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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见   第二日 ...

  •   第二日清晨,清漪是被一阵急促的扣门声惊醒的。
      她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春杏已经开了绣楼的门。来的是沈家前院的小厮二顺,十三四岁的年纪,跑得气喘吁吁,扶着门框直喘:“小姐!小姐!门口来了个女学生,说是您同窗,有急事找您!”
      清漪心里咯噔一下。她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跑,鞋都来不及穿好,光着一只脚趿着另一只下了楼。跑到垂花门的时候,果然看见林婉清站在院子外面,正被守门的老刘头拦着不让进。林婉清今天穿了一身黑布衣裤,头发扎得紧紧的,脸色有些白,但眼睛亮得出奇。
      “婉清!”清漪喊了一声。
      老刘头看见大小姐亲自出来了,讪讪地让开。林婉清一个箭步跨进来,拉着清漪就往影壁后面闪,避开正院的视线,压着嗓子说:“昨晚上出事了。北大那边有学生被捕了,十几个。贡院胡同那个院子也被抄了,程大姐连夜转移了,今早上才托人带信出来,让我赶紧通知所有人原地待命,暂时不要露面。”
      清漪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被捕了?抓哪去了?”
      “警察厅。”林婉清握了握她的手,“你别急,人暂时没事。程大姐说外面现在风声紧,各校都在查,咱们这几天先不要聚了,单线联系。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一声,你这两天别来学校了,在家里避一避。”
      清漪看着她,忽然问:“那你呢?你出来跑这一趟,不怕被盯上?”
      林婉清笑了一声:“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抓人得有理由,我一个女学生还能翻出天去?”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清漪手里,“这个你收好。昨晚上连夜赶出来的,程大姐让分给几个骨干。”
      清漪打开一角,里面是厚厚一沓传单。纸质粗糙,墨迹还潮着,上面印着一行大字:“北平学生绝不屈服!坚决抗议非法逮捕!”底下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的是昨日的集会经过和被捕学生的名单。
      “藏好了。”林婉清拍了拍她的手,“我走了。这两天别联系我,有事我会让孙桂枝带信。”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稳,黑布衣裤的下摆在晨风里猎猎地响。清漪站在影壁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手里的油纸包捏得紧紧的,纸张的毛边扎着指腹。
      她回到绣楼,把传单藏进了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跟那面横幅放在一起。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锁住了什么秘密。
      一整天清漪都没出门。沈伯年不在家,周氏也出了门去走亲戚,偌大的沈家安静得有些过分。清漪坐在绣楼的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是春杏从书房偷偷给她拿来的《晨报》合订本,去年一年的报纸装订成册,纸页都泛了黄。她翻到关于山东问题的那些版面,一条一条地读:日本驻华公使的声明、外交部的回应、各地学生运动的报道。字里行间有一种她从前看不懂的紧迫,此刻却像针一样扎着眼睛。
      午后她打了个盹儿,梦里都是人潮和口号声,还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她惊醒的时候后背一层冷汗,窗外的光已经从正午的白变成了下午的黄。春杏端了一碗绿豆汤上来,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傍晚的时候,清漪做了一个决定。
      她对春杏说:“我出去一趟,晚饭前回来。”春杏想拦,看见她的眼神又缩回去了,只叮嘱了句“小姐您小心些”。
      清漪换了一身衣裳——还是那件灰蓝布衫,但换了一条藏青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一根辫子垂在胸前,看起来像个出门采买的普通姑娘。她从西角门出去,沿着胡同走了一段,拐上南新华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也许是在家里坐不住了,也许是想看看外面的情形。街上比昨日冷清了不少,几个店铺门口有伙计在收摊,一盏一盏的油灯次第亮起来。清漪沿着街走了一段,经过泰丰楼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昨天和林婉清吃面的那张桌子空着。
      她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琉璃厂。暮色里的琉璃厂别有一番光景——旧书铺门口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映着橱窗里的字画和古籍,路上行人稀少,偶尔一个穿长衫的文人模样的人低头快步走过。清漪在一家叫“博古斋”的书铺门前站住了,橱窗里摆着一排线装书,最左边那一本封面上印着“新青年”三个字。
      她正站在橱窗前看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也喜欢这本?”
