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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一 多年重返海 ...

  •   南方城市的梅雨季,一年又一年往复循环。

      空气永远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潮湿,墙壁角落会悄悄沁出薄薄水雾,晾在阳台的衣物总带着挥之不去的闷湿气息。苏念夏已经在这里扎根很多年。

      出租屋早就换成属于自己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阳台朝西,傍晚能够接住大片落日余晖,只是依旧看不见海。

      书柜旁边立着大号的储物收纳箱,放在储物间靠内侧的位置。那只金属铁盒安安静静躺在箱子深处,和旧高中相册、泛黄的习题册、早已过期的校园饭卡、褪色的演唱会门票堆在一起。

      铁盒里面,贝壳、梧桐枯叶、三页旧信,依旧完好。

      她不会时常打开。只有逢年过节整理旧物的时候,才会把箱子拖出来,匆匆扫一眼,确认物件都还安好,便重新盖好箱盖推回角落。

      那是属于十七岁的遗物,不是当下生活的一部分。

      日子平稳向前。

      工作早已步入成熟期,不再是刚毕业时手忙脚乱的新人。手里握着稳定的事业,有自己的社交圈,有可以随时约出来吃饭散步的朋友。身边也有过几段浅浅的感情。有认真相处过的人,也有短暂相逢而后体面分开的人。

      爱过,也被人爱过。

      只是再也没有少年时代那一种,仅仅一个侧影,就足以让整颗心翻江倒海的悸动。

      她渐渐明白,十七岁的那场暗恋之所以刻骨铭心,不完全是因为江屿这个人本身。更多是来自那个年纪独有的敏感、孤勇,来自海岛盛夏、教室风扇、梧桐浓荫叠加出来的滤镜。年少的心太容易把一个人无限美化,把遥遥观望当成全部的热爱。

      年岁渐长之后,人学会剥离滤镜,看清现实。

      这一年入夏,家里打来一通电话。母亲说老宅需要简单修缮,父亲身体不如从前,希望她可以抽一段长假回海岛小住一段时间。

      距离上一次完整回到岛上,已经过去很久。

      这些年也有过短暂的回乡,大多是节假日匆匆来去,三四天便要赶回工作城市,奔走于亲戚饭局,来去仓促,根本没有多余时间慢慢走一走年少走过的街道与海滩。

      这一次公司项目刚好告一段落,她申请了很长一段年假。

      收拾行李的时候,她站在储物间门口,望着那只收纳箱。犹豫片刻,终究没有把那只铁盒塞进行李箱。

      不必带着旧物回到故土。回忆本身就长在海岛的风与海浪里,不需要实物随身携带。

      行李箱装得简单,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一台电脑。其余什么都没有多带。

      高铁转轮渡。

      轮船破开海面,咸腥潮湿的海风穿过敞开的舷窗扑面而来。远处海岛轮廓一点点从海平面浮起,青色山峦,连片房屋,海岸线弯弯曲曲。

      隔了这么多年再远远望见这片故土,心里没有汹涌的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熟悉感。像翻开一本搁置很久的旧书,书页微微泛黄,故事早已读完,只是封面依旧眼熟。

      轮渡靠岸。

      码头已经翻新,从前老旧的候船楼全部拆除,换成崭新宽阔的建筑,来往游客熙熙攘攘。很多记忆里的地标已经找不到原本模样。

      打车回到老宅。

      老房子坐落在小城靠半山腰的位置,离海边不算太远,步行二十多分钟便能够抵达旧滩。院子里那几株老栀子依旧还在,时节刚好,枝头缀满洁白花苞,空气浮动清浅花香。

      父母看见她回来,脸上满是欢喜。屋子里烟火气扑面而来,饭菜香气,长辈细碎的叮嘱,琐碎家常,把旅途带来的疲惫一点点冲淡。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松弛缓慢。

      没有闹钟,不必追赶早高峰地铁。清晨被鸟鸣唤醒,白天偶尔陪着父母处理老宅修缮的琐事,余下大把时间属于自己。

      白天会沿着老城街巷漫无目的闲逛。

      很多店铺换了店主,旧时熟悉的小吃摊不见踪影。街道拓宽,高楼多了不少,可依旧保留着小城独有的慢节奏。老街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巷口老榕树枝繁叶茂。

