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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被遗忘的人 季薇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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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薇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被遗忘,是在蓬莱学宫的清晨。
那时白麒麟的伤已经大好。
玄霄依旧坚持,界外者不该参与蓬莱修行。宁慈却认为,归尘门至少需要七年才能修复,与其让季薇无所事事地被关在客院,不如教她一些自保术法。
玄霄最终没有反对。
他只说:“她学得再多,也带不回原来的世界。”
季薇听见了,却装作没有听见。
学宫中的仙童大多已经修行数十年,外表却仍停留在人类少年时期。季薇穿着宁慈替她准备的浅青弟子服,第一次走进学宫时,引来无数好奇目光。
有人问她来自哪一处人间。
她回答:“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远到这里的地图上找不到。”
仙童们听得半信半疑。
其中一个叫阿陵的少年对她最友善。昨日练剑时,阿陵被剑气割伤手臂,季薇用现代急救经验替他按压止血,又陪他去找宁慈拿药。
分别前,阿陵还热情地同她约好,第二日一起去灵药园。
可第二天清晨,季薇远远看见他,便笑着招手。
“阿陵,你的伤好了吗?”
阿陵停下脚步。
他身边几名仙童也回过头来。
季薇走到近前,注意到他换了新的护腕。
“昨天宁慈师父说三天不能碰水,你记得——”
阿陵却后退半步。
那是一个警惕而礼貌的距离。
“姑娘,”他迟疑道,“我们见过?”
季薇脸上的笑意停住。
她最初以为他在开玩笑。
“昨天练剑坪,你的手臂被剑气划伤,是我带你去找宁慈师父的。”
阿陵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神情更加困惑。
“是守坪师兄送我去的。”
“守坪师兄只是在门口遇见我们。”
阿陵身旁的仙童小声问:“她是谁?”
“不认识。”
季薇站在晨光里,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离自己远了一些。
“你昨天还说,要带我去看七叶莲。”
阿陵眉头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
片刻后,他歉意地摇头。
“姑娘或许认错人了。”
他与同伴离开后,季薇仍站在原地。
晏珩从远处跑来,嘴里叼着她昨日落在灵兽房的发带。它将发带放进她掌心,抬头看她。
“怎么了?”
如今它说话已经流利许多,只是仍不爱在旁人面前开口。
季薇将发带握紧。
“他忘了我。”
晏珩望向阿陵远去的背影,眼中浮出一丝冷意。
“我去让他想起来。”
“怎么让?”
“打他。”
季薇被这干脆的回答弄得愣了一下。
“你是神兽,不是恶霸。”
“他答应阿薇,却忘了。”
“这件事可能不是他的错。”
晏珩不理解。
季薇当时也不理解。
直到同样的事情接连发生。
她给守门弟子送过一篮灵果,对方第二日再见她时,只客气询问她来自哪座仙山。
她在课上回答过仙长的问题,隔日授课仙长却指着她问:“新来的弟子为何不先行报备?”
她与灵药园的小仙侍聊了整整一个下午,对方第二天却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停留。
季薇开始试验。
她在学宫石柱背面刻下“季薇到此一游”。
第二日,字还在。
旁人却笃定那是某个顽劣仙童所留。
她送给阿陵一枚系着红绳的小木牌,并让他写下“赠予季薇”。
第二天,木牌依然挂在阿陵腰间,他却说自己根本不认识季薇,牌子或许是从集市买来的。
她故意在授课时坐到最前排,连续三日回答问题。
第四日,仙长仍旧将她当成第一次出现的新弟子。
事实比任何怪谈都更安静,也更恐怖。
没有人消失,没有东西改变,更没有谁表现出异常。
只有她存在过的痕迹,无法在别人心中停留。
季薇站在灵药园中,四周灵草迎风摇曳,手心却冷得没有温度。
“不是他们记性差。”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是我正在从这里消失。”
宁慈正在剪一株月白色灵草。
剪刀在茎叶间停住。
她沉默片刻,才将灵草放进药篮。
“界外者没有本界因果。”
季薇抬头:“什么意思?”
“记忆如水,因果是承载水的器皿。”宁慈说,“没有器皿,水自然会流走。你做过的事会留下痕迹,可这些痕迹无法与‘季薇’这个人稳定地联系在一起。”
“所以不管我和他们相处多久,只要过一夜,他们就会忘记?”
“起初是一夜。以后可能更快。”
季薇指尖微微发颤。
“那为什么你记得?”
“我执掌界门医卷,与界门有因果。只要你的名字还记录在界门卷宗里,我便能记得。”
“玄霄呢?”
“他镇守归尘台,同样不会轻易遗忘。”
季薇慢慢转头,看向蹲在田边等她的白麒麟。
晏珩正低头拨弄一株灵草。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它立刻抬起头。
“晏珩呢?”
