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潮落 我的暗恋到 ...
-
潮水有涨,便有落。
就像人心里面那些翻涌不息的情愫,会在某一个盛夏轰轰烈烈涨至顶峰,也终会在漫长岁月里,随着浪潮一点点缓缓退去,露出底下安静平整的沙滩。
从海岛过完盛夏假期,苏念夏再一次踏上返回南方城市的路途。轮渡破开海面,身后那片熟悉的旧滩一点点缩成模糊的剪影,海浪拍打着船舷,沉闷而重复。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告别海岛。
只是这一回离开,心底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跟着退去的海潮,一同被留在了那片沙滩之上。
高铁一路向南,窗外风物不停流转。海的咸腥气息慢慢消散,替换成内陆城市温热潮湿的空气。城市楼宇、连绵的林地、阡陌交错的田野飞速向后掠去。耳机循环播放着旧歌,是高中时常听的那几首,旋律漫出来的时候,过往的片段依旧会浮上脑海,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悸动。
那只金属铁盒安静躺在行李箱内层。贝壳被海浪打磨得温润,干枯梧桐叶脉络完好,三页没有寄出的信笺安睡其中。它不再是一份时时刻刻压在心底的执念,更像是一件封存完毕的旧物,装着一整个十七岁。
回到工作的城市。
出租屋不大,干净简洁。落地窗外看不到海,只有成片林立的楼房,傍晚时分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苏念夏把行李一一拆开归置,铁盒被她放在书柜最高一格,不刻意摆在眼前,也没有锁进不见天日的抽屉。抬眼偶尔可以望见金属盒子淡淡的轮廓,像一场安静的纪念。
毕业后的成年人生活,是铺天盖地的现实。
朝九晚五,偶尔加班。通勤的地铁拥挤喧嚣,工作上有棘手的项目,有需要周旋的人际,房租、生活开销,无数细碎琐碎填满每一天。少年时代那些风花雪月的心事,在现实烟火面前,显得遥远又缥缈。
她慢慢习惯成年人的节奏。清晨挤地铁,傍晚下班顺路买菜,周末会一个人去图书馆,或者沿着城市河畔散步。日子平稳有序,一步一步往前走。
偶尔,老同学的消息会跨越网络投递过来。
大多是零星碎片化的传闻。
有从前同班同学结婚,在群里发请柬链接,许久沉寂的班级群短暂热闹几日,随后又归于静默。有人谈起江屿,说他在北方继续深造,科研任务繁重,整日泡在实验室,极少社交,依旧是当年那个耀眼沉静的模样。也有传闻说身边有相处亲近的同门,真假无从考证。
苏念夏看到这些消息,内心已经不起太大波澜。
隔着千山万水,那是完全属于另一个人的人生。他的光芒,他的际遇,他身边出现的人,都和她的生活再无交集。
少年时候,她总忍不住去搜寻关于他的一切蛛丝马迹。朋友圈、班级群、同学闲谈,一点点细碎消息,都能够在心底反复盘旋许久。会暗自揣测他的日常,会想象他所见的风景,会悄悄对比南北两地截然不同的四季。
而现在,传闻看过便看过,不会反复咀嚼,不会深夜反复回想。
就像读一段别人故事里的段落,读完,便翻篇。
某个周末的雨夜。
南方的梅雨季,雨连绵不绝,淅淅沥沥敲打玻璃窗。屋子里安安静静,窗外路灯被雨雾晕开一片朦胧黄光。苏念夏站在书柜前,抬手取下那只铁盒。
坐在沙发上,台灯调得柔和。金属盒盖被轻轻掀开。
贝壳拿在手心,冰凉光滑。这是高一某个傍晚,她在旧滩弯腰捡拾而来,那一天远远看见江屿和同学在不远处沙滩说笑。那时候她不敢靠近,远远站在潮水边缘,悄悄捡起这枚贝壳,当成一份隐秘的念想。
干枯的梧桐叶,是高二课间,教学楼外的梧桐落下来,她趁四下无人拾起,那节课刚好江屿坐在靠窗位置,窗外树叶沙沙摇晃。
最底下,三页信纸。
纸面已经微微泛黄,钢笔字迹依旧清晰有力。字里行间,全是十七岁少女汹涌的心事。写课堂上悄悄望向他的目光,写小组合作时局促的欢喜,写雨天屋檐下欲言又止,写毕业时没能说出口的告白,写无数个辗转难眠夜晚的忐忑与自卑。
一字一句,滚烫又胆怯。
