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异种一直缠着我》西林声

7、我爱你 “喝一点我

　　14

　　渐渐地。
　　夏歌发现夏藤越来越喜欢缠绕……拥抱她。

　　每个清晨，她都会在一团乱七八糟的藤蔓中醒来。为了方便缠绕她，夏藤经常不化出完整的人形，只是化出上半身，好和她说话，剩下的藤蔓全赖在她身上。

　　自从夏藤学会编辫子之后，他每天都给夏歌编辫子。大多数时候是清晨，夏歌睡了一觉醒来，嘟囔着把藤蔓一根一根从自己身上解开、搬下去、扔到一旁——指望夏藤自己收回去那可要磨得久了。

　　夏藤就会在这样的时候化出人形环住她，在她背后给她编辫子。
　　当然，在他把她的头发玩得乱掉之后，他也会给她重新编辫子。

　　……
　　除此之外，夏歌还发现夏藤还很热衷于模仿她，他似乎对人类的行为有一种浓厚的兴趣。

　　比如夏歌打着哈欠伸懒腰的时候，夏藤也会同步张开自己的嘴巴，然后把两条手臂高高举起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变回人的手臂，就这样举着两条苍翠的藤蔓伸展着。

　　由于夏歌用他的叶子发出的声音太丰富美丽了，夏藤甚至自己偷偷尝试吹了一下——只发出点闷闷的响声。
　　夏歌在他背后笑得不行，然后带着十分得意的表情，闭着唇，昂起纤长的脖颈，哼了一段低沉浪漫的旋律。

　　夏藤越来越不明白了。为什么她什么叶子都没有用，只是坐在那里，连嘴唇都没有张开，就能发出那种美丽的声音。
　　于是他也端正地坐下来，学着她用同样的弧度昂起头，木着脸静静地等待着——仿佛他觉得关窍在于这个抬头的角度。

　　然而只有一片沉默和……
　　旁边夏歌一串压抑不住的“哈哈哈”的大笑声——她笑得在地上打滚，眼泪都出来了。

　　于是几根藤蔓延伸过去，把地上滚来滚去的人类捞起来，捞进怀里抱着，夏藤困惑地请教——

　　“这是为什么？”

　　夏歌存了坏心要欺负这个异种：“因为你是笨蛋。”

　　被骂笨蛋的异种思索着，眨了眨眼睛道：“哦。”

　　夏歌就又忍不住笑起来，抬起手臂勾着他的脖颈吻上去。

　　夏藤喜欢吻，于是他顺从地回应她。

　　……
　　夏歌吻他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真的在欺负这个异种什么都不懂。有时候，她希望他会懂，有时候，她又希望他不懂。

　　可是你要是说他真的不懂，她却能从夏藤身上感受到那种纯粹的、美丽的情感——那甚至是她在人类的世界里都不曾体验过的美。

　　他并不像真正的人类，或许这正是他拥有这种纯净的美的原因。

　　可有时，夏歌也希望他能懂得人类语言中的“爱”的含义——她知道这是她自己的一点贪心，又或许是不安，她能感受到他热烈而澄澈的情感，可这一切对于夏藤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他真的怀着和她一样的心情在吻她吗？
　　夏歌不知道。
　　她无从得知。

　　……够了，别再想下去了。夏歌告诉自己。她已经死过了一次，她不应该贪图更多。

　　和夏藤这样安然地生活下去，直到某天死亡突然降临——这已然是她拥有过的最美好的一场梦。

　　15

　　再次遇到人类很突然的。

　　她和夏藤刚登上一座矮山。
　　然后。

　　他们就忽然看到远处有几个小小的、正在移动的身影。
　　人类。

　　那是一支离开基地外出探索的人类队伍。
　　夏歌再熟悉不过了。

　　她和夏藤身处在树丛中，十分隐蔽，这支队伍因此并没有发现他们两个。

　　他们远远地望着。

　　夏歌能感受到夏藤的目光和她一样，注视着远方的……人类。
　　那一瞬间夏歌突然僵住了。

　　像是有什么猛然敲开了这个只有她和夏藤的世界。
　　又或者说，她幻想中的世界。
　　她忽然意识到夏藤一直对人类有一种浓厚的兴趣，那是在他遇到她之前就已然生发出来的——她却从来没有追根究底地问过那到底是为什么。

