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芸凉

5、第五章 约会

　　周六早上郁淮序七点就醒了。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摁亮屏幕看了一眼，七点零三分，距离和祝织音约好的下午两点还有将近七个小时。

　　郁淮序平时不睡懒觉，但周末通常也会在床上赖到九点多，翻翻书或者刷刷手机再起来。今天他七点十分就进了浴室，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才七点半，头发还在滴水，拿毛巾擦了两下就走到衣帽间门口站定了。

　　衣帽间的推拉门敞着，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衬衫、卫衣、外套、长裤，按颜色和季节分类排列，像一家小型精品店的陈列，他站在门口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走进去，从左边第三格抽出一件浅米色的薄款针织开衫，对着镜子比了一下，又放了回去。又拿出一件藏蓝色的短袖Polo，看了两秒，又挂了回去，然后是一件白色短袖T恤配浅灰色休闲裤，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偏了偏头，又脱下来换了。

　　反复取舍，来来回回折腾了六次。

　　最后他选定了一件象牙白色的薄款卫衣，面料柔软垂顺，袖子刚好盖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下身是浅卡其色的九分休闲裤，裤脚收在白色运动鞋的鞋帮上方，露出一小截脚踝。他站在穿衣镜前左右看了看，又伸手把卫衣的领口往下拽了拽，让锁骨上方的皮肤露出来一些，然后退后半步端详了几秒，又伸手把领口往上提了提。

　　“……算了就这样吧。”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转身走出了衣帽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抿了抿嘴，下楼了。

　　宋诗澜正在一楼餐厅喝咖啡，穿了一件淡香槟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面前摊着一份当天的财经报纸，左手捏着咖啡杯的杯耳，右手食指在平板上划着浏览邮件，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郁淮序身上的一瞬间，捏着咖啡杯的手停住了。

　　她放下杯子，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今天起这么早？”

　　“早上好，妈妈。”郁淮序走进餐厅，拉开椅子坐下。

　　宋诗澜看着他。发丝蓬松干爽，明显是特意清洗打理过；身上的卫衣干净崭新，搭配得体，显然是精心挑选的装束；脚上的白球鞋一尘不染，利落清爽，或许是刚洗完澡的缘故，他的皮肤通透莹亮，长睫湿润微垂，褪去了平日学生会会长的沉稳，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青涩干净。

　　她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下午有安排？”宋诗澜端起咖啡杯，掩饰住嘴角那个快要藏不住的笑意，语气尽量维持着漫不经心的随意。

　　郁淮序伸手去够桌上的面包篮，拿了一片吐司，低头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和谁呀？”

　　“……同学。”

　　宋诗澜把咖啡杯放下来，双手交叠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男同学女同学？”

　　郁淮序嚼吐司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手里剩下的那块吐司放回碟子里，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女生。”

　　“是你主动约的？别又是帮人补习、处理学生会工作？

　　“不是，就是……一起吃个饭，随便逛逛。”

　　“真的假的？你终于开窍了？我之前还以为你以后要去当神父呢——”她一连串地说着，“是你们学校的？同班？长什么样？多高？性格怎么样？人家对你有意思吗？你们怎么认识的？”

　　“妈——”

　　“好好好我不问这么多，”宋诗澜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脸上的笑是怎么都压不住了，她拿起放在桌角的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我给你转点钱过去，你带人家好好玩，别抠抠搜搜的知道吗？吃好的、玩好的，喜欢什么就买，不够再跟妈说。”

　　郁淮序话还没出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银行App的推送通知赫然显示着一条入账消息，一个“2”后面跟了五个“0”。

　　“不用了，我有。”

　　“不嫌多，”宋诗澜大手一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初中三年那么多女孩子追你，你一个都没搭理过，整天和你那几个朋友们一起，我还以为你喜欢男生，后来发现好像又不是这样，不过你知道无论你喜欢谁爸爸妈妈都会支持你对吧？”

　　“我一直都喜欢女孩子啊！而且她……不对，她不是我喜欢的女生。”

　　“那就当是这样吧。”宋诗澜放下咖啡杯，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这所学校里女孩子那么多，漂亮的、聪明的、家世好的，你一个都看不上，你甚至没有青春期男孩的一些……生理反应！不过现在我不用担心了。”

　　“妈妈！”

　　郁淮序的耳尖又红了。

　　从幼儿园开始，宋诗澜就爱打趣他的感情事，逢年过节总要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小姑娘，可得到的答案永远是干脆的没有。

