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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妄言昔年-上
妄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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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言昔年-上
夜色浓稠，卧房浸在沉沉黑暗里。
屋内摆一张素净圆桌，御风浑身乏累，整个人窝伏在桌面上沉沉睡去，呼吸轻浅微弱。
房门悄无声息滑开，离笑尘悄步走入房中。桌沿立着一座空铜烛台，他指尖极快从烛台上方一掠而过，星火凭空乍现，烛火倏然亮起，暖黄光晕漫开，铺满半间卧房。
离笑尘静立她身侧，垂眸凝视少女熟睡的侧脸。他徐抬指尖，指腹轻轻顺过她垂落肩头的乌丝，发丝绵软，擦过指尖。
颈间一缕发痒，御风骤然惊醒。
她身子猛地一僵，抬眼直直对上离笑尘近在咫尺的视线，撑着桌沿仓促起身，足尖急错，连退三步。
离笑尘徐徐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声线慵懒低沉：“何必这般怕我？从前你同我说话，可不是这般避如豺狼的模样。”
御风偏开面庞，语气冷硬刺骨：“我未曾与你亲近过半分，休要信口胡言。”
离笑尘往前踏出一步，身形微微俯身倾近：“未曾？”
他眸底裹着一层仿似旧日温情的薄雾，字字清晰传入她耳中：“我分明记得，那时你靠在我身侧，轻声劝我，离哥哥这般举动不妥，若是被爹爹撞见可如何是好？”
御风骤然转头，清亮眼眸直撞进他眼底，只剩刺骨寒意。
“你颠倒是非。”她双手死死攥住衣角，指节泛白，“我当年说的是，此事若是被爹爹察觉，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离笑尘眼睫轻垂，径直在圆桌旁落座，语气散漫：“是吗？”
他微微抬眼，目光沉沉落于御风身上，语调意味深长：“可在我看来，当年你待我那般热络亲近，当真将我视作嫡亲兄长一般。”
御风垂眸，声音淡得凝了霜：“不过是昔日识人不明，才尽数遭你蒙骗。”
离笑尘抬手取过桌上空茶杯，提壶徐徐斟入热茶，水流叮咚：“昔日识人不明，遭我蒙骗。这般话也唯有你说得出口。放眼整个南家，旁人皆视我为可信之人。”
斟满茶水，他端起杯盏浅啜一口，瓷杯轻触唇瓣，再开口时字句清晰，细数过往：“令尊南沧海倾囊相授武学，日日细心点拨，待我如同亲生骨肉；你大哥南乘风与我义结金兰，肝胆相照，当年结拜的信物，时至今日我依旧贴身收着；你二哥南逐风怜惜我孤苦身世，处处体恤照看，从未有过半分怠慢。”
言罢，离笑尘将茶杯轻搁桌面，神色温和如旧，目光慢悠悠落在御风身上：“你们南家阖府上下，倒是清一色待人宽厚，良善得毫无防备。”
他撑桌起身，神情平缓柔和，唯有瞳底浮起一层薄冷嘲弄：“可你切莫忘了，当年你待我，亦不差分毫。往日我练功受伤，你总备好金创药相候；闲时与我闲谈，共论琴棋书画；随乘风、逐风出游，亦次次邀我同行。这般相待，倒叫我始料未及。”
离笑尘垂首，指尖慢条斯理梳理衣襟：“只是你从不知晓，寄居南家那一年，我从未交付半分真心。身上那些伤痕全是刻意伪装，你费心备好的伤药自然毫无用处，往日与你闲谈风雅，不过是顺着你的心意敷衍，口中无半句真话。”
他掀眸，目光死死扣住眼前人：“说到底还是要多谢你。是你次次牵线，让我同乘风、逐风日日相处，才得以与他们结为兄弟。若无你，我怎么会获取南家所有人的信任？你父亲收我为徒只是开端，真正让全府放下戒备、倾心相待的人......”