曾经无数个深夜,她捧着这几页纸,心里挣扎万千。幻想过无数交付的场景:毕业典礼散场,塞到他手中;同学聚会,借着喧闹悄悄递过去;或是鼓起勇气线上拍照发送。
可全部都没有做。
年少的喜欢,带着一份卑微的胆怯。害怕被拒绝,害怕打破仅有的同窗体面,害怕这份隐秘心事摊开之后,连远远观望的资格都失去。于是信件被一次次收好,永远封存在铁盒之中。
苏念夏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
重读这些文字,再也没有当年胸腔剧烈跳动,没有心口酸涩的窒息感。只仿佛在旁观另一个女孩子的青春。那个女孩敏感内敛,把一整个夏天的心动,小心翼翼藏在纸页之间。
那是过去的自己。
不是现在的她。
雨还在窗外下个不停。
她没有撕碎信纸,也没有烧掉。那些文字,是十七岁真实活过的证明,不该被销毁。只是她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这些信,永远不会有寄出去的那一天。
不仅仅是因为两人山南水北相隔万里。更重要的是,那份汹涌的、沉甸甸的暗恋,已经在这里,走到了终点。
潮落了。
心里那片曾经为他汹涌起伏的海,潮水缓缓退尽。
“我的暗恋到此落幕。”
她低声说给安静的房间听,没有悲伤,没有落泪,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不是遗忘,不是抹杀曾经的心动。而是不再把那份感情背负在当下的人生里。不再为一个遥远的人暗自欢喜、暗自难过,不再把他当做心底隐秘的寄托。
这份喜欢,完整发生在十七岁的海岛,完整盛开,也完整落幕。
故事的主人公,只有当年那个少女苏念夏。江屿是故事里遥远的风景,却自始至终,没有入场。
放下铁盒,重新放回书柜高处。
窗外雨声潺潺,城市在雨夜里沉沉安睡。
日子依旧向前流淌。
身边朋友陆续恋爱、结婚。家里长辈也会偶尔提起,劝她多认识人。她也会接受朋友介绍,去见一些相亲对象。有性格温和谈吐得体的人,相处起来舒服自在,可再也没有出现当年,仅仅一个侧影就足以扰乱心神的悸动。
她坦然接受。
少年时代那种不计得失、隔着人海遥遥牵挂的盛大心动,一生或许只有一次。不必强求复刻。
她认真工作,好好生活。会独自去看展览,去逛书店,短途旅行。慢慢把生活过得丰盈自足。幸福未必一定要依附一场热烈的爱恋。
偶尔也会做梦。
梦里回到望海中学。依旧是盛夏午后,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教室风扇慢悠悠转动。她坐在自己座位,目光越过一排排课桌,落向第三排靠窗。少年侧对着阳光,眉眼清晰。梦里的情绪依旧带着少女时期的忐忑,可梦境一转,下一秒画面切换,沙滩浪潮翻涌,潮水漫上来,把少年的身影一点点冲淡。
而后梦醒。
房间是深夜出租屋,窗外城市灯火零星。
梦醒之后,不会再久久怅然。只是静静躺一会儿,便重新入睡。
时间一年一年向前推移。
距离高中毕业,已经过去很多年。
海岛的消息,大多来自父母。家里会讲小城的变化:望海中学翻新教学楼,旧滩沙滩重新修整扩建,海边修起新的观景步道,很多老店铺关门,新的商铺接连开张。
物换星移,小城也在不停往前走。
班级群几乎彻底沉寂。一年到头,只有春节除夕夜,零星几条复制粘贴的新年祝福。大部分人忙于各自的家庭事业,很少再回头回望少年时代。
关于江屿的消息,越来越稀少。
偶尔从某个回老家的老同学口中,得到只言片语。听说他博士毕业,留在北方城市工作,学业事业一路顺遂。再后来,听闻他已经成家。
那一条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是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
苏念夏正坐在客厅泡茶,手机弹出旧同学闲聊的对话框。一行简简单单的文字,轻飘飘落在屏幕上。
“江屿结婚了,就在北方,听以前同学说的。”
苏念夏握着茶杯,指尖顿了一瞬。
