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口不谈》枫浮笺

2、我建议放 还给你一些孤单 这首歌 写的时候刚

　　短短三个字，轻描淡写的语气，两人之间像是有一道无形的薄冰，阻隔了相通的心意。
　　三年的疏离，或许从来都不是陆衍一人念念不忘，而是沈时淮早已淡然抽身。
　　陆衍喉结轻轻滚动，堵在心头的千言万语，最后尽数咽了回去，只剩一片干涩的哑然。
　　他没再说话。
　　沈时淮也无意久留。
　　他只是淡淡扫了眼仍然执拗伫立在夜色里的男人，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多余的寒暄，转身便朝着单元楼的方向缓步走去。
　　清瘦的背影融进沉沉夜色里，步伐从容决绝，利落得没有一丝犹豫。
　　陆衍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看着他抬手刷卡、推门而入。
　　单元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所有视线。
　　彻底空荡了。
　　小区夜色沉寂，晚风凉得刺骨。
　　陆衍垂着眼，肩头的矜贵散漫尽数褪去，只剩满目的沉郁落寞。他从口袋摸出烟盒与打火机，指尖微捻，抽出一支烟咬在唇间。
　　清脆的打火声划破静谧，幽蓝火苗转瞬亮起。
　　烟火明灭，星火摇曳，在漆黑的夜里反复明暗。
　　正欲点燃，他不知想起了什么，把打火机放回了口袋。
　　他就那样靠着车身，静静伫立在沈时淮的楼下，咬着未点燃的烟。
　　楼上某扇窗户很快亮起暖黄的灯光，那是属于沈时淮的方寸天地，温柔安稳，而今却再也与他无关。
　　陆衍仰头望着那片暖光，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偏执与不甘。
　　晚风彻夜吹拂，熬遍长夜。
　　他从夜色初临，静静守到天光微亮。
　　直至凌晨破晓，薄雾漫起，那扇窗内的灯光安稳未变。
　　陆衍终于敛尽眼底所有缱绻与执念，指尖掐灭最后一点星火，转身，悄无声息离开了这片盛满他整夜落寞与惦念的楼下。

