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暗无夏》冬梅干菜

10、番外一

　　番外一
　　盛夏安静坐在椅子上书桌一角堆满打印出来的专业资料电脑屏幕暂停在课题文档页面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框，听筒里持续传来母亲刻意放软的语调。往日里惯有的尖锐强势尽数收敛，语气裹着一层精心伪装的虚假温柔，一字一句缓慢道来，听起来违和得让人心里发沉。

　　夏夏妈妈想你了回来吃顿饭吧。之前很多事情，是妈妈的错。

　　听筒里的声音不急不缓，循循善诱，像一张缓缓铺开的柔软罗网，悄无声息试图冲破她长久以来竖起的所有防备。盛夏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底翻涌着错综复杂的情绪。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母亲的本性。那人偏执一辈子习惯站在高处安排她的人生，规划她未来的每一条道路。但凡母女之间爆发矛盾，永远只会要求盛夏率先低头认错，主动妥协退让。主动放下身段说出道歉，这种事，放在过去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可此刻，这句迟来的歉意，依旧让长久独自承压的盛夏，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松动。她独自在校生活已经很久，远离熟悉的家乡，远离令人窒息的家庭氛围。无数个疲惫难熬的深夜，难免会奢望一丝来自亲人的温情，哪怕她理智清晰地察觉到，这份温情破绽百出，处处都透着刻意伪装的痕迹。

　　她喉间微微发紧，迟疑着慢慢开口：“妈，我……”

　　话音还没有完整说完，宿舍门外突然响起舍友响亮的呼喊，穿透楼道里来来往往行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房间：“盛夏！楼下有人找你！已经等好一阵子了！”

　　突如其来的声响猛地打断了她摇摆不定的思绪，盛夏骤然回过神，从纷乱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妈，等会儿再说，楼下有人找我，先挂了。”她匆匆说完，不等听筒那头的母亲继续劝说，直接挂断了电话。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她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几天前鼓起勇气发出的那条消息。

　　期末专业课的结业课题难度远超平时，大量的数据整理、复杂的逻辑推演、繁琐的内容整合都需要思路契合的人相互探讨。她独自熬了好几个通宵，反复修改方案，查阅数十篇相关文献，课题框架依旧漏洞百出，进度彻底停滞不前。班里绝大多数同学都两两组队互相配合，唯独她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搭档。

　　合适的人选其实一直都存在于她的记忆里，只是长久以来，一层冰冷的隔阂横在两人中间。

　　周宇。

　　他们是高中三年的同班同学，是旁人眼中最合拍的知己。高中时，两人总能轻易读懂彼此的想法，难题互相探讨，失意时彼此宽慰，身边所有人都打趣他们格外契合。只是那份惺惺相惜，始终止步于挚友，从来没有跨过界限走到恋人的位置。

　　高考放榜之后，命运将两人拆分至两座相邻城市的两所不同大学。距离拉开之后，日常闲聊慢慢变少，一场突如其来的误会更是彻底冻结了两人的往来。有心之人断章取义的传话，来不及当面澄清的误解，年轻人骨子里的骄傲与敏感，让他们渐渐默契地淡出彼此的生活。

　　他们没有激烈争吵，没有撕破脸皮，只是慢慢不再主动发起聊天，偶然线上遇见也只是简单寒暄。校园相隔几十公里，曾经无话不谈的知己，沦为通讯录里静静躺着、不敢轻易打扰的名字。一年多的时光，昔日的默契被长久的沉默一点点封存。

　　盛夏无数次想要主动发送消息，求证当年误会的真相，却一次次迟疑退缩。她害怕时过境迁，两人早已变得陌生，害怕自己的主动只会换来冷淡的回应，害怕当年那份难得的知己情谊彻底消散。可课题陷入绝境，万般无奈之下，她终究放下所有纠结，编辑文字发送出去，希望周宇能够凭借出色的逻辑能力，协助自己梳理课题框架。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盛夏连续几日一直心神不宁。她一方面害怕周宇依旧介怀过去的误会，冷漠回绝自己的请求；可另一方面，心底深处又隐隐笃定，那个高中最懂她思路的人，不会真的对她置之不理。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盛夏几乎本能地起身快步冲到阳台，俯身朝着宿舍楼下方望去。

　　暮色缓缓沉降，梧桐浓郁的树荫之下，一道身影静静伫立。少年身着熟悉的黑色冲锋衣，身形挺拔清瘦，微微垂着头，安静等候在原地。仅仅是一个背影，盛夏一眼就能够认出，那是周宇。

　　他收到消息之后，抽出课余时间，跨城来到了她就读的大学。

　　一瞬间，所有克制、犹豫、刻意保持的距离全部轰然消散。高中教室并肩刷题的画面、放学路上随意闲聊的晚风、误会产生之后长久的沉默、一年多藏在心底难以言说的遗憾，尽数涌上心头。她来不及多想，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转身快步冲出宿舍，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不断回荡。心底积攒许久的忐忑、委屈与潜藏的好感，随着奔跑不断翻涌上来。

