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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月4日 清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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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漪是被窗外的喧哗声惊醒的。
她猛然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春杏不在屋里,床头的铜盆里搁着半凉的水。窗外传来一阵一阵的人声,嗡嗡的,像远处在过庙会。她掀开被子跳下床,趿着鞋跑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激灵。
胡同里有人跑过,脚步急促,一个年轻的声音喊了句什么,被风卷走了大半,只隐约听见“……集合了,快走!”清漪心跳猛地加速。她飞快地套上衣裳——还是那件灰蓝布衫、黑布裙,头发胡乱拢了两把用头绳扎紧。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本《新青年》,又看了一眼那对珍珠耳坠子,最后什么都没有拿,只把昨晚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那张传单揣进了口袋里。
门被推开,春杏端着热水进来,一看清漪已经穿戴整齐,愣住了:“小姐,您怎么自己就起了?今儿个……”
“春杏,”清漪打断她,“我要出去一趟。”
春杏手里的铜盆晃了晃,水泼出来几点洒在地上:“小姐,今儿个是学堂放假的日子,您去哪儿?”
“去天安门前。”清漪看着她,语气平静,“你别拦我。”
春杏张了张嘴,手里的铜盆慢慢放在桌上。她看着清漪的眼睛,看了好几息,最后把声音压到最低:“小姐……奴婢听见了。胡同里有人在喊什么‘集会’,奴婢听见了。您……您是去……”
清漪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春杏,这件事我必须去。老爷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去同学家了。要是我……要是我回不来,你把我枕头底下那本书收好。”
春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咬着嘴唇用力点头。清漪松开她的手,转身出了门。
清晨的北平有一种奇异的躁动。
清漪从西角门溜出沈家的时候,胡同里已经有人在跑了——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从她面前跑过,其中一个手里举着一面小纸旗,旗上写着“挽回国权”四个字,墨迹还没干透,顺着纸边往下淌。馄饨摊刘叔今天没出摊,蓝布棚子收了,锅灶熄了火,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碎面渣。胡同口卖油条的王婶正踮着脚往街那头张望,手里还攥着半截炸了一半的面坯。
黄包车老刘不在。清漪站在街口看了一瞬,步行往南走。越往前走,街上的人越多——穿着学生制服的三五成群,步速很快;也有普通市民模样的人夹在中间,有的手里攥着纸卷,有的交头接耳说着什么。清漪混在人群中走了一段,经过骡马市大街的时候,看见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红纸黑字,写着“勿忘国耻”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像是用刷子蘸墨刷上去的。
她加快了脚步。
在琉璃厂西口,她碰见了孙桂枝。孙桂枝今天也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头发盘得利利落落,手里攥着一卷白纸。她看见清漪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清漪!总算找到你了!婉清让我在这儿等你,怕你找不着路。”
“婉清呢?”
“带着女师的队伍走在前面,在虎坊桥那边集结呢。”孙桂枝拉住她的手腕,“快走,快走,迟了就赶不上了。”
两人沿着南新华街往北跑。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黄包车被堵在路中间动弹不得,车夫急得直按铃铛。有蹬三轮的商贩把车停在路边,站在车斗上伸长脖子往前看,嘴里念叨着:“出了啥事了这是……”
清漪和孙桂枝穿过拥挤的人群,一路小跑到了虎坊桥。桥口已经聚了一堆人——清一色的女学生,穿着各种式样的蓝布衣、灰布裙,手里举着纸旗和标语。林婉清站在最前面,手里擎着一面横幅,上书“外争国权”四个大字,墨迹淋漓,在晨光底下黑得发亮。她看见了清漪,举着横幅的那只手朝她挥了挥:“清漪!这儿!”
清漪挤进人群,站到林婉清身边。周围都是熟面孔——周淑芬站在横幅后面,蓝布衫姑娘在她旁边,那个穿白衬衫的短发女高师姑娘也在,手里举着一面小旗,旗上是她自己写的“誓死力争”四个字。站在最前面的几个高个子女生举着更大的标语牌,牌子上写的什么被遮住了半边,只露出“山东”两个字。
林婉清看着清漪,上下打量了一下,伸手替她把鬓边跑散的碎发掖到耳后:“怕不怕?”