　　世上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类。

　　他们沉默地凝望着。
　　远处，那些人类从越野车上下来，休息，互相聊天，笑。

　　“夏藤。”
　　夏歌内心挣扎着，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出来，“我先前没问过你……你为什么对人类那么感兴趣？”

　　她面上并没有太多表情，甚至没有看夏藤，可是她已经不自觉地紧张起来了。

　　夏藤坦诚地答：“我想变成人。”

　　“为什么……想变成人？”

　　“人类不跟异种说话。也不喜欢异种。”

　　夏歌的心半悬着，她望着那些人类，不知道自己的心在慌什么，就像她不知道会从夏藤口中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她几乎是僵硬地接着他的话道：“人类担心异种会杀掉他们。”

　　夏藤的语气说不上是委屈还是困惑：“可我不吃人类。”

　　夏歌想，夏藤不会明白，人类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她也无法向他解释这一点。

　　而夏藤的话还没有说完：“人类也不让异种进去。”

　　进去。
　　夏歌隐隐不安起来，她蹙眉道：“进去……你是指人类基地吗？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回答得有些慢，仿佛在回忆似的。
　　“人类……很聪明。”夏藤眨了下眼睛，“我一直不开花，我想问问人类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开花。夏藤再一次提到了这个。
　　夏歌记得这个。

　　她的声音很轻，“可是你不是开了花就会死吗？”

　　夏藤只是慢吞吞地道：“我要开花的。”

　　夏歌猜测着，或许对于一株植物而言，开花就意味着生命中某种神圣的、至高无上的使命。夏歌想，她没有权利干涉这一点。可是。

　　“不要靠近人类基地，夏藤，答应我，不要去那里。”
　　夏歌望着他，表情是从来没有过的严肃，或许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人类会利用你，研究你，或许最终会因为恐惧而杀掉你。”

　　夏藤看着她，又慢吞吞地道：“可是……你也是人类。他们不会有很多像你一样吗。”

　　夏歌骤然僵住。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夏藤是对的。她也是人类。

　　他望向她的目光是那样澄澈。
　　夏歌忽然感到一种难堪，一种……羞愧。她如鲠在喉，这些日子里那一直被她遮蔽的、压抑着不去想的念头通通疯长出来，是的，她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这一点。

　　相较于夏藤过分的纯粹和天真，人类是复杂而卑劣的。她从来都很清楚这一点，而她和所有的人类也并没有什么两样。

　　她是一个早该死去的人，她攀附着夏藤，因而得生。
　　她失去了人类的族群，但又没有沦为只知道杀戮和进食的异种，她什么都不是，哪里都不属于，她只有一个夏藤。

　　夏藤死的那天，她就会死去。
　　夏歌清楚地明白着这一点。

　　可她心中无法抑制的……爱，又把一切变得更混乱更复杂。
　　她渴望独占夏藤，独占这个她为之命名的美丽存在。
　　她并不畏惧死亡，她愿意和夏藤一起生，也愿意和夏藤一起死，可她不愿意他去人类基地遇见那些或许会残酷地伤害他、也或许会欣赏喜爱他的其他人类。

　　这卑劣的欲望令她感到难堪而羞愧，可这欲望也真实，真实得令她无法否认。她恐惧。恐惧夏藤会遇到其他的人类，因此离开她，把她一个人丢在这片荒野之中。

　　在遇到夏藤之前，她还可以平静地接受这样的死亡，但现在，只是想象这样的死亡就令她感到痛苦。

　　“人类并不是一种很好的生物。你说得对……我也是人类。”