　　秋雨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雨落得很轻，绵密的雨声贴着落地窗漫进漆黑的卧室。
　　陆衍没有开灯，和衣倒在床上，浑身松弛地陷进柔软的被褥里。昨夜沾染的某人的清香余味，混着窗外潮湿的雨气，一点点裹住四肢。
　　困意沉沉叠上来，意识半醒半昧，模模糊糊地沉了下去。
　　眼前光影一晃，骤然落进很多年前的雨夜。
　　也是在秋天。
　　晚自习下课的铃刚落，喧闹的教学楼不多久便褪去人声，只剩走廊零星的脚步声，很快也归于寂静。
　　深秋的雨总是这样细，不成瓢泼，丝丝缕缕飘在空气里，落在皮肤上，凉得很淡
　　老旧路灯拉长两道错落的影子，一前一后，贴着湿漉漉的柏油路缓缓挪动。
　　沈时淮背着双肩包，脊背挺得很直，右手始终攥着收拢的黑色雨伞，指节轻轻扣着伞柄，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摩挲。细碎雨雾打湿他额前的软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却半点没有要撑伞的意思。
　　陆衍走在他身侧，书包带子松垮地挂在臂弯，走两步就故意往旁边蹭一下，肩膀时不时轻轻撞到沈时淮的肩膀。
　　“傻站着干嘛，下雨看不见？”陆衍偏头瞥他，语气带着少年人惯有的漫不经心的挑剔。
　　如果忽略他同样被淋湿贴在头皮上的头发。
　　沈时淮目视前方，脚步平稳，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被潮湿的晚风揉得很轻。
　　“嗯什么嗯，”陆衍踢开脚边一块小石子，石子滚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带伞不用，专门来淋雨的？”
　　沈时淮垂眸扫了眼路面浅浅的积水，指尖依旧扣着伞柄，没有动作。
　　“不用急。”
　　“不急？等下淋感冒又要请假。”陆衍挑眉，语调抬了点，带着刻意找茬的意味，“你是不是脑子缺根弦，别人下雨都跑，就你慢悠悠散步。”
　　沈时淮侧过脸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黑框眼睛上上，折出一层浅淡的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静静看了陆衍两秒，没反驳，只是微微歪了下头。
　　“没那么容易感冒的。”
　　陆衍被他平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莫名有点不舒坦。
　　他从小就这样，爱闹、爱拌嘴、爱凑到沈时淮跟前找存在感。可沈时淮永远这样，温温淡淡的，不恼不怒，任由他无理取闹。
　　陆衍抬手，伸手轻轻扯了一把沈淮书包的拉链尾绳，轻轻拽了拽，让他脚步慢下来。
　　“反正我觉得蠢。赶紧撑开。”生病了怎么办。
　　“不用。”沈时淮依旧固执。
　　“为什么不用？”陆衍步步追问，不肯罢休。
　　两人的脚步都慢了下来，整条长街安静得只剩簌簌雨声和两人错落的脚步声。
　　沈时淮沉默片刻，视线落在漫天飘洒的雨丝里，语气平平淡淡。
　　“撑开伞，耳边就只剩雨声了。”
　　陆衍动作一顿。
　　他愣了愣，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嘴上依旧不服软，硬邦邦地怼回去：“那不正好，清净。”
　　沈时淮低低地笑了一下，很浅，几乎要融进风里。
　　“不清净。”
　　陆衍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秒。
　　夜色里，沈时淮的眉眼很软，鼻尖那颗小痣被雨雾润得格外浅。他走路的时候很乖，安静、规整，和张牙舞爪的自己完全是两个样子。
　　陆衍心里莫名痒丝丝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能继续嘴硬拌嘴：“矫情，真够矫情的。”
　　嘴上这么说着，脚步却悄悄彻底贴了上去，两人的影子并肩走在了一起。如果陆衍此时偏头，那他便可以吻上沈时淮的唇瓣。
　　本来可以快步走早点到家的他，偏偏刻意压慢了步伐，陪着沈时淮一寸寸地挪。
　　“你每天都要送我？”沈时淮忽然开口。
　　“顺路。”陆衍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这个借口，他用了整整一个学期。
　　沈时淮垂着眼，指尖拂过被雨打湿的袖口，轻声道：“你家不顺路，绕远了。”
　　被当场拆穿，陆衍耳尖瞬间热了。
　　夜色遮得住脸红，遮不住他骤然僵硬的小动作。他别开脑袋，佯装去看路边的树，语气凶巴巴的：“我乐意绕路，不行啊？路是你修的？”
　　沈时淮没再拆穿，只是轻轻点头。
　　“行。”
　　这一个字，软乎乎的，包容了他所有别扭的小心思。
　　陆衍偷偷侧眼瞄他，看见沈时淮的唇角微微抿着，藏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他心跳莫名乱了半拍，慌忙移开视线，抬手胡乱摸了摸自己的书包带，假装淡定。
　　“再说了，”他含糊不清地嘟囔，“晚上路黑，你眼神又不好，没人陪着摔水里怎么办。”
　　“我眼神很好。”沈时淮纠正他。
　　“不好。”陆衍固执反驳，“就是不好。”都不看我。
　　两人就这么无聊的小事，一来一回拌着嘴，慢悠悠走完了大半个街区。
　　雨一直没大，风一直很软，整条无人的街道，只装得下他们两个人的声音。
　　没人提喜欢，没人提陪伴，没人提舍不得终点。
　　只有少年人笨拙的较劲、刻意的找茬、死不承认的靠近。
　　走到小区路口的那一刻，沈时淮停下脚步。
　　“到了。”
　　陆衍的脚步也跟着顿住。
　　他盯着前面熟悉的小区铁门，心里莫名堵了一下。每一次送到这里，这条路就断了，今天的同行也就结束了。
　　他扯着最后一点别扭，不肯乖乖道别：“知道了。进去吧。”
　　沈时淮点点头，抬手终于撑开了那把黑伞。
　　咔哒一声，伞面张开，隔绝了漫天细雨。
　　他抬眼看陆衍，目光清浅温和：“你路上小心。”
　　“知道知道，啰嗦。”陆衍摆摆手，装作不耐烦。
　　可直到沈时淮撑着伞转身走进小区，背影彻底消失在楼道口，陆衍还站在原地没动。
　　雨丝落在他发间、肩上，凉丝丝的。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单元门，站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转身往反方向走。

　　梦境碎得无声无息。
　　卧室里的雨声依旧未停。
　　陆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漆黑。
　　他保持着平躺的姿势，一动不动，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耳边好像还残留着少年时的拌嘴声，眼前还晃着雨夜里面色清淡、温柔又懵懂的那张脸。
　　他慢慢偏过头，看向漆黑的窗玻璃。
　　很多年前他天天绕远的路，天天找茬拌嘴，天天固执地陪人走完整条雨夜长街。
　　那时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总想黏着沈淮，总想多陪一会儿，总想把那条短短的路，走得再慢一点、再长一点。
　　那时的雨很软，人很近，拌嘴是真的，心动是藏着的。
　　只是那时候的他，从来没读懂沈淮那句——撑开伞，就只剩雨声。
　　陆衍静静望着窗外连绵的雨，胸腔里空荡荡的，没有起伏，没有酸涩，只有一片无声的沉寂。
　　良久，他微微闭上眼。
　　原来从很久以前，沈时淮就习惯一个人撑伞，一个人听雨，一个人走完所有夜路。
　　只是年少的他，执拗地非要挤进他的雨夜。

作者有话说

一个人的时候，心跳声太吵了。
一起淋过雨的人，这辈子都不会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