      清漪猛地转过身去。
      陆云昭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竹布长衫,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干净笔挺。手里捧着一摞旧书,最上面一本的边角卷着。夕阳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橘光。他看着她,表情平静,眼睛里有极浅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会在这里遇见她似的。
      清漪觉得自己像被人点住了穴位,动弹不得。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陆云昭倒是自然地往前走了两步,和她并排站在橱窗前:“博古斋的老板认识我,常给我留一些新到的刊物。你要是想买《新青年》,我让他给你留一本。”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津门口音的尾调,和昨日子在天安门前喊话时那种清朗锋利的语气截然不同,这会儿听起来温温的,像一碗放凉了的茶。
      “我……我看过了。”清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朋友借的。”
      陆云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侧过头来看着橱窗里那本《新青年》,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说:“昨天的事,我记住你了。”
      清漪心里紧了一下:“记住我?”
      “你在人群里喊口号,我在前面听见了。”陆云昭转过头来看着她,那眼神认真而直接,“喊得很大声。比不少男同学都大声。”
      清漪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连耳朵根都热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我就是跟着喊的。”
      “跟着喊的?”陆云昭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鼻腔里带出来的,“那你跟得挺认真。我从前面的队伍里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你攥着横幅不肯撒手,被人挤了也不撒。那会儿我就想,这个女同学胆子不小。”
      清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把琉璃厂的街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他站在那片光里,月白色的长衫微微泛着金,眼睛里是认真的神色。清漪忽然觉得心里那簇小火苗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哪个是我?”她问。
      “你站在林婉清旁边。”陆云昭说,“我认识林婉清——她在女界联合会活动,我们开会时见过面。”他又看了她一眼,“再说,昨天你差点摔了,我扶过你。不记得了?”
      清漪想起昨天在人群里那只拉住她的手臂,力道稳当,掌心温热。她点了点头:“记得。谢谢你。”
      “不必谢。”陆云昭把手里那摞书换了个姿势抱着,“那种情形下,谁看见都会扶一把。”他顿了顿,“不过后来我看见你把横幅从地上捡起来了,那上面沾了灰,你用手擦了擦。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个女同学,跟别的女同学不大一样。”
      清漪垂下眼帘,看着青砖地上两个人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一个灰蓝一个月白,中间隔着一尺来宽的空隙。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林婉清那儿看到的文章署名,那个名字出现在《学生周刊》的铅字上。“你就是那个写《告全国青年书》的陆云昭?”
      “是我。”他倒不客气,“你读过?”
      “婉清给我看过。”
      陆云昭“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头看了看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清漪:“天快黑了。你一个人出来的?家里不担心?”
      清漪迟疑了一下:“我跟家里说出门逛逛。”
      “那我送送你。”陆云昭说得很自然,像是顺路似的,“我回南城,你住哪一片?”
      清漪说了胡同的名字。陆云昭点了点头:“正好顺路。走吧。”
      两人并肩沿着琉璃厂往南走。暮色越来越浓,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明暗暗。陆云昭步子不快不慢,正好能让她跟得上。他手里那摞书在走动的间隙碰着他的腿侧,发出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你读《新青年》读了多久了?”陆云昭问。
      “没多久。”清漪老实说,“上个星期才第一次看。”
      “觉得怎么样?”
      清漪想了想:“我以前读的书,没有哪一本让我觉得自己是活着的。那本书不一样。它让我觉得……我以前是睡着的,现在醒了。”
      陆云昭沉默了片刻。两人走过一家卖文房四宝的铺子,橱窗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跟着脚步一前一后地晃。他忽然说:“醒了的人会疼。你怕不怕?”