　　夏歌矛盾地想，她希望夏藤永远不要靠近人类，至少那样他就不会被人类伤害。可是她自己又是如此渴望靠近他——她无法为自己的自私而自圆其说，她感到自己像一株掠夺养分的植株缠绕着夏藤不放。

　　她寄生于夏藤——这是她从前刻意忽视的东西。

　　假使她是一个只是拥有强烈求生欲的人类，她还能够说服自己。可她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她空荡荡的心只剩下了一点因为夏藤而滋长出来的……爱。

　　可这样的关系忽然让她仅存的那点爱也变得难堪。

　　夏歌的心不断不断地坠下去。

　　16

　　夏歌以为夏藤一直在看着那些人类。

　　可是夏歌忘了，他是一株藤蔓。他用人类的眼睛和她一起望着远方，可是所有的藤蔓都始终在观察着她。

　　——她是那样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的那几个小小的人类。

　　他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人类了，这么久的日子里，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而那些人类只是这样远远地出现，似乎就已经完全、完全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在想什么呢。夏藤思索着。

　　她会不会想过去跟那些人类说上几句话，或者别的什么……夏藤想不出来了。

　　他其实并不清楚人类到底是怎样生活的，他只是看见他们好多好多个总是聚在一起，如果有落单的，那个人类很快就会死掉——他想人类应该都更喜欢待在一起多点。

　　但不管是什么时候，人类都不大愿意跟他说话——尽管他已经尽力假扮成人类了，一靠近他们，他就会被识破。

　　夏歌也识破了他。
　　但是夏歌是唯一一个识破了他，还会蹲下来笑着跟他继续说话的。
　　他跟着她，她也不赶他走。
　　后来她还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吹他的叶子，教他拥抱和吻的含义。

　　夏藤不希望失去这个珍贵的人类，但人类似乎更喜欢和人类待在一起。

　　于是夏藤一直盯着她的表情。
　　而她几乎一眼不眨地盯着那几个小小的人类。

　　夏藤不安起来。
　　夏歌会不会突然跟那些人类走呢。回到那个……人类基地。他远远地望过，他知道那里有最多最多的人类。

　　他十分紧张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等待着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情。尽管他根本不知道如果真的发生了要怎么办。

　　然后夏歌突然开始问他一些问题，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那些，但是他都回答了。

　　夏歌不让他去人类基地。
　　他并不觉得人类能够伤害他，以他对人类的观察而言，他们是十分脆弱的生物，甚至比那些整天跑来跑去的异种还要脆弱。

　　“可是……你也是人类。他们不会有很多像你一样吗。”
　　夏歌是一个人类。而那个叫做基地的地方有最多最多的人类。

　　可是夏歌不让他去。
　　如果她要回到人类基地，难道还不允许他一起跟过去吗？

　　夏藤忽然为这个想法呆住了——他意识到夏歌要走了、她要离开他，而且再也不想见到他。

　　一种沉闷的、下坠的感觉立即扼住了夏藤，就像他有一次误入沼泽地那样，可是他现在并没有。他难受得要命，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注视着夏歌——在他说出那句话后，她纤细的眉皱起来，别开脸，垂下亮亮的眼睛不肯看他。

　　哦天哪。她现在就已经不想看见他了。

　　为什么……为什么忽然露出这样的表情、躲避他的目光？明明前一天她还会抱他、吻他。
　　他做错了什么吗。

　　平日里张牙舞爪的那些藤蔓纷纷垂落下来。

　　然后夏歌说，她也是人类。

　　说完这话，他忽然看见一颗水珠从夏歌眼角滑落，滑过她柔软美丽的脸颊。

　　她怎么又开始失去水分了！
　　夏藤一下慌起来，他的心沉闷得厉害，他感觉自己也要失去水分了——他会变成一条干枯的、像被火焰灼烧过的难看藤蔓。他不安地凝望着她，一种焦急的渴望从无名的深处升腾而起。

　　——他意识到决不能让那颗水珠就此落下。

　　夏藤忽然贴近她，用人类的双手捧起夏歌的脸颊，在那颗水珠滑落到脸颊尽头之前——张开唇，含住了它，他吮吸着这颗咸涩的水珠，继而沿着泪痕，伸出舌尖一点一点地舔舐着。

　　“唔、夏藤……”

