲伤。

　　此话一出，曲烟也明白了她的用意，便没再推辞，只是多了句“我暂时保管。”

　　女儿犯倔的模样徐芝也不是没见识过，她也没了法子，只得点头答应。

　　一顿交谈下来天色渐晚，曲烟带着打包来的食物跟一份月饼，辞别了两人。

　　带着满身疲惫回到家，曲烟低头换鞋时惊喜的发现蓝风的拖鞋不在原位，便放下手中东西，惊喜喊道：“蓝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