　　“等你们关系确定了，就把她带家里来玩玩，你知道我想演一个恶婆婆想很久了吧哈哈哈哈……”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怎么敢把人家带回来啊……不对，是不是想太远了！”

　　宋诗澜靠在椅背上，端着咖啡杯，目光落在自己儿子微红的耳尖上，她想了想，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妈妈跟你说正经的，人家女孩子愿意单独跟你出来，你就要好好照顾人家，吃饭主动拉椅子、倒水，走路让她靠内侧，别催进度、别摆少爷架子，事事多顺着她的心意，她想去哪里就陪她去，不想玩了就换地方，懂吗？”

　　“知道了。”郁淮序的声音闷闷的。

　　说完他就上楼了，宋诗澜坐在餐厅里，看着自己儿子那道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不止一点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端着咖啡杯的左手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笑出了声。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一个聊天框，手指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姐妹们！我儿子今天出去跟女生约会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钟，群里就炸了，第一条回复来自容慧芸：【真的假的？淮序？你不是之前还怀疑他那方面有问题吗……】

　　【哎呀，没有的事，他就是开窍比较晚。】

　　然后另一个贵太太问：【对方什么人家啊？学校里的？】

　　宋诗澜得意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打字回复：【还不知道呢，他之前连喜欢的明星都是男的，喜欢的类型他自己都不清楚，但能让我儿子周末七点就爬起来洗头吹头发穿新衣服，肯定各方面都不差。】

　　后面跟了一串“哈哈哈”和“有道理”和“期待后续”。

　　楼上，郁淮序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看手机里那条入账通知。

　　然后他点开和祝织音的聊天框：【下午两点我开车来你宿舍门口接你？】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音，他又转身去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钱包、钥匙、纸巾、太阳伞……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包里，动作慢慢悠悠的。

　　手机亮了。

　　他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看，是一个OK的表情包。

　　郁淮序看着那行字，耳朵又开始发热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拿起桌上的钥匙串，转身出了门。

　　楼下传来宋诗澜在打电话的声音：“老公，出大事儿了！咱们儿子要和女孩子去约会了……对对对今天下午……给了呀，二十万会不会不够啊？不够我再转——”

　　郁淮序加快脚步出了门，九月底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他肩上。

　　至于祝织音，她向来都起的很早。

　　浴室里的暖光灯打开，镜子里映出一张刚睡醒的脸，皮肤透白，因为刚醒过来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粉，眼睛圆润明亮，睫毛浓密地垂着，嘴唇是自然的浅粉色，像没熟透的水蜜桃，祝织音对着镜子歪了歪头，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脸，然后伸手撩起刘海露出额头，又放下。

　　她洗了脸，敷了一片保湿面膜，然后回到卧室拉开了衣柜，衣柜不大，是宿舍配套的嵌入式衣橱，但她把有限的空间收拾得井井有条。

　　穿上一条白色的长裙，她站在镜子前端详了一会儿，转了个身看侧面的效果，然后点了点头。

　　之后坐在窗台边的小梳妆台前，她的动作很熟练，先是水、乳液、精华，一层一层地拍进皮肤里，然后拿出那支粉底液挤了绿豆大小的一粒在手背上，用指腹点在额头、鼻尖、两颊和下巴上，再拿打湿了的美妆蛋轻轻拍开。

　　纪棠雪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的时候，她正在画眉毛，听见纪棠雪在喊“祝织音！你在宿舍吗？冰箱里的牛奶我可以喝吗？”

　　声音先是从客厅传来，然后越来越近，伴随着噔噔噔上楼的脚步声，最后出现在她虚掩的卧室门口。

　　纪棠雪穿着睡裙，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脸上还挂着没完全睡醒的迷糊，祝织音正坐在窗边，逆着光，手里握着一支极细的棕色眉笔，微微侧着头对着镜子描最后一笔。

　　“随便喝。”

　　“我靠。”她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整个人挤进了门框里，“你在干嘛？你化妆了？还穿这么好看的裙子，你今天要出去约会？”

　　祝织音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那支唇釉，朝她笑了笑：“嗯。”

　　纪棠雪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进房间，一屁股坐在床尾，双手撑在身后，歪着头上下打量祝织音，目光从她精致的眼妆移到光泽饱满的唇釉，再到恰到好处地露出的锁骨线条。

　　“和谁呀？我认识吗？”

　　“郁淮序。”

　　“？？？”

　　纪棠雪凑近了一些，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什么时候的事？你居然约得动他？你俩偷偷在一起了？还有别人知道吗？打算公开吗？”