　　夏藤吻上她像蝴蝶一样颤抖的眼睛。他用夏歌缠着他的方式——用两条人类的手臂紧紧地抱住她。

　　而后在她耳边声音低低地道：“我说错话了吗……”

　　不。不是这样的。正是因为你说对了。
　　夏歌一颗心酸涩得说不出话来。夏藤的重量压着她，她却感到一种踏实，一种被他包裹的心安，她伸手环住他，紧攥着这份心安不想放手。

　　夏藤：“你不想我去人类基地吗。”

　　夏歌流着泪，“我……”

　　夏藤把话说完，声音闷闷的：“那我就不去。”

　　他又张开唇，吃掉她脸颊上的那些淋漓的水珠和痕迹，一下一下地。夏藤的动作太温柔了。太温柔了，以至于那些水珠刚被吃掉，又从她的眼角长出来。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夏藤抱着夏歌，轻轻地啄吻她的面颊。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太愚钝了，他至今都不能很好地理解人类。

　　夏藤最终还是决定把那句话问出来——

　　“你……会回人类基地吗？”他紧紧抱着夏歌，很小声地念她好听的名字，“夏歌。”
　　“你刚才不看我。夏歌……你要跟那些人类一起走吗？你以后都不要看见我了吗？”他悲伤起来。

　　夏歌泛红的眼睛微微睁大，从这些话中读懂了什么，停歇的泪又开始流，她忽然感到孤独又温暖，哽咽着道——

　　“我也不去、我们都不去……我们就这样一直待在一起，好不好……”

　　夏藤愣住。而后忙乱地吻她，吃掉那些水珠。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一边说着那么好听的话，一边又开始剧烈地失去水分，甚至比刚才还要剧烈。

　　哦，天哪，这样下去她会不会干枯掉啊。

　　“你为什么不高兴……”夏藤还没见过她这样不停地失去水分，他害怕起来，“你想跟他们走吗？你去吧、去吧。别死掉好不好……”

　　夏歌愈发泪如雨下，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觉得她要死掉了，抽抽噎噎地胡乱地反驳他：“我没有不高兴，我高兴的、很高兴……我没有要死掉……”

　　夏藤看着她的眼泪几乎要崩溃了，他手足无措起来，忽然想起自己的藤蔓。他眼睛微亮，毫不犹豫咬断自己的藤蔓递到她唇边。

　　“那你喝一点我……喝一点吧……你要干掉了……”

　　夏歌这下终于听明白了，又哭又笑，她想解释人类不会这么容易就干掉的，但她一张嘴，那截汁水淋漓的藤蔓就塞进来了，清甜的水分淌进她口中。

　　夏藤看着她渐渐不再失去水分，终于安心了点。

　　远处，那支人类队伍短暂休整后再次上了车，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夏藤。”她把藤蔓从唇间拿出来，顺便轻咬了下。

　　“嗯。”遍地的藤蔓颤了下。

　　“我认真的，我们两个就这样一直待在一起，好不好？”夏歌道。

　　夏藤没想到这样好听的话她还会再说一遍，他高兴地凑上来吻她，忽然意识到她不再躲避他的眼神。

　　“这样你会一直看着我吗？你刚才为什么不看我……我做错了什么吗？”他委屈起来。

　　“不。不是你的问题。夏藤，你什么也没做错。”

　　夏藤困惑道：“那你为什么不肯看我？”

　　“这很复杂……”夏歌微微垂眸，把藤蔓拉到唇边吻了下。

　　“一定要说的话，是因为我爱你，夏藤。”

　　这是一个新的词。夏藤没听过的词。

　　夏藤思索着：“那你不爱我，就会愿意看我了吗？”

　　夏歌笑了，她的目光是如此地温柔。

　　“不。是因为我爱你，才会一直想看着你。”

　　夏藤又弄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