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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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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宇收拾好厚厚一沓重度抑郁干预手稿,指尖还留着打印纸冰凉的触感。他存了满心积攒多年的温柔,打算下午就拨通盛夏的电话,约她见面,一点点抚平她长久以来溃烂的心理创伤。
手机安静躺在桌面,还没等他按下拨号键,律所打来的陌生号码率先响起。
来电的是盛夏律所共事的前辈,声音隔着听筒颤抖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重锤,狠狠砸进周宇耳膜。
“周宇……你认识盛夏对吧?她家出事了,她母亲在家中投毒,人送到急救室的时候,早就没有生命体征了,抢救不过来。”
短短一句话,世界瞬间轰然崩塌。
周遭所有声响全部消失,实验室仪器的嗡鸣、窗外行人的喧闹、笔尖落地的轻响,尽数被一层死寂隔绝。周宇握着手机的手臂骤然僵死,浑身血液一瞬冻结,四肢麻木僵硬,连呼吸都彻底卡在喉咙里,胸腔闷痛得近乎窒息。
他下意识摇头,喉咙里挤出破碎干涩的气音,反复否认,像是在和电话那头争辩,又像是在自欺欺人:“不可能,不可能的,昨天我们还聊过案子,她好好的,她不会出事。”
“是真的,警方已经到场取证,法医确认离世,她母亲已经被控制了。”
听筒里的劝慰还在持续,周宇却再也听不进半个字,手机从脱力的指尖滑落,重重砸在地面,屏幕碎裂开来,如同他此刻寸寸崩裂的心。
四年埋头苦读心理学科,熬过无数通宵实验,啃下上万份抑郁诊疗案例,打磨完整套只为她量身定制的治愈方案;熬过高中数年隐忍拉扯,扛过常年无休止的家暴创伤,压下一次次求而不得的委屈与落寞。他拼尽全力变强,摆脱原生枷锁,以为终于轮到自己拉她走出黑暗,以为漫长的隐忍与奔赴终会迎来相逢,以为熬过所有苦难,两人就能安稳相守。
可命运根本没有给他弥补的机会。
他治好了所有理论上的心理创伤,挣脱了困住自己十几年的家暴泥潭,手握治愈她的全部底气,唯独没能护住她。
那个独自扛下重度抑郁、常年自我内耗、满身伤痕却还拼尽全力学法救他的姑娘,永远停在了他准备奔赴她的前一天。
积压数年的克制、温柔、隐忍、期盼,在此刻尽数炸裂。
周宇猛地掀翻桌上堆积如山的文献、病例、实验报告,厚重的纸张漫天纷飞,散落一地。平日里沉稳克制、待人温和的青年,眼底爬满猩红血丝,平日里清冷平稳的声线彻底撕裂,爆发出撕心裂肺、崩溃失控的嘶吼,像一头失去唯一光的困兽。
“我明明可以救她的……我明明全都准备好了……”
他踉跄着冲出实验室,白大褂散乱敞开,脚下踉跄,几次重重撞在走廊墙壁上,肩头磕碰出大片淤青,却浑然不觉疼痛。脑子里不断翻涌过往所有画面:器材室替他挡下棒球棍的单薄脊背、研学主动喝下芒果过敏汁的执拗、期末联考被他试探后狠心推开的冷漠、跨校时远远瞥见的孤寂侧影、打赢家暴官司时沉静清冷的眉眼。
每一幕都清晰刻骨,每一幕都扎得他痛不欲生。
他一路疯跑,不顾楼道里诧异围观的师生,不顾导师上前拉扯劝阻,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她的名字,语气混杂着崩溃的哭嚎与绝望的低喃。
“夏夏,你等等我,你别丢下我……”
“我学了四年心理,我能治好你的,你为什么不等我……”
跑到校门口,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狂奔,雨水毫无预兆倾泻而下,冰冷打湿他的头发与衣衫,他浑然不觉,任由雨水混着滚烫的泪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过往数年所有隐忍克制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冲到盛夏生前工作的律所楼下,死死扒着冰冷的玻璃门,手掌用力拍打,指节撞得通红破皮,力道重到渗出血丝。保安上前阻拦,被失了神智的他一把狠狠推开,平日里连与人争执都不肯的周宇,此刻浑身散发着毁灭性的疯魔戾气。
“让我见她一面,就一面好不好……”
嘶哑破碎的哭声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可他全然不在意旁人打量的目光,全世界只剩下“盛夏离世”这一个碾压一切的事实。他想起从前她一次次刻意疏远自己,次次冷言推开,那时他满心委屈不解,如今才彻底读懂她所有的身不由己。
她独自扛下原生家庭的控制、无休止的抑郁、日夜自我消耗的痛苦,独自拼命学法只为救赎他,从头到尾,从来没有人替她分担半分黑暗。
他明明有能力治愈她所有心病,却来得太晚。
巨大的悔恨与绝望将他彻底吞噬,他顺着律所外墙缓缓滑落在积水地面,双手插进湿透的黑发里,肩膀剧烈抽搐,崩溃到浑身发抖,压抑的呜咽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胸腔里翻涌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是我太慢了……我要是早点去找你,要是早点看懂你的难处……”
雨水冲刷着地面,混着他指缝流下的鲜血。他寒窗四年钻研心理,能剖析万千患者的创伤心结,却唯独没能护住自己放在心尖、奔赴数年的人;她苦读四年法律,能斩断旁人身上暴力的枷锁,却逃不开亲生母亲带来的毁灭。
两人双向奔赴数年,各自苦修,只为往后彼此救赎,到头来,只剩他一人活在满是回忆的人间。
闻讯赶来的导师与好友蹲在他身侧,不敢上前强行拉扯,只能沉默看着一向温润克制的青年,彻底崩溃疯魔,在冰冷雨水中,一遍一遍唤着那个再也不会回应他的名字。
他攥紧掌心残存的、准备带给盛夏的心理干预方案,纸张被雨水浸透揉烂,字迹模糊不清,如同他彻底破碎、再也拼凑不回来的余生。
终章:夏夏,我来找你了!