　　“盛夏！”

　　周宇听见楼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缓缓抬眼看向迎面跑来的女孩。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再也无法压制，分开一年多以来，隐忍的惦念、无处诉说的委屈、害怕彻底和她渐行渐远的恐慌，在此刻尽数冲破层层枷锁。他目光灼热，牢牢锁着眼前的少女，积攒许久的心意不再隐藏，一字一句清晰地告白：“我喜欢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跨越城市的阻隔，跨越横亘许久的误会，跨越无数个独自思忖的日夜。

　　盛夏猛地停下脚步，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无数画面在脑海飞速闪过：高中晚自习共享的草稿纸、运动会递来的矿泉水、毕业那天欲言又止的道别。她一直以为两人之间只有知己的情谊，却从未料到，这份长久的相伴之下，藏着这样一份未曾宣之于口的喜欢。

　　她望着周宇眼底翻涌的情愫，鼻尖微微发酸，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轻轻点头：“我也是，周宇，我从来没有放下过你。”

　　周宇紧绷多日的肩膀骤然松弛，眼底积攒许久的冷意尽数化作柔软。他强行克制住想要上前拥抱她的冲动，放缓语调轻声提议：“我们去人工湖走走好不好？有些藏了很久的话，我想和你好好说清楚。”

　　盛夏没有丝毫犹豫，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沿着林荫道慢慢前行，远离喧闹的宿舍区，朝着校园深处的人工湖走去。傍晚的晚风裹挟着湖水湿润的凉意，拂过树梢，荡起细碎的沙沙声响。湖边游人稀少，周遭格外安静，这样的环境恰好适合摊开两人积压已久的心结。

　　他们慢慢谈起那场引发隔阂的误会。当初被旁人刻意曲解的对话，因为赌气没能及时送达的解释，听信闲言碎语凭空滋生的猜忌，一时冲动选择的沉默回避，一桩一件，缓缓摊开在暮色之中。

　　周宇低声诉说这段日子的煎熬。自从两人渐渐断联，他无数次翻看高中的合照，想要主动联系，却始终顾虑重重。明明满心惦念，无数次编辑好消息又反复删除，想要主动化解矛盾，可心底残存的顾虑，一次次拦住了他。他害怕主动示好之后依旧无法回到从前，害怕两人之间的裂痕变得更深，到最后彻底失去这份珍贵的羁绊。

　　盛夏也缓缓袒露内心长久的不安。误会发生之后，她陷入巨大的自我内耗，不断反复回想当初争执的画面。她害怕再次产生分歧，害怕仅剩的情谊被无休止的猜忌消耗殆尽，只能强迫自己冷淡疏远，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独自吞下所有无处诉说的委屈。

　　随着交谈不断深入，横在两人之间厚重冰冷的壁垒一点点瓦解。那些困住他们许久的猜忌与隔阂，终于在坦诚的倾诉之中烟消云散。堵在心头一年多的心结，终于慢慢解开。

　　紧绷的心渐渐放松下来，可盛夏很快想起方才母亲打来的电话，眉头不自觉轻轻蹙起，语气复杂地开口：“我妈妈刚刚联系我，主动和我道歉，邀请我回家吃饭，说想要和我和解。”

　　周宇脸上柔和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偶尔听盛夏提起过她的家庭，十分清楚她母亲骨子里的偏执与极强的控制欲，绝对不会轻易幡然醒悟。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与低头道歉，处处透着诡异，根本经不起细细推敲。

　　他冷静地分析道：“你千万不要轻易答应。以她一贯的行事方式，不会毫无缘由低头示好，事情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盛夏起初心底还有一丝微弱的迟疑，顺着周宇的话细细回想母亲反常的言行举止，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她渐渐醒悟过来，所谓的和解邀约根本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母亲假意道歉哄骗她独自回家，真正的目的，是打算趁机会下药，重新掌控她的人生，不愿放任她留在学校，拥有脱离家庭束缚、属于自己的生活。

　　意识到温情外壳之下潜藏的巨大危险，盛夏指尖骤然发凉，心底升起一阵难以压抑的恐慌。

　　周宇敏锐察觉到她情绪的剧烈变化，立刻伸手，稳稳握住她冰凉的手掌。掌心温热的温度缓缓传递过来，一点点安抚着她慌乱不安的心绪。

　　“别怕，有我守着你。”周宇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往后无论她再发来什么样的消息，说出多么动人的话，你都不要独自赴约。只要我在，没有人能够伤害你。”

　　盛夏抬眼望向他，看着少年认真坚定的眉眼，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惶恐与无助，终于稍稍平复。

　　两人沿着湖边继续缓步慢行，脚下青草被晚风轻轻吹动。不知不觉间，落日慢慢向着远处楼宇沉落。漫天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片湖面，粼粼水波反射着落日余晖，将周遭一切晕染成温柔的暖色调。校园远处的喧嚣渐渐远去，天地之间，只剩下徐徐晚风，荡漾的湖水，以及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彼此。

