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那年海风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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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末尾的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水汽，漫过整片金粉色的沙滩。
傍晚的太阳沉向海平面，把辽阔的海面染成一片融化的橘红。浪潮一遍一遍卷上来，漫过脚边细碎的沙粒，又缓缓退回去，留下一地湿漉漉、泛着光的贝壳碎片。
苏念夏赤着脚站在海岸线边缘，冰凉的海水轻轻拍打着她的脚踝。
风掀起她长长的黑发，发丝胡乱贴在脸颊与脖颈，带着大海独有的、清苦的咸。远处的海面上，几艘白帆静静浮在落日余晖里面，云朵被落日烧得软融融的，像揉碎的棉花，铺满天际。
这是一座很小的海岛。
也是很多年前，她遇见江屿的地方。
距离那个燥热喧嚣的夏天，已经过去很多年。
她这次回来，是一个人。
脚上的凉鞋被拎在手里，鞋底沾了细沙。沙滩上人不多，零星几个游客的笑声远远飘过来，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雾，落不到她的世界里。周遭越热闹，衬得她的周遭愈发安静。
苏念夏慢慢往前走，脚趾陷进温热柔软的沙子里，一步一个浅浅凹陷，海浪涌来，转瞬就把脚印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就像有些人来过你的生命，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回忆反复在心底翻涌。
她抬眼望向辽阔无边的大海。
海风吹过来，可没有晚风吹过来。
这座小岛，本就没有晚风。
很多年前的那个盛夏，蝉鸣聒噪，阳光毒辣得几乎要把人灼伤。十七岁的苏念夏，也是站在这样一片沙滩上，远远看见了江屿。
那是她心动的开端。
记忆像被潮水掀开，铺天盖地朝她涌来。
十七岁的苏念夏敏感又怯懦，安静得如同墙角的影子。成绩中上，长相清秀，放在人群里，转眼就会被淹没。她习惯低头走路，习惯把情绪藏起来，很少大声说话，心里却装着翻涌汹涌的心事。
那个暑假，她跟着家人来到这座海岛小镇度假。
小镇被大海环抱，街道两旁长满郁郁葱葱的大树，盛夏永不停歇的蝉鸣，橘子汽水的甜，傍晚漫天铺开的晚霞，拼凑成她整个少年时代最明亮的一段时光。
也是在这片沙滩，她第一次见到江屿。
那天也是黄昏，落日把天地染成橘色。少年就坐在不远处礁石上面，背对着喧嚣人群，一只手随意搭在屈膝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一瓶汽水。海风吹起他干净的校服衣角，黑色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
他没有笑，安安静静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背影孤峭，和周遭嬉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苏念夏只是无意之间抬眼，视线就牢牢定格在他身上。
那一刻，周遭所有嘈杂的人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好像一瞬间全部退远。全世界只剩下落日，大海，礁石上的少年。
心脏毫无预兆重重跳了一下。
很重，很响，撞得胸腔微微发疼。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敢再往前。
距离不算近，看不清他完整的眉眼，只能看见少年清瘦挺拔的轮廓。橘红色落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薄薄柔和的金边。
苏念夏屏住呼吸，连呼吸都放轻，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惊扰眼前这幅画面。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来自哪里。
仅仅只是远远一瞥，一颗少年少女的心，就此悄悄沦陷。
后来她才知道，江屿也住在这个小镇，和她是同一所高中的学生。短暂的海岛假期结束之后，开学，他们会回到同一座城市，同一间校园。
可在那个黄昏，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海风拂过，少年的身影，就这样刻进了她往后漫长的岁月。
苏念夏躲在较远的沙滩边角，偷偷看了他很久。
她看见他拧开汽水的瓶盖，易拉罐发出轻微的“呲”一声响。他仰头喝了几口，下颌线利落清晰。喝完之后，他将空瓶攥在手心，没有随手丢在沙滩，起身走到垃圾桶边，才把瓶子丢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礁石，依旧望向茫茫大海。
他好像总在看海，好像心里装着很多无人诉说的心事。
苏念夏不敢靠近，也不敢上前搭话。
十七岁的喜欢，大抵都是这样。自卑，胆怯，小心翼翼，只敢远远观望。
她怕自己突兀的出现会显得唐突，怕开口之后，换来冷漠疏离，怕这份刚刚萌芽的心动，被现实戳破。
于是她就站在那里，隔着一片沙滩，安静地望着那个背影。
潮水涨了又落，落日一点点往下沉，天色慢慢从橘红褪成浅紫。天边的晚霞层层叠叠，颜色越来越淡。沙滩上游客渐渐散去，人越来越少。
少年终于从礁石上站起身。
他转过身。
这是苏念夏第一次看清他完整的脸。
眉眼清俊，鼻梁高挺，眼神淡淡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疏离感。目光扫过沙滩，漫不经心地掠过周围，也掠过了站在角落的苏念夏。
那一眼很浅，不带任何情绪。
只是普通的扫视，像看沙滩上一块石头，一朵浪花。
他完全没有认出她，更没有记住这个角落里，偷偷看了他许久的女生。
视线擦肩而过，没有半分停留。
苏念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慌忙低下头，慌乱地看向脚下起伏的浪花，耳尖不受控制地烧得滚烫。
等她再鼓起勇气抬起头的时候，少年已经转身离开。
白色校服的背影越走越远，沿着海岸线，慢慢消失在沙滩尽头的暮色里面。
沙滩之上，只剩下潮起潮落。
他来过，又走了。
什么都没有留给她。
只有苏念夏一个人，还停留在原地，心脏砰砰狂跳，手心浸出薄薄一层冷汗。
海风卷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吹乱她的长发。
那一刻她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
坏了。
她好像，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少年。
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没有人知晓，包括江屿本人。
往后很多年，无数个深夜，苏念夏无数次回想起这个黄昏。想起这片沙滩，想起落日，想起礁石上的少年。
那是她暗恋故事的开端。
盛大，安静，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是一场独角戏。
后来开学回到城市，她在偌大的校园里四处搜寻那道身影。走廊、操场、教学楼楼下，食堂门口。无数次擦肩而过，无数次遥遥相望。
她会在草稿纸的边角，悄悄写下他的名字，又飞快用笔划掉。会在人群之中，一眼捕捉到他的身影。会因为偶然一次近距离的相遇，开心整整一个下午。
她把所有的欢喜、忐忑、酸涩、自卑，全部安放在心底。
她看过他意气风发的模样，看过他和别的同学谈笑风生，看过他低头做题的侧影。
她看过他的千千万万种模样，唯独，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他。
这场始于海岛夏日的暗恋，贯穿了她整个滚烫又荒芜的青春。
没有双向奔赴，没有两情相悦，没有圆满结局。
只有她一个人，守着心底汹涌的心事，走过一整个又一整个夏天。
……
海风再次吹回现实。
很多年后，苏念夏依旧站在这片沙滩。
落日依旧，浪潮依旧，沙滩依旧，只是当年那个少年，再也不会出现在那块礁石之上。
海浪卷上来，漫过她赤裸的脚背，冰凉刺骨。
海风吹过岛屿，吹过沙滩，吹过她的发梢。
可这座小岛，从来没有晚风吹来。
就像那年夏天，那份热烈又卑微的暗恋，终究没有等来想要的回响。
故事，从这片海开始，也在这里，慢慢落幕。
（楔子完，全文3962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