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江山策》六两君

28、第28章 燕曜世子

　　众人悻悻闭嘴。

　　田泰目光落向堂下满脸灰败之色的庄丰身上，沉声开口：“庄宫令，你为学宫管事，全程在场。方才情景，是否如众人所言，系林石持刀行凶？”

　　短短两句便将此事的矛头又甩给了庄丰。

　　庄丰早已神志恍惚，张了张嘴，不敢笃定，也不敢辩驳：“下官……下官方才全力劝架，人群太过混乱，视线被挡，看得不甚真切。似是如此……又似不是，下官不敢妄下定论。”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令堂下再起波澜，不少学子面露不满。

　　田泰迟迟不敢落锤。

　　此案太过棘手，死者王盛，是昨日百花宴上太子亲封的翰林士。凶手林石，同样是太子昨日当众拔擢的寒门士子。

　　同时两边暗中还牵扯到了世家与寒门。

　　他一介天府司主事，上不敢得罪东宫，下不敢得罪世家。更草率定案，后患无穷。

　　权衡之下，他压下纷乱，抬手拍木定音：“此案暂且搁置审理，堂后再议。”说完，看向司役吩咐：“将庄宫令请入后堂。”

　　宋昭扶着庄丰，踏入了后堂议事厅。

　　八张楠木椅上已经坐了六人，见庄丰进来，彼此颔首示意，庄丰坐在左后的木椅。

　　田泰居于主位，环视众人，没有半分多余寒暄，直入正题：“府丞梅大人抱恙，特命本官商议。诸位也都看到了，学宫一案事关重大。接下来怎么个章程，也不必兜弯子了，直抒己见罢。”

　　堂内沉寂，一名司使开口，“依下官看，世家与寒门，理应问罪寒门出身的林石。”

　　又一名司使摇头，“按理来说，学子斗殴，持刀夺命，肇事行凶者理当严惩。可偏偏这林石，是太子殿下簪花赐官之人。”

　　“是啊。”有人低声接话，“百花宴上，寒门跃起，不知是沈相之意还是那位的意思。”

　　“看似是林石与王盛，实则是……这事太过凑巧，恐怕……背后没那么简单。”

　　“你们莫要忘了，王盛可是……是王氏之人。”

　　王氏位列三贵之首，世家之首，家主更是当朝太师，三朝元老，连圣上都要礼敬三分。

　　宋昭知晓，在座官员皆是依附大世家的中小家族，连田泰也不例外。处置了林石，怕惹了那位不快。可若是不处置，便是得罪世家勋贵。

　　一席话说得众人面色沉重，无人再敢轻易进言。

　　庄丰早就想到此中暗隐，一声长叹，心如死灰：“吾命休矣。”

　　众人心知肚明，即便此案了结，可事情毕竟是在学宫出，身为管辖之官的庄丰责无旁贷。

　　人人垂眸沉吟，各怀心事。

　　孙望却看到了站在角落的人，破天荒地开口问道：“可是宋昭？”

　　宋昭正在凝思，不承想他竟看到了自己，抬眸对上，出列作揖：“下官宋昭拜见诸位大人。”

　　这一对话，引得堂中之人尽数看来。

　　有人低声议论：“原来这就是赛马案中理局断案的那位白衣。”

　　“想必是有几分胆识的。”

　　孙望似乎知晓宋昭在学宫从掌籍升任侍读一事，试探开口：“宋侍读亦在当场，不知有何看法？”

　　宋昭请罪：“下官愚钝。”

　　这事众人避之不及，更何况曾在这种事上吃过亏的宋昭，自然也选择了自保。

　　田泰怎会不懂，摆了摆手：“只是谈谈你的想法，恕你无罪。”

　　庄丰也抬了头，眼中黯淡地看向她，“不妨说说 ，也算救救老朽的命。”

　　既二人如此说，她也不好再推迟，想了想，道：“回大人，依下官愚见，查清一切细节，再行定罪不迟。”

　　有人反驳，“如今人证物证皆在，铁证如山，何须多查？”

　　“如今处置一个新晋寒门士子，尚且勉强收场。可若是深查，拔出萝卜带出泥，万一牵扯出……又该如何收场？”

　　每个人的顾虑不同，但都明白此事非同小可。

　　然而孙望却一改前态，竟有几分支持宋昭的想法的语气，“这场血案，在学宫发生，涉及无数学子，众目睽睽之下，瞒是瞒不住了。”

　　这可如何是好，众人凝神苦思之时，一道声音从外廊穿透而入。

　　“一个学子闹事案便吓成这样，堂堂天府司大小官员皆关起门当起了缩头乌龟。”

　　一队卫兵阔步而来，甲胄摩擦，于堂外左右分列，气势凛冽。一位红衣少年从那头走出，一步步向前，碾过门前落叶。

　　堂中官员从惊愕中回过神，连忙站起身来行礼，皆想不到这么快就惊动了天家。田泰率行礼：“下官天府主事田泰拜见燕督令。不知大人来访，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治罪！”

　　这人恍若未闻地大步进了堂。

　　主事不起，其余人更不敢起身，私下交换眼神，谁也不知这人要做什么。

　　当看清衣襟袖摆绣着赤焰鎏金的纹路，宋昭便知此人是谁了。前几日她便从旁人议论的只言片语中听闻他接手了皇城卫，还和原本的裴督令生了龃龉。

　　皇城十二卫，左六卫之首燕督令，单名一个曜。

　　他在殿内踱步，停在东首的紫木椅旁，掀袍而坐，往后一仰，看向他们：“太子殿下有令。此案，由我燕曜接管！”