　　祝织音不慌不忙地把梳子放下，拿起桌上一支淡棕色的眼线液笔，对着镜子补了一下眼尾的弧度，她做完这一切之后才开口：“嗯……因为脸吧。”

　　“而且我们只是出去玩，并没有交往。”

　　“郁淮序肯和你出去就已经非常有戏了，你知道他从来没答应过女生的约会请求吗？”纪棠雪又想了想，“不过他只是不答应学校里的女生，外面有没有人就不清楚了，我和郁淮序都没说过几句话。”

　　祝织音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自己的妆容，确认没什么需要补的了，就转过身来面对纪棠雪，歪了歪头，笑得两个浅浅的梨涡浮出来：“怎么样？”

　　纪棠雪翻身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她。素颜的时候祝织音是那种清纯到近乎楚楚可怜的长相，但化了妆之后，那份清纯里多了一层明艳的光彩，眼线把她的眼形勾勒得更圆更有神，腮红在颧骨上方晕开一层淡淡的粉，唇釉的光泽让她的嘴唇看起来更饱满丰润。

　　“完美。”

　　纪棠雪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边的梳妆台上，那瓶精华液的瓶身上印着一个她认识的logo，价格不算便宜，还有旁边那支粉底液，也是某一线品牌的明星产品，专柜价四位数起步。

　　纪棠雪眨了眨眼，有点意外地指着那瓶精华：“你用的这个……不便宜吧？”

　　祝织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很自然地“嗯”了一声。

　　“你打工就是为了买这些东西？”纪棠雪问，没有评判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好奇。

　　祝织音转过身来靠在衣柜门边，双手抱在胸前，想了一下该怎么回答，然后她笑了笑：“我是为了打工才买的这些东西。”

　　“那我下次出去约会的话，你帮我化妆好不好？我给你付费。”

　　祝织音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还穿着睡裙头发乱糟糟的样子，伸手拨了一下她肩上的碎发：“这点小事不用给钱。”

　　“真的？”

　　“嗯，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一言为定！”

　　下午两点。

　　宿舍区那条种满梧桐的小径上，午后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路晃动的碎金。

　　郁淮序靠在车前，双手插在裤兜里，他已经在门前的台阶下站了大约十分钟，提前到了，又不好意思发消息催她，只好靠在车边装作等得很从容的样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那束花，是一束粉蔷薇，上午特意去花店挑的，老板娘问他要送给谁，他支吾了半天说“送朋友”，老板娘笑着给他包了一束粉色的，说这个颜色适合年轻女孩子。

　　他又低头看了看花，确认包装纸没有褶皱，花瓣上没有沾到灰尘，然后抬起头来。

　　宿舍的门开了。

　　祝织音走出来的时候，门框把午后的阳光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她站在那道光的边缘。

　　她穿了一条奶白色的吊带连衣裙，细细的肩带搭在锁骨两侧，领口裁成一道浅浅的V字，露出一片干净的锁骨和肩颈，裙子的收腰刚好卡在最细的那一截，裙摆落在膝盖上方一掌的位置，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脚上是一双米白色的细带凉鞋，鞋跟不高，刚好让她走路时的姿态显得轻盈而不刻意。

　　头发不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披散，她把它松松地挽在脑后，留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和颈后，耳垂上那七个小小的耳洞都戴上了耳饰，左边是一排三颗银色细钉，右边则戴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耳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平时那张已经足够好看的脸，今天被拾掇得更加精致。眼尾拉出一道细细的淡棕色眼线，让那双圆而亮的杏眼显得更深、更柔，唇上涂了一层水光感的豆沙色唇釉，薄薄的一层，让嘴唇看起来饱满润泽。

　　郁淮序握着花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花束包装纸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喉咙莫名地紧了。

　　“嗨，会长。”祝织音走下台阶，在他面前站定，她歪了歪头，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那束花上，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郁淮序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捧着花，他赶紧递过去，动作有些急，差点让花束撞到她的手臂，又慌忙往回缩了半寸，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嗨。”然后把花递到她面前，“给你的。”

　　祝织音低头看着那束粉蔷薇，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她伸手接过来，低头闻了闻花束，粉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着，簇拥在一起，散发着清淡的、像晨露混着蜜糖的香气。

　　“哇，”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实实在在的，“谢谢你的花！好漂亮。”

　　郁淮序看着她低头闻花的模样，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到脸颊边，阳光落在她鼻尖和嘴唇上，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得把目光移开一瞬才能重新稳住呼吸：“喜欢就好。”

　　他侧过身，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掌护在门框上方：“请上车吧。”