清漪喘着气,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怕。”
“怕就对了。”林婉清笑了一下,把手里那面“外争国权”的横幅递了一半给她,“拿着。攥紧了,别撒手。”
清漪攥住横幅的一角,布条粗糙的边沿硌着掌心,硌得生疼。她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队伍开始动了。
从虎坊桥出发,沿着南新华街往北,经过厂甸、琉璃厂东口,拐上骡马市大街。路上不断地有人汇入——女高师的队伍从一条岔路插进来,男中的队伍从另一条巷子里涌出,呼啦啦地汇成一条长龙。清漪走在队伍中段,左边是林婉清,右边是孙桂枝,前面是女师高年级的学生,后面跟着一群面生的年轻人,手里举着传单和纸旗。队伍越走越长,越走越声势浩大,口号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还我青岛!”“抵制日货!”“取消二十一条!”
清漪跟着队伍喊了两声,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喊出来的声音碎碎的、毛毛的,混在几百人的声浪里几乎听不见。她又喊了第三声,把胸腔里的气憋足了,猛地吼出来——“还我青岛!”这一次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尖尖的、亮亮的,从人群里刺出去,一下子就融进了更大的声音里头。
队伍走到前门大街的时候,人更多了。两旁的店铺门口站满了人——有踮着脚看的、有伸着脖子张望的、有挤在铺子台阶上举着孩子看的。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站在路边,手里还攥着那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一动不动地站着看,嘴半张着,眼珠子随着队伍移动。一个茶馆的二层楼上探出好几个脑袋来,都是些穿着长衫的茶客,有人扶着栏杆往下瞧,有人冲队伍点了点头。清漪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脸,有惊叹的、有茫然的、有眼睛里亮着光的。
经过正阳门的时候,前面忽然一阵骚动。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有人喊了一嗓子:“到天安门了!”
清漪踮起脚往前看——前面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头攒动,红旗白旗蓝布旗什么颜色都有,口号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涨潮的海水。天安门前那块广场从来没有这么挤过,平时空旷的石板地面上全是人——学生、工人、商人、穿长衫的教书先生、穿短打的脚力车夫,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挤挤挨挨站了满场。红墙在人群后面沉默地立着,黄琉璃瓦的歇山顶在太阳底下泛着金光。
女师的队伍被引导到广场东侧一块相对开阔的地方。林婉清举着横幅走在最前面,清漪跟在后面,看见前面已经站了好几排方阵——北大学生的队伍在最前面,清一色的灰布长衫,中间的旗杆上插着一面大大的白布旗,写着“北京大学”四个字。旗杆旁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这边,身形清瘦,肩背挺直。
清漪心里动了一下。
这时有人开始讲话了。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一辆马车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声音被风送到各个角落:“诸位同胞!今日我们齐聚于此,是为山东!是为国权!是为我四万万同胞的尊严!”他话音未落,掌声如雷,口号声海啸一般卷起来,震得清漪耳朵里嗡嗡响。
然后队伍开始移动了,朝着东交民巷的方向。
清漪跟着人群往前走,脚步被前后左右的人推着,身不由己地挪动。横幅的一角被她攥得发烫,汗水洇湿了布边。她听见前面有人在喊“往这边走”,又有人在喊“小心军警”,人群像一条大河被两岸的堤坝夹着,浩浩荡荡地往前涌。
东交民巷的铁栅栏门出现了。黑色的铸铁栅栏,顶端尖尖的刺,后面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巡捕。清漪想起那年陪继母去德国医院时路过这条街的情形——那时候她只觉得这条街干净、安静、有外国兵站岗,和北平别的地方不一样。可此刻她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道铁门,忽然觉得那扇门像一道刀口,横在这座城的心口上。
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往铁栅栏上贴传单,有人在和穿制服的巡捕对峙。气氛越来越紧,像一根绳子越绞越紧。清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急促起来,热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脸上留下一道道凉痕。
忽然一声哨响,尖锐刺耳。
人群像被那声哨子劈开了一道口子,骚动起来。清漪听见有人在喊“军警来了”,又听见有人在喊“不要慌不要散”,可人群已经开始挤了、推了、乱了。她被背后的人猛地一推,踉跄了两步,手里的横幅差点脱手。她用力攥紧,拼命想站稳,可身边的人挤过来挤过去,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清漪!”林婉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隔着几个人头,她看见林婉清正奋力往这边挤,“别撒手!”