　　新官上任三把火，众人只希望这把火可不要烧到自己身上，便恭敬应下：“是。”

　　又听他懒洋洋道：“行了，起来吧，省得旁人说我皇城司欺负你们天府司。”

　　天府司官职虽低，但一案拔擢，常为士族升阶的跳板，换作旁人对这一堂世家子都会礼让三分。可面前的这位，偏生是这大彧朝唯一一个不怕士族的主儿。年岁不大，众人却不敢轻视，只因他还有另一重身份，大彧柱石燕侯之子，其姑母正是太子殿下故去生母兹孝皇后。

　　因兹孝皇后生前最爱赤焰鎏金的芍药，是以燕家之人的服饰上多绣此纹，但喜好红衣的非燕世子莫属。

　　众人匆匆起身，对于这位行事过于豪放的上司难免心存怨艾，将方才的事情以及顾虑一一道来。

　　燕曜漫不经心地听着，伸手捏起瓷盘中的梅干放进嘴里。待人汇报完，他才吐了核，开口直击要害：“此刀何人所配？”

　　孙望摆手，两名天府吏押着一名浑身发抖的护卫进来。那护卫双膝一软，重重跪伏在地，“小人、小人一时疏忽，致使腰间佩刀被人趁机抽走，酿成大祸，小人甘愿受罚，还还望大人饶小的一命！”

　　宋昭不明所以，以为他是要问询这名护卫案情之事，却见他并不开口，而是默默打量起这名护卫。

　　众人面面相觑，正觉奇怪，燕曜才开口，语气看似闲谈般随意：“看你身强体壮，劲骨扎实，拳脚功夫应当不弱，寻常两三壮汉都近不得身，且本世子观此刀鞘配有皮扣，稍有拉扯便能察觉，怎会被外面那个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夺走？”

　　护卫战战兢兢回答：“想来……许是当时太过拥挤混乱，遮蔽了感知。”

　　燕曜目光沉了沉，当即抬手示意找了几人，复原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几番试下来，除非是身手轻便的习武之人，寻常人轻手轻脚，依旧能被护卫察觉。

　　这下众人心中有数，寻常书生不通卸刃技巧，哪怕身处人群混乱之中，也绝无可能悄无声息解开皮扣，夺走侍卫佩剑。此事绝非偶然，要么动手之人深谙刀剑门道，要么就是监守自盗。

　　燕曜向后微仰，将腿跷了起来，凉飕飕道：“宫中值守，兵刃遗失，酿成士子殒命，按律当斩。”

　　护卫浑身剧震，心神大乱。

　　“不过，主凶另有其人。”他话锋一转，面上又挂上了笑：“你若能供出夺刀之人，死罪可免。”

　　护卫想了想，连连磕头：“小人知错，是、是白征指使小人做的，他只说要我趁乱将刀给他，却没说要害人性命，小人说的都是实话，还望世子明察，小人知错了，还望世子饶命啊。”

　　燕曜摆了摆手，侍卫被天府司吏带至廊下，等候发落。

　　他向着亲兵抬手示意，“将所有涉案学宫学子尽数押入后堂议事间审问。”

　　孙望见状，顾虑重重，上前提醒：“世子，此处是天府司议事堂，并非审案公堂，不合……”

　　话还没说完，就被燕世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怎么？你觉得本世子审案不妥？不如你来？”

　　孙望顿时哑口无言，惶恐告罪，默默退去一旁。这一句隔山打牛，田泰也不敢多说。

　　一众学子跌跌撞撞被押入狭小后堂。

　　后堂本就逼仄，此刻还伫立着全副武装的皇城司卫兵。冰冷的铁甲寒光映壁，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宋昭也摸不清此举为何，但整堂氛围压抑到了极致。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难不成还要灭口不成？”

　　一众学子本就惊魂未定，此刻被重兵围困，恐惧不已，听了这句话，一个接着一个躬身求饶：

　　“世子饶命！学生冤枉！”

　　“我等只是被动卷入乱斗，从未伤人，恳请世子明察！”

　　燕曜单手撑腮，静静地看着，不为所动，黑瞳映出身上朱色，如火灼灼。

　　似乎是刻意等候了片刻，任由众人心神松动，他才缓缓开口，“死者王盛，你们认得？”

　　学子慌忙点头，齐声应答：“认得。”

　　“被你们指认的行凶者林石，你们也认得？”

　　众人依旧不敢迟疑，纷纷应答。

　　“认得便好办。”燕曜目光锐利，扫过跪伏一地的学子，“事发之时，谁在林石身侧，又是谁在王盛身旁。”

　　命案缠身，沾边即有可能获罪，人人心存侥幸，只想撇清干系，含糊推诿道：

　　“当时混乱，实在记不清了。”

　　“人太多了。”

　　燕曜笑着摇了摇头，放下了跷着的腿，“有意思。知情不报，是为包庇之罪。来人，把这些同犯押入大牢，大刑伺候。”

　　天府司吏从未见过这般判案之法，面面相觑，一时不敢擅动。皇城司卫兵却是燕世子直辖，应声上前，铿锵之声步步逼近。

　　庄丰见状心有不忍，正要起身劝阻，袖摆却被人拉住。回头一看，竟是宋昭。

　　这边学子们见此般荒唐行事无人阻拦，彻底慌了神，高声揭发：“世子！学生好像想起来了！是、是白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