　　祝织音抱着花束弯了弯腰坐进去，裙摆在车门边缘轻轻扫过，郁淮序轻轻关上车门，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

　　“会长，还是第一次见你穿私服呢，很适合你。”

　　郁淮序的耳尖又开始热了，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却压不住：“谢谢，你也……很漂亮。”

　　太直白了？太简短了？会不会显得很敷衍？

　　祝织音像是感受到了他的不自在，轻轻笑了一声。

　　“不过你要一直叫我会长吗？除了我们第一次见面之后，你就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了。”

　　“你希望我叫你什么？”

　　“我朋友们都叫我阿郁，”郁淮序说，想了想又补充道，“也有人叫我淮序，你怎么顺口怎么来就好。”

　　“那我也叫你阿郁吧？”祝织音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这称呼蛮可爱的。”

　　郁淮序的耳根更烫了：“……也没有可爱，不过就这样叫吧，我可以直接叫你织音吗？”

　　“你不是已经这么叫了吗？”

　　郁淮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啊……因为我觉得这样会比较亲切，抱歉。”

　　祝织音先是一愣，然后笑出了声：“哈哈哈哈，不用因为这个道歉啦，就这么叫我吧。”

　　一路上两个人聊了很多，郁淮序问她最近课业跟不跟得上，她说还行，就是作业量有点多，她又问他当会长累不累，他说开会比做题累多了，有些人讨论起来三个小时不带停的，她说那你应该把宋海遥拉进去当秘书，他话多适合顶在前面，郁淮序笑着说那整个学生会就变成相声社了。

　　车开进商场地下车库，郁淮序停好车，熄火，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

　　祝织音礼貌道：“谢谢。”

　　她想了想，又说：“感觉今天好像得说很多遍谢谢，就当我一次性说完了吧，之后就不说了。”

　　郁淮序：“本来就不用这么客气的。”

　　这里是本市顶奢商圈的地标商场，汇聚一城高阶烟火，地上六层连通地下三层车库，入驻的尽数是国际大牌与奢侈名品，格调矜贵冷清，中庭挑空极尽开阔恢弘，一盏巨型水晶吊灯自穹顶垂落，通透璀璨，贯穿整层空间，午后日光穿透玻璃穹顶，落在万千菱面水晶上，折射出细碎闪烁的光棱，洋洋洒洒铺满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商场内人流量稀疏，严苛的消费门槛筛去了喧闹人潮，余下的宾客大多衣着考究，拎着简约高级的大牌纸袋，步履从容淡然，穿行在一尘不染的亮面地砖之间，处处透着低调精致。

　　郁淮序考虑了很久该带祝织音怎么玩，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最保险的方案，吃饭逛街看电影，不过祝织音和他说过晚上要去打工，所以只能吃完晚饭就散伙。所以他准备先带她逛逛街，然后喝个下午茶吃点甜品什么的，最后去他预定好的高级餐厅吃晚餐。

　　“你口渴吗？要不要先去喝点什么？有没有特别想逛的地方？我也没有特意安排什么行程，也没有特意规划路线。你要是有想去的店、想逛的区域，或者想换地方，随时跟我说就好。”

　　他说完之后觉得自己好像话太多了，但他没有和女孩子单独约会的经验，所有的“理论知识”都来自于过去几年被他妈妈拉去陪逛街的零碎经历以及星川初中开设的关于健康交往的课程。

　　他爸出差不在家的时候，宋诗澜就会叫他陪她和她的几个姐妹去商场，他基本上就是个跟在后面拎包的，连个参考意见都当不上，他妈妈美其名曰“锻炼你以后学习该怎么和女孩子约会”，但其实只是因为儿子比其他人使唤起来方便罢了，他爸在家的时候当然是他爸干这活，他爸不在家就轮到他。

　　那时候他总觉得站在女装店门口等她们挑衣服挺无聊的，四五个女人围着一件大衣讨论半个小时，他在旁边拎着五六个纸袋站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在心里默默数天花板上的吊灯有几盏。

　　但现在他忽然有点感激他妈妈那样做了，至少他现在知道，约会的时候男生应该走在靠马路的一侧，应该主动开门拉椅子，应该让女生走在前面选方向而不是自己闷头带路，他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吗？也不太确定，但至少比完全没概念要好一些。

　　“你很紧张吗？”

　　祝织音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郁淮序下意识地挺了挺背：“紧张？没有啊，我没有紧张，我只是、只是想好好照顾你，毕竟你都答应和我出来约……出来玩了，我得让你有个愉快的体验。”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你也要开心呀，放轻松好吗？”