没有天崩地裂,没有心如刀绞。心口只是轻轻颤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宽阔湖面,泛起一圈极淡涟漪,转瞬就归于平静。
早该料到的。
那样耀眼的人,自然会拥有属于他的烟火人生。会遇见合适的人,组建家庭,奔赴属于他的平凡幸福。
少年记忆里那个白T恤的少年,终究彻底留在了十七岁的海岛夏天。现实之中,他走完了属于他的人生旅程,娶妻,立业,在遥远北方落地生根。
他们两个,自高中毕业轮渡分开之后,人生就走向完全不同的两条轨道。往后各自婚嫁,各自谋生,隔着大半个中国,此生大概率不会再有相见。
她对着屏幕,沉默片刻,缓缓敲下回复。
“挺好的,祝他顺遂。”
仅此而已。
没有多余的感慨,没有翻涌的旧情。只是一个旧同窗,给到最朴素的祝福。
对话框就此沉寂,聊天到此结束。
她放下手机,看向书柜高处那只铁盒。隔着距离,看不清盒身上的纹理。
那三页信纸上滚烫的心事,那个隔着人海偷偷张望的少女,终于彻底和现实隔离开来。
属于苏念夏的这场漫长暗恋,到此,真正完整落幕。
不是因为得知他结婚才放下。岁月早已经一点点消解掉执念。这条消息,更像是一个明确的句点,给一段早已退潮的过往,画上干净利落的句号。
潮水彻底落尽。
曾经汪洋澎湃的内心海域,如今露出平整安静的滩涂。过往的痕迹还浅浅留在沙面,却再也不会掀起滔天风浪。
这一年国庆长假,苏念夏再一次回到海岛。
阔别许久,小城变化很大。
望海中学翻新,旧教学楼拆掉重建,记忆里那一排靠窗课桌,已经不复存在。围墙外的老梧桐树,有几棵被砍伐,新栽种了树苗。走在街道上,很多熟悉老店消失,街边是崭新的商铺。
旧滩变化更是巨大。
政府重新改造沙滩,修建宽阔观景平台,增设灯光、休闲座椅,游客比从前更多。当年她常坐的那块礁石还在,只是周围修了护栏,礁石表面被潮水侵蚀,又被游人摩挲,模样也和记忆里不完全相同。
依旧是熟悉的海,潮起潮落,岁岁不息。
傍晚时分,落日缓缓下坠,海面再一次铺展开盛大橘子海。游人熙熙攘攘,孩童追逐浪花,情侣并肩看落日。
苏念夏绕过人群,走到那块老礁石旁边。护栏隔开,不能再像年少那样直接坐上去。她就站在护栏外,静静望着翻涌的大海。
海风迎面吹来,依旧是熟悉咸湿气息。
脑海里一幕幕回忆缓缓掠过。
高一初次分班,梧桐树荫下惊鸿一瞥;无数个课堂,越过人群悄悄望向第三排窗口;小组作业,两张课桌挨在一起,短暂的交谈;运动会跑道上飞扬的白色校服;烟火晚会漫天璀璨,人山人海之中遥遥凝望的背影;大雨滂沱的黄昏,屋檐之下咫尺的沉默;毕业校门口擦肩而过一句客气的毕业快乐;没有送出去的信,没有拍成的合照;轮渡离岛,山南水北,岁岁隔海相望。
所有片段,如同潮水,一一涌来,又一一退走。
不再纠缠,不再疼痛。
只是平静回望一段已经完结的往事。
沙滩之上人来人往,一代又一代少年少女在这里上演各自的欢喜与遗憾。这片海见过太多心事,她的那一段,不过万千故事里其中一桩。
她拿出手机,没有去搜寻江屿的任何近况。不看照片,不去打听婚礼细节。不必再窥探那个已经与自己无关的人生。
往事到此为止。
天色慢慢暗下去,落日沉入海平面,橘红霞光褪去,暮色笼罩海面。远处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灯光倒映动荡浪涛,随水波摇晃。
她在海边站了很久,直到游人渐渐散去,晚风转凉,才转身离开旧滩。
回家之后,夜晚。
家里卧室,窗外能够隐约听见远处传来海浪的回响。
她没有把铁盒带来海岛,铁盒安放在南方城市出租屋书柜。那一份回忆,不必时时刻刻带在故土。
这一晚,她做了一个很轻的梦。
梦里回到旧滩,十七岁的自己,穿着蓝白校服,手里攥着那三页信纸,站在潮水边缘。少年的背影就在不远处沙滩。少女站在原地,没有走上前,没有把信递出去。只是静静望着,而后慢慢松开手。信纸一张张,被海风卷起,飘向海面,落在浪涛之上,被潮水轻轻卷走,慢慢漂向深海。
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是放手。
梦醒。
窗外海岛的夜色沉沉。
苏念夏睁开眼睛,脑海里梦境画面清晰。
