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没有晚风吹》晚叙念

8、晚风 期待一场偶

　　暮色缓缓浸染望海中学的教学楼，傍晚的海风毫无阻拦地穿进敞开的窗，裹挟着海岛独有的咸腥潮气，一下一下掀动课桌上试卷的边角，纸张摩挲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刚结束班会课，讲台上班主任的声音还在教室里回荡，布置社会实践调研小组的任务。四人一组，要完成一份海岛人文调研报告，下周就要上交初步大纲，同学们可以自由组队，剩下落单的学生由老师统一调配。

　　话音落下，教室瞬间热闹起来。桌椅拖动的响动，同学互相邀约说话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少人扭头转身，迅速找好自己熟悉的伙伴。

　　苏念夏垂着眼睛，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手中黑色水笔的笔杆，心底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她克制地，极快地朝斜前方望了一眼。

　　江屿坐在隔两排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黄昏柔和的橘色落满他的半边侧脸。他仿佛隔绝周遭所有喧嚣，低头安静整理桌面上堆叠的练习册，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动书页，神情淡淡的，周遭的热闹好像都与他无关。

　　苏念夏飞快收回视线，耳尖悄悄发烫。

　　心底有两个声音在拉扯。她无比盼望能够拥有一个顺理成章靠近他的机会，可又深深恐惧这份靠近。她害怕距离拉近之后，自己藏了许久的心事会从眼神、神态里泄露出来。害怕自己会局促不安，说话磕磕绊绊，在他面前露出狼狈窘迫的模样。

　　原本她已经想好，去找班上两个相熟的女生结伴，安安稳稳做完这份报告就足够。可她心里犹犹豫豫，迟疑的短短片刻，班里的同学几乎已经全部组队完毕。抬眼望去，四下只剩下零散几个人还没有归属。

　　班主任低头对照手里的名单，平静的声音再度响起，落在嘈杂渐渐退去的教室。

　　“苏念夏，江屿，还有另外两位男生，你们四个人组成一组。”

　　钢笔从苏念夏的指尖滑脱，“嗒”的一声轻响，磕在木质课桌的边缘。

　　那一瞬，她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晚风拂起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她死死盯着桌面浅浅的刻痕，不敢再往江屿的方向多看一眼。心口乱糟糟的，雀跃和惶恐交织缠绕在一起。

　　那个只敢在心底反复想象的场景，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

　　同组另外两个男生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快，背着书包路过她课桌旁，随口交代了两句。
　　“我们家里有点急事，得先走，大纲你们俩先梳理一下，后面线上我们再汇合补充内容。”

　　话音落下，两个人便快步走出教室。

　　喧闹一点点消散，桌椅碰撞的声响渐行渐远。偌大的教室，最后只剩下苏念夏，还有江屿。

　　窗外的晚霞铺满天际，把远处的海面染成一片温柔橘红。层层叠叠的海浪在远方缓缓翻涌，海风不停涌入，白色的窗帘跟着一荡一荡。周遭安静得过分，安静到苏念夏能够清晰听见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

　　脚步声缓缓靠近，江屿从前面的座位起身，走到她这一排课桌的侧边。

　　他的影子落下来，轻轻笼罩住她桌面小小的一方天地。苏念夏长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迫不得已抬起头，撞进他清淡平和的眼眸。

　　这是为数不多，他们距离这样近地对视。

　　江屿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仅仅是普通同学该有的礼貌疏离。
　　“社会实践报告，你倾向做什么主题？”他开口，嗓音清浅，语调平平，听不出半分波澜。

　　苏念夏脑子短暂空白一瞬，慌忙错开目光，视线落回摊开的空白笔记本上。
　　“我……我都可以，看小组的方向。”

　　话音落，她心底暗自懊恼。回答得太过拘谨，听起来笨拙又生分。

　　江屿垂眸，指尖轻轻叩了叩笔记本的封面，目光越过玻璃窗，望向远方被晚霞浸染的大海。
　　“可以选海岛老码头变迁这个主题，历史资料我这边能够搜集一部分。实地走访需要拍照记录，周末要到老码头去一趟。”

　　他条理清晰，寥寥几句话便把整件事梳理妥当，冷静克制，一如苏念夏平日里看见的模样。

　　“好。”苏念夏轻轻点头，手指紧紧攥住手里的笔，指腹微微泛白。

　　明明只是普通同学之间交代作业的对话，没有半分逾矩，可对苏念夏而言，却是整个盛夏里极其难得的靠近。

　　她克制住心底汹涌翻涌的悸动，悄悄侧过脸，借着晚风晃动窗帘的掩护，偷偷打量他的侧脸。落日余晖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条，冲淡了他平日里自带的疏离冷感。

　　隔得这样近，连他校服外套布料浅浅的褶皱，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份埋藏心底许久的喜欢几乎要冲破胸腔，无数细碎的心动在此刻全部涌上来。可她只能死死压下去，半分都不敢外露。

　　她清楚，这份心事只属于自己。于江屿而言，她仅仅只是一个分到同一小组的同班同学而已。

　　“实地走访，周末你什么时间方便。”江屿继续问道，低头翻看着手机备忘录，确认码头开放的时间。

　　苏念夏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周末下午就可以。”

　　“那周六下午两点，老码头入口碰面。”他敲定时间，抬眼看向她，“需要的文献资料，我整理好之后发给你。”

　　“嗯，麻烦你了。”苏念夏低声应答。

　　江屿轻轻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座位，收拾属于自己的书本。

　　晚风依旧漫过窗台，带着大海傍晚独有的微凉。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去浓烈的橘色，慢慢蒙上一层浅灰，白昼正在缓缓落幕。

　　苏念夏坐在原地，心脏依旧跳得很乱。

　　教室之中，两个人各自收拾东西，没有更多交谈。空气安静，只有书页翻动，书本合上的轻响。

　　她偷偷看着他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她盼来了一场偶然的相遇，得到了可以名正言顺和他相处的机会，可这份欢喜之下，又盛满沉甸甸的自卑与忐忑。

　　她不知道周六奔赴老码头的路途，会发生什么。只知道自己那颗藏匿已久的心，已经因为这一场分组，再度掀起汹涌浪潮。

　　江屿收拾完毕，背上书包，朝门口走去。路过她课桌旁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顿，只留下一句平淡的“周六见”，便迈步走出教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

　　偌大的教室只剩下苏念夏一个人。晚风依旧吹进来，空荡荡的座位，被晚霞染暖的课桌，一切都证明刚刚那短暂的相处不是幻觉。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按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窗外海浪声声，漫过小岛的黄昏。
　　一场期待已久的相遇，就这样落在夏日晚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