可人群的推力太大了。清漪被一股力道往旁边带了两步,横幅的一角终于脱了手,布条从她指缝间滑出去,白底黑字的“外争国权”飘飘荡荡地落向地面。她伸手去捞,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在摔倒之前,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那手的力道又稳又准,一把把她从倾斜的姿态里拎正了。清漪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眼睛——深褐色的瞳仁,像泡在深水里的石子,清澈、沉静、此刻正微微凝着看着她。是陆云昭。
他今天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比那天在街上看见时更瘦了些,额角有汗,长衫的下摆被人群挤得皱巴巴的。他扶着她站稳,松了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低头弯腰从地上捡起那面横幅,抖了抖上面的灰,递还给她。
清漪接过来。布条上沾了一点灰尘,黑字还是黑的,白底被蹭脏了一角。她攥紧横幅的时候看见陆云昭已经转过身去——他站到前面去了,站在队伍的最前端,和那几个穿制服的人面对面站着。他的背很直,像一棵栽在风里的树。
清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横幅,喘着粗气。心跳声擂鼓一样灌满了耳朵,可她还是听见了前面的声音——陆云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过来:“这里是中国的土地。我们有权站在这里。”
军警的哨声又响了。人群再次涌动起来,有人被挤得摔倒了,有人喊着“别挤别挤”,有人开始向后退。清漪被林婉清一把拽住手腕往旁边带,两人挤进一条窄窄的胡同里暂时躲避。喘息未定,清漪靠在墙根上,后脑勺磕了一下青砖墙,疼得她龇了龇牙。
“你没事吧?”林婉清凑过来看她,手在她脸上拍了两下,“磕着哪了?”
“没事。”清漪喘着气,“横幅……横幅没丢。”
林婉清看了一眼她手里攥着的布条,笑了:“行,没丢就好。”她自己也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刚才扶你的那个……是不是陆云昭?”
清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见过他的照片。”林婉清擦了把汗,“北大《学生周刊》上登过。就是他。”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清漪的脸,“你看清楚了?”
清漪没答话,低头看着手里那面横幅的边角。布条上的墨字被汗水和灰尘洇得有些花了,可“外争国权”四个字还清清楚楚地留在上面。她把横幅折好,叠了几叠,收进口袋里。
外面骚动了一阵子,又渐渐平息了。林婉清探头往胡同口看了一眼:“散了。军警在驱人。咱们也走吧,从后街绕回去。”
两人沿着窄胡同七拐八拐地走了好一阵子才绕出那片区域。等重新走上大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午后的北平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只是路上的行人比平日少,几家铺子早早上了门板,药铺门口贴着“今日照常营业”的手写字条,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清漪和林婉清并肩走了一段路,在菜市口附近分了手。林婉清要回贡院胡同去跟程大姐报告情况,清漪往南城的方向走回去。她走得很慢,步子拖拖沓沓的,两条腿像灌了铅。口袋里的横幅折得硬邦邦的,硌着她的腿侧,走一步硌一下,提醒她今天发生了什么。
经过沈家附近那条胡同口的时候,清漪远远站住了。
胡同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北平城里有轿车的人家不多,沈家没有,但清漪认得那辆车的牌子,是福特T型,黑色的车身在夕阳里锃亮。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支烟。清漪没看清他的脸,但看见他脚上那双皮鞋擦得锃亮,鞋尖反射着最后一抹日光。
那个人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侧头朝这边瞥了一眼。清漪本能地往墙根后一缩,躲在拐角的阴影里,心跳又擂了起来。她等了几息,再探头去看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开走了,胡同口空荡荡的,只有馄饨摊刘叔正蹲在蓝布棚子底下收拾锅灶,背影佝偻着。
清漪从墙根后走出来,揉了揉发软的膝盖,慢慢走进胡同。
春杏在绣楼的楼梯口等她,看见她回来,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扑上来抓住清漪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清漪握住她的手摇了摇:“没事。我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春杏哭得打嗝,一边哭一边把清漪往楼上推:“小姐您快上去,老爷回来过一趟了,问了您两回。奴婢说您去同学家了,老爷没说什么,可脸色……”
“可脸色不好看?”清漪问。
春杏点了点头。
清漪上了楼,关上门。她把口袋里的横幅掏出来,展平了看了看——白布上蹭了灰,边角有汗渍,但“外争国权”四个字还在。她把横幅叠好,收进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压在一叠旧衣裳底下。
然后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鬓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颊边,鼻尖上蹭了一道灰,眼底泛红,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她说不出来哪儿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像一潭水被风吹过,水面起了纹路,不再是平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及的地方烫烫的,像被那天的阳光晒透了。
窗外传来鸽哨声,呜呜地响,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清漪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北平的暮色里,西边的天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霞,把城墙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扶着窗台站了很久,晚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她想起今天在人群里摔倒时抓住她的那只手——力道稳当,掌心温热。她想起那个人转身站到前面去时挺直的背脊。
春杏在楼下喊她吃晚饭。清漪应了一声,关上了窗。
她转身之前又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火烧云果然又出来了,像谁在天尽头泼了一锅滚烫的颜料。清漪扶着窗台,嘴唇动了动,轻声说:“明天,会是个好天吧。”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那本《新青年》的书页吹得翻了几翻,窸窸窣窣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