　　长久的误会终于解开，悬在心头的危机也提前察觉，笼罩在盛夏头顶的阴霾暂时散去。一路走来积攒的拉扯、委屈、绵长的思念，在此刻尽数有了归宿。

　　周宇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抬手轻轻托住盛夏的侧脸。落日碎光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眼底盛满缱绻温柔，容纳着独属于盛夏一人毫无保留的爱意。

　　盛夏抬眸，直直撞进他饱含爱意的眼眸，主动微微踮起脚尖。

　　周宇缓缓俯身，落下一个温柔绵长的吻。

　　落日余晖将相拥的两人影子拉长，轻轻落在湖畔青草地上。晚风拂过湖面，荡开一圈圈细碎涟漪。过往所有争执、猜忌、隔阂与委屈，都在落日晚风之中暂时消散。

　　高中三年的相知，跨城相隔的思念，误会造成的漫长别离，兜兜转转，他们终于不再错过。唇瓣相贴的瞬间，盛夏下意识闭上双眼，周遭所有声响仿佛被一层薄纱隔绝。鼻尖萦绕着周宇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混着晚风里青草与湖水独有的清新味道。这个吻并不急躁，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小心翼翼，像是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盛夏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下意识垂落目光，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周宇没有松开她，指尖轻轻与她十指相扣，力度安稳，给足了她满满的安全感。

　　“其实收到你课题求助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筹备学科竞赛资料。”周宇率先打破安静，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没有散尽的沙哑，“看到联系人名字的时候，我愣了很久。我设想过无数次我们重新说话的场景，却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盛夏轻轻抿了抿唇，低声回应：“我犹豫了整整两天才发送消息。我害怕你不愿意再理会我，毕竟当初那场误会，我们两个人都固执地没有先开口。”

　　“我从来没有想过彻底和你断联。”周宇轻轻叹气，目光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只是那时候年少气盛，总觉得如果你足够在意我，会主动解释一切。一直在默默等待，等到最后，等来的只有越来越久的沉默。无数个夜晚，我都在后悔，后悔当初没有主动迈出一步。”

　　盛夏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她清楚，当年两个人都太过年轻，被自尊心裹挟，不懂得主动低头，任由流言与猜忌隔开彼此。如果早一点鼓起勇气沟通，他们不必白白浪费一年多的时光，在思念与无尽的遗憾里来回煎熬。

　　“课题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周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语气认真恳切，“这段时间我可以暂时留在这座城市，我们一起梳理课题整体框架。数据处理、逻辑论证的难点我可以陪你一同攻克，我们一点点调整打磨，一定可以顺利完成期末考核。”

　　盛夏心头一暖，轻轻点头。有他这句话，压在心头许久的重担仿佛轻了大半。在此之前，她长久被困在课题难题与家庭的双重压力之中，孤立无援，如今终于有人愿意站在她身边，与她一同分担所有烦恼。

　　“只是我母亲那边……”盛夏想起电话里母亲温情脉脉的邀约，眉头又轻轻蹙起，心底依旧残存难以消除的不安。

　　“后续她如果持续邀约回家，第一时间把消息发给我。”周宇握紧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绝对不要单独回家。倘若实在推脱不开，我陪你一同前往。我不会给她任何机会伤害你。”

　　盛夏望着他坚定的模样，悬着的心慢慢落地。长久以来独自抵御母亲带来的压抑与恐惧，此刻终于寻到了能够依靠的人。

　　霞光持续缓缓下沉，天际的橘红慢慢晕染开浅紫的暮色。湖畔偶尔有晚归的飞鸟掠过水面，留下淡淡的剪影。两人没有着急离开，沿着湖岸慢慢散步，聊着高中时期细碎的趣事，聊着进入大学之后各自的生活，一点点填补这一年多空白的时光。

　　那些被遗憾搁置的朝夕，此刻终于有机会慢慢弥补。

　　曾经以为，他们只会止步于高中同窗，顺着各自的人生轨迹渐行渐远，成为彼此青春里一段遗憾的回忆。谁也未曾料到，一场课题求助，打破长久的僵局，解开尘封许久的误会，让藏了许久的心意得以坦白。

　　周宇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轻声开口：“盛夏，从高中起，我就不止想和你做朋友。以前不敢说，害怕捅破窗户纸之后，连仅有的相处机会都会失去。后来产生误会，更加没有机会诉说心底的情愫。如今我不想再等，不想余生都困在这份遗憾之中。”

　　盛夏抬眼看向他，眼底漾开柔和的水光，轻轻出声：“我也是。”

　　简单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晚风再次拂来，吹动两人的发丝。周宇微微俯身，再一次轻轻拥住她。落日最后的光芒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将所有隔阂、遗憾、惶恐尽数消融。

　　漫长的等待终有回响，兜兜转转，那个年少相知的人，终究回到了自己身边。往后四季寒暑，风雨前路，他们携手同行，彼此支撑，再也不会轻易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