醒来之后,心里一片通透。
那场暗恋,始于海岛盛夏,经过隔海遥望,经过岁岁物是人非,经过潮起潮落,至此彻底落幕。
很多人说,放下是忘记。可苏念夏明白,不是忘记。
她记得所有心动瞬间,记得十七岁的忐忑欢喜,记得这片海,记得梧桐树荫,记得那个白衣少年侧影。这些记忆不会被抹除。
只是那份感情,不再对现实生活产生重量。不再期盼相逢,不再暗自揣度,不再拿过去困住现在的自己。
喜欢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遗憾也是真的。但故事已经结束。
假期很快结束,再度告别海岛。
轮渡驶离港口,回望海岸线。旧滩、城市灯火、连绵树木,一点点向后远去。
回到南方城市的出租屋。推开门,城市喧嚣扑面而来。书柜高处,铁盒依旧安安静静摆在原处。
某个休息日的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房间。
苏念夏搬来椅子,把铁盒取下来。打开盒盖,贝壳、枯叶、泛黄的信纸一一铺在桌面。阳光落在纸页上,年少字迹清清楚楚。
她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再通读一遍全部信件。
读完之后,没有撕碎,没有烧毁。她拿出一只新的封袋,把三样物件小心装好,放回铁盒。合上盖子。
这一次,她没有放回书柜显眼位置。而是把铁盒,放进储物间顶层收纳箱。和旧相册、学生时代的旧书本、早已不用的纪念品摆放在一起。
收纳箱里面,装的全是过往岁月。是少年时代,是已经翻篇的旧时光。
不是封存逃避,而是妥善安置。
把十七岁的心动,安放在属于过去的角落。不再时时拿出来反复回味,却也不会粗暴销毁。善待当年那个热烈又胆怯的少女。
做完这一切,她关上储物间柜门。
阳光落在客厅地板,明亮温暖。
心底那片海,潮水已经完全落下。
往后日子继续往前走。
工作稳步推进,有忙碌也有收获。认识新的朋友,拓展自己的爱好。她会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旅行,见过江河湖泊,见过高山旷野。看过很多不一样的风景,只是很少刻意再去寻找大海。
偶尔也会遇到有好感的人。有温和可靠的男生向她表达心意。这一次,她不再拿少年时代的幻影去对比眼前人。可以坦然接纳别人的善意,学着慢慢相处。
不一定非要轰轰烈烈,也可以拥有细水长流的安稳。
时间继续一年年流转。
偶尔刷社交软件,会偶然刷到江屿的动态。照片里,他已经是成熟成年人模样,身边有伴侣,记录着平凡日常。地点定位,永远是遥远北方。
苏念夏只是目光淡淡扫过,手指轻轻划过去。不会点开大图,不会反复品读文字。
那是另一个普通人的烟火生活,与她无关。
少年时代那层朦胧滤镜,随着岁月慢慢褪去。她能够客观看清,当年爱上的,很大一部分,是十七岁自己想象之中的光。现实里的江屿,只是一个优秀普通的人,有他自己的人生悲欢。
当年的喜欢,一半属于那个少年,更多,属于被困在青春里的自己。
有一年公司休假,她又一次回海岛。
依旧去往旧滩。
沙滩翻新之后游人如织。潮起潮落,亘古不变。海浪一遍遍冲刷沙滩,把脚印抹平。
她站在护栏边,望着无垠大海。
脑海里不再涌出大段大段往事。只是淡淡的,想起一句话:潮落之后,故事落幕。
风拂过发丝,海浪潮声隆隆。
曾经翻涌不息的心事,像一场盛大涨潮,来过,热烈过,而后随潮水缓缓退向深海。不留撕扯的伤痛,只留下一份温柔的回望。
我的暗恋到此落幕。
没有告白,没有回应,没有拥抱,没有结局。
只有一个女孩,完整经历一场独属于自己的心动,然后与岁月握手言和。
离开沙滩的时候,夕阳已经沉落。街边路灯次第亮起。
苏念夏沿着海岸线步道慢慢往回走。晚风轻柔,不再有年少时心口沉甸甸的重量。脚步轻松,向着城市灯火走去。
旧滩依旧,浪潮往复。
十七岁那一场盛大无声的暗恋,已经彻底归于潮落。
往后山海辽阔,她要奔赴属于自己的人间。
_全文完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