宁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血契让你成了他的因果。”
季薇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这世上也许真会有一天,所有人都忘记她来过。
只有晏珩不会。
傍晚,她独自来到水镜池。
水面清澈得如同一面镜子,能够映照灵魂最真实的模样。
季薇蹲在池边,将手伸进水里。
微凉的池水漫过指尖。
起初一切正常。
下一刻,她的五根手指突然变得透明。
不是被水面反光遮住,而是真正的透明。她能清楚看见池水从指骨的位置穿过,看见水底细沙被水流推动,仿佛她的手从未存在。
季薇全身僵住。
她试图收回手,透明却顺着指尖向掌心蔓延。
恐惧直到此刻才真正有了形状。
她不是生病,也不是受伤。
她正在被这个世界排斥。
终有一天,她或许会像一滴落进海里的水,连挣扎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彻底消失。
林中传来枝叶响动。
晏珩冲了过来。
它显然感知到血契异常,速度快得几乎带起残影。
“阿薇!”
季薇还没来得及回答,它已经低头用鼻尖触碰她透明的手。
毫无作用。
晏珩急得额间灵纹骤亮,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震动起来。
“没事。”
季薇下意识安慰它,声音却在发抖。
“可能过一会儿就会恢复。”
晏珩盯着那只逐渐消失的手,忽然抬起前爪,重重压在她手背上。
契纹瞬间燃亮。
一股温暖灵力顺着交叠之处涌入季薇体内。
透明蔓延的速度停住。
紧接着,消失的轮廓一点点重新显现,先是骨骼,再是血肉,最后恢复成正常皮肤。
晏珩没有松开。
它将爪子压得很紧,像生怕稍一放开,她便会再次消失。
季薇看着他们交叠的手与爪。
“原来是你把我留在这里。”
晏珩抬眼看她。
它不懂这句话究竟是庆幸还是悲伤。
季薇也不懂。
她确实因为晏珩活了下来。
可若血契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锚点,那么她留得越久,他们之间便会绑得越深。
到离开那日,又该如何割断?
“阿薇不消失。”
晏珩忽然说。
语气不像请求,更像命令。
季薇勉强笑了笑:“我尽量。”
“不是尽量。”
“那你想让我怎么保证?”
晏珩答不出来。
它只是低下头,将额间灵纹贴在她手背上。
像要把自己的因果全部分给她。
当夜,季薇抱着它坐在星台上。
星台建在蓬莱最高处,台下是无边云海,远处仙宫灯火点点,仿佛另一片落在人间的星河。
晏珩已经长得比一个月前大了些,仍能勉强窝在她怀中。
季薇抱着它的脖子,下巴抵在它头顶。
风吹过时,她忽然开口。
“阿珩。”
“嗯。”
“所有人都会忘记我,你会吗?”
晏珩抬起头。
紫色眼眸映着整片星河,也映着季薇故作平静的脸。
“不会。”
没有迟疑。
季薇低声问:“如果过了很多年呢?”
“不会。”
“如果我回到现代?”
晏珩停了一下。
“也不会。”
“如果以后你遇见很多比我厉害、比我重要的人?”
“阿薇最重要。”
它回答得理所当然。
季薇鼻尖发酸,却故意笑道:“你现在还小,懂什么叫最重要?”
“我一百九十三岁。”
“未成年老祖宗。”
晏珩不满地看她。
季薇收起笑意,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它的额间纹路。
“那说话算话。”
晏珩的灵纹骤然亮起。
银色光芒从额间流向她手腕上的契印,仿佛一个无人见证的誓言。
“说话算话。”
星台下方,玄霄站在长阶尽头的阴影里。
宁慈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
她抬头望向台上的一人一兽,轻声问:“你为何不阻止?”
玄霄神色不动。
“阻止什么?”
“麒麟对她的依恋。”
“血契初成,本就如此。”
“你知道不只是血契。”
玄霄没有否认。
宁慈继续道:“晏珩自出生起便被众仙奉为守门神兽。所有人敬它,却没有人亲近它。季薇是第一个在它受伤时挡在前面的人。”
“所以更该及时割断。”
“为何?”
玄霄望着晏珩额间仍未熄灭的誓光。
“守门人最不能有的,就是偏爱。”
宁慈沉默片刻。
“可若没有偏爱,守护众生又从何而来?”
“守门人守护的是秩序,不是某一个人。”
“秩序若不落到具体的人身上,不过是一句空话。”
玄霄侧目看她。
宁慈神情温和,却没有退让。
“你想让晏珩爱众生,却不允许它先爱一个具体的人。这未免太苛刻。”
“一个守门人一旦将某个人置于众生之上,便会成为灾难。”
“那是未来尚未发生的事。”
“正因为没有发生,才应当阻止。”
宁慈轻轻叹息。
“玄霄,你总以为提前斩断一切可能失控的情感,就能避免灾难。”
“难道不该?”
“可被斩断的人,也会痛。”
玄霄没有回答。
他转身望向远处归尘台。
原本预计七年便能自行愈合的裂隙,又延伸了一段。
裂缝边缘浮动着不稳定的银光,像某种无形意志正在两端拉扯。
一端要将季薇送回原来的世界。
另一端却死死抓住她,不愿放手。
玄霄看了很久,最终只道:“七年一到,她必须离开。”
星台上的季薇并不知道这些。
她靠着晏珩柔软温暖的身体,渐渐睡着。
白麒麟却始终睁着眼睛。
它记得季薇今晚问过的每一句话。
所有人都会忘记她。
她会回到一个自己无法抵达的世界。
她说七年之后要回家。
晏珩抬头看向无边星河。
幼小的它第一次产生了一个模糊的愿望。
若记得一个人,就能成为她留在这里的理由——
那么它愿意永远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