      偶尔会路过望海中学外围。

      高高的新围墙,崭新校门,校内旧教学楼已经全部推倒重建。记忆里那扇靠窗的教室,那排沙沙作响的梧桐树,彻底消失在时间里面。

      站在校门外马路边,隔着围栏望向校园内部。操场上少年奔跑喧闹,校服蓝白相间,和许多年前他们那一代款式相似。

      风刮过来,树叶哗哗作响。

      一瞬间仿佛错觉,好像下一秒就可以看见十七岁的自己,背着书包,随着人流走进校门。可错觉转瞬消散。眼前是鲜活崭新的少年人,而自己早已站在围墙之外,成为远远观望的外人。

      不会驻足太久,看一看便转身走开。不再像从前那样,站在路边反复回想教室里的片段。

      某一个傍晚,天色柔和,落日将至。

      她步行去往旧滩。

      这片海,是整个青春故事的载体。

      沙滩经过几番改造扩建,护栏、观景栈道、休闲凉亭一应俱全。游客很多,人声喧闹。沙滩上满是嬉戏的游人,小孩子追逐浪花,情侣并肩拍照,商贩叫卖冷饮纪念品。

      记忆里安静荒芜的那片海滩,已经彻底不复存在。

      那块她年少时常默默观望的礁石还在,只是被护栏圈住,不能再坐上去。礁石表面被海浪长年冲刷,又被无数游人触摸,棱角磨平,和记忆里的模样有细微出入。

      她沿着栈道慢慢往前走,避开人群,寻到一处人少的角落,靠着栏杆看向海面。

      大海还是亘古不变。潮起潮落,浪涛一遍遍扑向沙滩,又缓缓退回去。海水蓝得辽阔,落日把半边海面染成滚烫的橘金。

      海风拂动发丝,带着海水咸涩的气息。

      无数片段在脑海里浅浅掠过。高一偷偷捡贝壳的黄昏;烟火晚会人山人海,遥遥望向那个少年的背影;毕业之后第一次重返海边,满心怅然;后来一次次回来,心境一点点改变。

      所有欢喜、忐忑、自卑、遗憾,都已经沉淀下去。

      不再会在海浪声里反复咀嚼那些未说出口的心事。

      现在再看这片海,它只是海。不再是盛放暗恋心事的容器。

      有年轻的女孩从身旁跑过去,手里攥着信纸模样的东西,和朋友低声说笑,脸颊涨得通红,眼底是少年人独有的滚烫心事。苏念夏目光淡淡扫过,心底微微一动。

      那是曾经的自己。

      也曾这样,怀揣一份沉甸甸、不敢言说的喜欢,在海边徘徊,把心事藏在纸页,藏在贝壳,藏在海风之中。

      只是那个女孩,永远留在很多年前的盛夏里。

      夜色慢慢铺展开,落日沉进海平面,橘金色霞光一点点褪成灰蓝。海岸边灯光次第亮起,暖黄灯光洒在浪尖。游人渐渐散去一部分,海滩喧闹稍稍减弱。

      她依旧靠着栏杆,静静听海浪翻滚轰鸣。

      手机安安静静揣在口袋,没有想过要去搜索任何关于江屿的消息。

      听说他定居北方,家庭安稳,过着属于自己的人生。他们活在完全不同的时空,隔着万水千山,这辈子大概率不会再遇见。就算偶然在街上擦肩而过,或许彼此都认不出对方成年之后的模样。

      少年时代那一场盛大的心事,从头到尾,只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对方从头到尾,都不曾真正参与。

      从前想起这件事,多少会带着一点不甘。会偶尔假想,如果当年把信递出去,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而今站在多年之后的海边,再去推演那些假设,已经毫无意义。

      就算当年告白,结局也未必圆满。十七岁的他们,本就有着各自的前路。就算短暂靠近,也未必能够跨过后来山南水北的距离。

      有些故事,止步于遥遥相望,反而是最好的归宿。不必撕破体面,不必经历难堪的拒绝,保留住青春独有的朦胧美感。

      晚风转凉,身上泛起薄薄凉意。

      她转身离开栈道,往老城方向走。脚下路面被路灯照亮,影子被拉得很长。

      回去之后的日子依旧闲散。

      有时陪母亲逛菜市场,听邻里街坊闲谈小城近些年的变化。有时独自在家看书,在院子栀子花香里消磨一下午。偶尔也会再去海边,不一定赶落日,有时候是午后,有时候是月色升起的夜晚。

      月夜下的大海又是另一番模样。月光铺在海面,碎银一般随浪摇晃,潮水声低沉厚重。

      有一回月夜赴海边,沙滩游人寥寥无几。

      四下安静,只有海浪不停往复。

      她站在滩边,看着潮水漫上来,漫过脚边细沙,又缓缓退走。

      忽然就想,如果当年那三封信,真的交给了海浪,随潮水漂向深海,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铁盒依旧安放在千里之外城市家里储物箱深处。信没有烧毁,没有丢弃,也没有寄出。好好保存,作为一份纪念。不反复翻看折磨自己,也不粗暴抹杀曾经真实发生过的心动。