      清漪停下脚步。她站在一家已经关了门的裱画铺子门口,屋檐下的灯笼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抬起头看着陆云昭:“疼也得醒。睡着的日子我过了十七年,够了。”
      陆云昭也站住了。他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明。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像在打量一件他看懂了却又想再看仔细些的东西。过了几息,他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南新华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晚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清漪的辫梢一荡一荡的。陆云昭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风。清漪注意到他换手抱书的时候,左手的袖口处有一道裂口,线头露了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破的。
      “你的袖子……”她指了指。
      陆云昭低头看了一眼:“昨儿个在天安门前被人扯的,没事,回头缝两针就好。”
      “你会缝?”
      “不会。”他坦然地说,“搁着吧,又不碍事。”
      清漪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经过骡马市大街拐角的时候,路边有个卖烤白薯的炉子还在冒着热气。红薯被炭火煨出来的焦甜味飘过来,暖烘烘的,清漪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陆云昭听见了,脚步顿了顿。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到烤白薯的炉子前面,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板:“老板,来一个大的。”
      老商贩从炉膛里掏出一个烤得滋滋冒油的白薯,用油纸包好递过来。陆云昭接过来转身递给清漪:“拿着。我看你晚上大概没吃饭。”
      清漪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他穿得单薄,在这四月天里乍暖还寒的晚风里,手背是凉的。可那只手递过来的白薯是滚烫的,隔着油纸烫得她掌心生疼。
      “你……”她捧着那个热乎乎的白薯,“你吃了没有?”
      “吃过了。”陆云昭说,但清漪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那是饿的时候才有的反应。
      清漪没再问。她把白薯从中间掰开,一半递回给他:“分你一半。一个人吃不完。”
      陆云昭看了她一眼,接过去了。两个人站在路边,一人捧着一半烤白薯,沉默地吃着。白薯的瓤是金黄色的,又甜又糯,热气在夜风里化成白雾。清漪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眼泪都快烫出来了。陆云昭在旁边咬了一小口,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吃完白薯,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清漪家那条胡同口的时候,陆云昭在拐角处站住了:“到了。你进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清漪站在胡同口,里面是沈家大宅的院墙,黑沉沉的。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住哪儿?”
      “北大附近,沙滩后街。租的房子。”他说得很随意,“不远,走回去二十分钟。”
      清漪想问“你一个人住吗”,又觉得交浅言深。她站在胡同口的风里,辫子被吹得飘起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说了两个字:“路上小心。”
      陆云昭点了点头:“嗯。你进去吧。”
      清漪转身走进胡同。走了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陆云昭还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长衫在夜色里像一小片月光。他看见她回头,抬手摆了摆,然后转身往北走了,步速很快,长衫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里。
      清漪站在胡同里,手里还攥着包白薯的油纸,纸上的余温一点点散尽。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的,比走了一里路还快。她低下头,把那张油纸叠好收进口袋里,才慢慢走回沈家。
      春杏在西角门等她,手里攥着一盏小油灯,看见她回来长出了一口气:“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急死了……”她凑近看了看清漪的脸,“您脸怎么这么红?可是吹了冷风着了凉?”
      “没事。”清漪进了门,沿着游廊往回走,“春杏,你明儿帮我找一根针、一卷白线。”
      “小姐要缝什么?”
      “缝一件衣裳。”清漪上了绣楼的楼梯,“别人的。”
      春杏“哦”了一声,没敢多问。
      清漪上了楼,关上房门。她把那张油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平了看了看——已经被她攥得皱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一小块白薯的焦皮。她看着那张纸愣了一会儿,把它也收进了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搁在那面横幅旁边。
      坐在梳妆台前,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果然红扑扑的,两颊像涂了胭脂。眼底的青肿散了,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烫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味道和远处飘来的不知道谁家的饭菜香。她朝北边望了一眼——沙滩后街,北大附近。那个方向的天际线上,几盏零星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轻声说了一句:“你也是。”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里酸酸的。她关上窗,脱了外衣躺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油灯还没吹,灯花噗地爆了一下,屋子里亮了一瞬。她看着天花板上那根梁木,看着月光在木纹上爬来爬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慢慢睡过去。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暖融融的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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