离笑尘脑袋微微偏侧，唇线浅浅上扬，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是你。”
御风猛地睁开双眼，温热泪水顷刻涌满眼眶，抬手狠狠拍在圆桌，木桌震得烛火剧烈晃动：“离笑尘，你禽兽不如！”
离笑尘静看她泪落满面，唇间扯出一抹凉薄弧度，低声复诵：“我禽兽不如？”
他身形一倾，俯身逼近，周身压迫感尽数笼罩御风：“南家之中，藏着比我更不堪之人。”
御风睫毛不住轻颤，怔怔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离笑尘静静端详她半晌，徐徐收回前倾身形，旋身侧眸淡淡睨着她：“你活了十八年，我不信你当真看不透人心。”
他缓步走回圆桌旁落座，而后敛眸：“你的亲二哥南逐风，心悦于你。我十四岁闯荡江湖，阅人无数，这般藏在心底的情愫，我一眼便看得通透。”
话音落，他抬指，指尖轻叩木桌，声响清浅：“天寒之时，他总会伸手攥住你的双手取暖，年年如此，从不避讳男女之别。”
叩桌力道陡然加重，声响沉了几分：“每每你委屈落泪，旁人不过口头劝慰，唯有南逐风会上前，用指腹细细擦去你的泪痕，指尖流连，久久不肯挪开。”
下一记叩击力道更沉，震得桌面微微发颤：“如今你已十八，早已不是懵懂稚女，可他夜夜能随意出入你的闺房，守到你沉沉睡熟方才离去。”
离笑尘抬眼，漆黑的眸子牢牢锁住脸色发白的御风，一字一句反问：“你当真以为，这是寻常兄妹该有的模样？”
御风浑身发颤，指尖直直指向他：“不可能！他是我二哥，血脉至亲，绝无此事！是你凭空编造龌龊揣测，存心挑拨我们兄妹感情！”
离笑尘睨着她失了分寸的慌乱，眉梢轻轻一挑，笑意藏在眼底不外露：“挑拨？”
话音落下，他挺身而立：“当真只是挑拨？我不过是心生好奇，如实说罢了。”
他往前跨出一大步，目光沉沉覆在她身上：“往日我只是稍稍靠近你，你便躲闪戒备，满心提防。可南逐风对你这般逾矩亲近，你却坦然接纳，心安理得。莫非你本就偏爱这种悖逆伦常的羁绊，觉得十分有趣？”
御风浑身猛地一震，当即厉声驳斥：“你胡说八道！”
她猛地挥出衣袖，衣风扫过烛火，火光晃了晃：“你每次刻意近身，举止轻薄无礼，我自然处处躲避，怎能混为一谈？”
离笑尘眼尾斜斜上挑，唇间掠起一缕凉弧，淡淡吐出二字：“轻薄？”
话音未落，他再逼上前半步：“我哪里比得上南逐风过分？我不曾冬日替你暖手，不曾亲手拭去你的眼泪，更不曾深夜闯入你的卧房，整夜守着你入眠。”
御风眼睫慌乱垂了半分，声线也弱了几分：“可你总趁四下无人拦住我，伸手抚弄我的发丝，还随意取走我腰间系着的绢帕，屡次对我……”
离笑尘垂首，指尖漫不经心地捋着发尾，语气慢悠悠逗弄：“怎么不说了？”
他徐徐抬眸，目光寸寸将人圈住：“我心中一直疑惑，这般事你为何从不告知令尊南沧海，或是大哥南乘风，再不济也能告知待你上心的南逐风。若你早早说清，事情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御风静静望着他，声音低沉疲惫：“我并非没想过揭发，只是我清楚，即便我说出口，爹爹与大哥只会认定我造谣生事，刻意中伤你。”
她微微仰头，目光望向卧房高处，满是怅然：“在爹爹心中你天资卓绝，是他最看重的弟子，一心想要传你毕生武学。收你入府之前，爹爹本打算将家业尽数交付给乘风大哥，可自你来了之后，他心中继承人，早已换成了你。爹爹早已深陷你布下的迷局。”
御风闭目：“我也不敢告知乘风大哥，他待你如一母同胞。身为长子，他心性坦荡，哪怕察觉爹爹偏心于你，也从未心生半分妒忌，待你真心实意。爹爹、大哥，满府之人，皆被你深藏的狼子野心蒙骗。”
离笑尘瞳底浮着几分隔岸观火的寒，淡淡追问：“那南逐风呢？他与你最为亲近，你为何不曾同他诉说？他那般在意你，若是知晓我屡次纠缠于你，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我。”
御风神色愈发倦怠：“我也曾同逐风哥哥说过。”
离笑尘眼尾一挑，轻挑语调：“哦？后来如何？”
御风慢慢睁开眼，眼底一片黯淡：“我将一切尽数告知，可他不肯信我。”
她轻轻摇头，声线浸满苦涩：“他不愿相信你行事轻薄，更不愿相信我会无端诋毁于你。逐风哥哥只说不过是一场误会，是离哥哥心疼我一时失了分寸，叫我不必放在心上。”
离笑尘眼底寸寸无温，凝着猎捕般的凉邃，笑意却层层浸开：“原来南逐风心中竟是这般想法。早知道他这般纵容……”
御风心头骤紧，猛地抬眼盯住他，声音发颤：“你、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这般纵容？”
离笑尘上前一步，指尖虚虚悬在她眉眼前，眼底缠起一缕勾人的狭笑：“早知道他对你这般放任，当初我便不止抚弄你的发丝、私藏你的绢帕了。”
御风腕间猛地一振，狠狠挥开他伸来的手：“南家上下人人真心待你，你却怀揣狼子野心，害得我家满门覆灭！”
她后退一步，脊背绷得笔直，字字泣血：“此生绝不饶你，便是化作厉鬼，亦要生生世世缠你不放！”
离笑尘自上而下悠悠扫过她惨白面容，面上笑意半收：“化作厉鬼？你能不能化作厉鬼，尚且难说。就算真有那一日，又能奈我何？”
他一手轻撑圆桌，一手慵懒扶着腰间玉带，姿态从容，语气却冷如霜刃：“你父亲早已身死。用不了多久，你大哥南乘风、二哥南逐风，都会步他后尘。”
他目光死死钉住眼前狼狈绝望的少女，声线沉得发寒：“待到南家满门死绝，世间只剩你孤身一人，我怎舍得让你化作厉鬼？你若赴死，便再无人以一身苦楚成全我的快意。这般独一份的滋味，我断不会容你轻易寻死解脱。”
御风闻言，瞬间血色褪尽，整张脸惨白如纸。
她踉跄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抵上冰凉石壁，进退无路，方寸皆绝。
转瞬之间，面上惶恐尽数消散。御风猛地挺直脊背，反倒抬步迎着离笑尘上前一步，漆黑眼眸直直撞进他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