      老宅修缮的进度慢慢推进,日子一天天流逝。

      休假的时限也在一点点靠近尾声。

      临近离开海岛的前几日,一个多年未见的高中同学辗转联系上她,组织一场小型旧同学聚餐。留在岛上发展的几个人聚一聚。

      她犹豫过要不要推辞。

      很多旧人久未相见,隔着漫长岁月,共同记忆停留在少年时代,现实生活早已毫无交集。但最后还是答应赴约。

      包厢不大,几个人围坐一桌。饭菜上桌,酒杯斟满。

      大家聊起这些年各自的生活,工作、家庭、孩子,成年人琐碎现实。话题绕来绕去,难免扯回高中时代,提起当年班上的人和事。

      自然有人提起江屿。

      “听说他在北方过得很好,事业做得很顺,家庭也安稳。”

      有人感慨,当年他在班上多么耀眼。

      桌上众人闲谈几句,不过普通旧同窗的闲聊。

      苏念夏安静坐在座位上,听大家谈论,神色平和。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接话。听见那些名字与故事,内心不起波澜,如同听一个遥远故人的轶事。

      席间有人打趣,半开玩笑:“念夏,当年你跟他一个小组,接触还算多,你那时候是不是也觉得他很厉害?”

      她淡淡笑一笑,端起杯子抿一口茶水:“是啊,那时候确实很优秀。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句话轻轻带过。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欲言又止,没有埋藏多年的心事流露。

      这么多年过去,那份少年心事,只有她自己完整知晓。不必摊开在旧同学面前,不必拿出来供人闲谈。

      一顿饭结束,众人散去。

      夜晚小城街道灯火阑珊。她独自步行回家。晚风穿过街巷,带着海的气息。

      这场聚餐,没有掀起心底任何旧浪。

      原来真正放下,便是这样。听见那个名字,不会心口骤然收紧,不会连夜辗转回想过往。仅仅是,哦,是那个人,是很久之前的一段过往。

      假期走到末尾。

      收拾返程行李。老宅修缮大体完工,院子栀子花还在盛放。和父母道别,安抚好老人,再次踏上轮渡。

      轮船驶离码头,海岛缓缓向后退远。海岸线,旧滩的灯火,老城成片房屋,一点点缩小,消融在海雾之中。

      这一次离开,心境和从前每一次离岛都不一样。

      从前离开,心里多多少少会揣着一点东西,有牵挂,有怅然,有未完成的遗憾。

      而这一回,离开的时候,一身轻松。

      海岛依旧是海岛,大海依旧潮起潮落。只是她不再把未完成的青春,留在这片土地上。

      高铁一路向北再转向南,穿过无数城镇山川,回到自己居住的城市。

      推开家门,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城市车流喧嚣隔着窗户隐约传进来。

      生活回归原本轨道。上班,通勤,处理工作,和朋友聚会,周末看书散步。

      储物间的收纳箱依旧安放在原处,铁盒静静躺在里面。

      时间继续流淌,四季一轮轮更迭。

      后来也有出差机会去往北方城市。距离江屿定居的城市并不算特别遥远。

      有同事开玩笑,难得过来,要不要约老同学见一面。

      苏念夏只是笑着摇头。

      不必相见。

      时隔这么多年,两个人都已经被岁月彻底重塑。少年记忆里的模样,只存活在十七岁的海岛。现实里相见,只会打碎那份朦胧的青春残影。

      不见,才是最好。

      某一个深夜,城市落过大雨之后,天气清朗。深夜失眠,她走到阳台,望向满城灯火。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旧滩海边那个攥着信纸的少女。

      那个女孩胆怯、敏感,把全部心动小心翼翼藏起来,隔着人群遥遥望向一束光。她耗尽整个青春,完成一场无人知晓的爱恋。

      没有得到回应,没有告白,没有相守。

      可那一段时光,并不是白费。

      正是那一场安静的暗恋,教会她如何去认真看待一个人,如何感知心动,如何接纳自己的胆怯与自卑。后来对待感情的温柔、克制、清醒,根源都来自十七岁的那个夏天。

      它不需要一个世俗意义上圆满结局来证明价值。故事本身,就已经拥有意义。

      月光洒在阳台地板,安静如水。

      多年重返海边,再看过潮起潮落,看过物是人非。

      她终于完完全全,和十七岁的自己握手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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