盛夏走后的日子,世界对周宇而言,彻底变成了一座无声无息的空城。
那场大雨里的疯魔崩溃过后,他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闹。
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前途无量、年轻顶尖的心理学天才,会随着挚爱离世一蹶不振、彻底荒废余生。
可谁也没想到,周宇恢复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吓人。
他褪去了所有失控的戾气,褪去了所有破碎的绝望,重新穿回干净规整的白大褂,重回实验室、重回科研台、重回堆积如山的文献与病例里。
只是从此以后,他眼底彻底没有光了。
从前的温柔是伪装,如今的死寂是本色。
他不再与人交流,不再参与任何社交,不再有情绪起伏、不再有喜怒哀乐。三餐极简,昼夜不分,日复一日枯坐在书桌前,透支仅剩的生命与精神,疯狂落笔、疯狂推演、疯狂整理整套心理治愈体系。
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只剩下一件事——完成那本为夏夏而生的心理学巨著。
这本著作,承载了他整整七年的执念。
高中时默默看懂她眼底的阴郁,大学四年为她深耕抑郁创伤修复,毕业后无数个日夜打磨、推演、临床复盘,所有研究、所有突破、所有专为重度抑郁、原生家庭创伤、长期心境崩塌患者量身打造的治愈体系,全部汇总、编撰、落地。
这本书,从选题到框架,从理论到干预方案,从案例到修复体系,从头到尾,只为治愈一个人而写。
只为治愈他的夏夏。
哪怕她再也看不到了。
整整一年时间,周宇将自己封闭在小小的研究室里,断绝外界所有联系。外界偶尔传来对他的赞叹,说他天赋惊世、废寝忘食、突破业内百年难题,是新生代最有望封神的心理学泰斗。
没人知道,他根本不在乎名利,不在乎成就,不在乎世人赞誉。
他活着,只是为了做完这场迟到的救赎。
他想把全世界最温柔、最专业、最有效的治愈方式全部写下来。
写尽所有能治好抑郁症的方法,写尽所有能抚平原生家庭创伤的体系,写尽所有能救赎破碎灵魂的温柔。
若是早一点写完,若是早一点读懂她,早一点靠近她,早一点治愈她……
她是不是就不用熬完那么多漆黑孤独的日夜?
无数个深夜,空荡的研究室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他看着窗外万家灯火,指尖一遍遍摩挲空白页角,心底轻轻念她的名字。
夏夏。
我快写完了。
再等等我。
一年孤灯熬尽,百万字巨著终成。
书籍定名《渡暗》——
渡尽世间黑暗,唯独渡不了我的你。
著作一经定稿,上交学界,瞬间轰动整个国内心理学界。
业内泰斗纷纷惊叹,称这是近十年最完整、最精细、最颠覆性的创伤心理治愈体系,是照亮无数抑郁患者深渊的圣经,足以封神、留名青史、造福百年。
学校嘉奖、学界追捧、媒体争相报道,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位年轻天才登顶巅峰、前程万里。
可没人知道,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的那一刻,周宇心底所有执念、所有牵挂、所有支撑他苟活于世的最后一口气,彻底空了。
他做完了所有他能做的。
她拼尽全力学法,渡他出家暴深渊,护他余生安稳无虞。
他穷尽一生所学,著书渡暗,想渡她出半生阴霾。
他们互相互救、彼此奔赴、数年苦修、双向成全。
唯一的遗憾,是时间不等人,命运不给他们重逢的机会。
如今,他的学术圆满了,他的执念圆满了,他这一生能为她做的所有事,全部做完了。
世间再无遗憾。
世间再无牵挂。
功成名就又如何,封神立世又如何,万人敬仰又如何?
他的夏夏不在了。
他穷尽毕生所学,治愈了天下人的心病,唯独永远治愈不了自己失去她的绝症。
研究室干净整洁,纸张整齐归档,百万字巨著静静躺在桌面,照亮世间万千黑暗。
却照不亮他孤身一人、荒芜死寂的余生。
周宇取来一张干净的白纸,执笔,落笔极轻、极稳,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颤抖。
历经半生隐忍、半生奔赴、半生相思,他终于可以去找他的小姑娘了。
纸上只有短短七个字,字字清浅,字字决绝,用尽了他整个人生的爱意与执念:
夏夏,我来找你了。
写完,他轻轻将遗书压在《渡暗》扉页之上。
窗外天光温和,风拂过窗沿,一如多年前高中巷口,那个温柔沉默的少年,遥遥望着他心底的姑娘。
他这一生,人前是万众敬仰、留名学界的心理学泰斗。
人后,是相思成疾、为爱弃世的痴情故人。
最后,唯愿赴黄泉,寻一人。
年少成名,尽数舍弃。
人间再好,没有夏夏,便再无值得。
风起叶落,空室寂静。
一代年轻泰斗,自此辞世,追随他的盛夏,永远长眠。
——世间暗境皆可渡,唯独余生无你,不可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