　　他垂下眼，喉咙里“嗯”了一声。

　　电梯门在这时叮地一声打开了。

　　这场约会比郁淮序预想中要好太多了。

　　好到他中途有一瞬间忽然怀疑，自己以前对和女生单独出门这件事的判断是不是都出了偏差，他甚至没注意到时间在走。

　　此刻的祝织音比学校里那个不跟任何人说话的女生要生动一百倍。

　　她逛手工皮具店的时候会拿起每一件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看到一只做成猫头鹰形状的零钱包时眼睛亮了一下，转过头来举给他看，说“阿郁你看，这个像不像我们物理老师生气的时候”。郁淮序看了一眼那个圆滚滚的猫头鹰，噗地笑出声来，说“有点像”。

　　逛到三楼一家卖香薰的小店时，祝织音站在一排试闻瓶前挨个闻过去，闻到某个柑橘味的香薰时眉毛微微扬了扬，然后踮起脚把那瓶拿下来递给郁淮序：“你闻闻这个。”

　　郁淮序凑过去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甜橙味混着一点淡淡的木质调，干净又舒服，他点点头说好闻。

　　两个人视线不经意撞上的时候，祝织音总是朝他笑。

　　每一次郁淮序都被她笑得心跳快一拍，然后偏过头假装在看别的地方，喉结不自觉地滚一下，他心里知道这样有点没出息，但他没办法控制。

　　“织音，你社团最终定下来了吗？”他问。

　　祝织音点了点头：“嗯，我打算加入乐队。每周只需要周日排练三小时，也就文化祭前后会忙一点，不过能站上舞台好好表现，也算一份不错的履历。”

　　郁淮序微微睁大了眼：“那你是什么位置？”

　　祝织音笑了笑，语气轻松：“主唱。”

　　“就是你那个好朋友江叶澈的乐队。”

　　郁淮序想起来了。

　　江叶澈确实提过一句，他们乐队原本的主唱转学出国，空缺许久，迟迟没能找到适配的人选，没想到最终敲定的人，竟是祝织音。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从他胃里浮起来，不重，但很明显。

　　“阿澈要求很严格，你唱歌肯定特别好听。”

　　祝织音偏过头来，笑了笑：“是还可以。面试的时候唱了一首歌就过了。”

　　“那我一定要听听了。”

　　“好呀，”祝织音看着他，歪了歪头，“期待文化祭的舞台吧？”

　　中庭正中间围了一小圈人，郁淮序踮了踮脚往里看了一眼，是商场布置的一个巨型兔子玩偶，大概两米高，通体毛茸茸的米白色，两只长耳朵软塌塌地垂在脑袋两侧，黑豆似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怀里抱着一颗巨大的胡萝卜抱枕。玩偶周围铺了一圈浅粉色的地毯，上面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同款兔子玩偶和蘑菇装饰，还有一些棉花糖似的云朵靠垫堆在角落。暖黄色的射灯从上方打下来，把整个区域照得像一个从童话书里抠出来的小场景。

　　祝织音的脚步停住了。

　　“这个好可爱！”她的尾音上扬着。

　　郁淮序看着她那个反应，嘴角也跟着弯了，他几乎没有思考就拿出手机：“那我给你拍一张吧。”

　　他说完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用自己的手机拍的话，这些照片就在他手机里了。那是不是应该问她要她的手机来拍？毕竟照片是她想要的话，用她的手机拍完直接给她才更自然。但如果现在问她要手机的话，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像是他不想存她的照片一样。可是如果用自己的手机拍完之后再发给她，那他就也有了那些照片。他一个男生手机里存着人家女生的照片，还是今天刚拍的新鲜照片，会不会显得很恶心？

　　可若是用她的手机拍摄，拍完直接交还，自己便一张都留不下，他今天其实很多次都想拿出手机来拍，每一次他的手都碰到了口袋里的手机边缘，每一次他又都松开了，他怕自己会显得像什么跟踪狂。

　　“好啊。”

　　祝织音走到那只巨大的兔子面前，在兔子旁边站定，姿态自然，射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条白色连衣裙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卷发蓬松地垂在肩头，耳垂上的珍珠轻轻晃了一下。

　　她站在兔子面前，看着他举着手机迟迟没按快门。

　　她嘴角弯了弯，转过头看向旁边，一个穿着米色针织开衫的年轻女生正从他们身边经过，祝织音上前一步，她递出自己的手机，声音甜甜的：“你好，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们拍几张合照？”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接过手机点了点头：“可以呀。”

　　祝织音回过头，走到郁淮序面前，拉住了他垂在身侧那只手的袖口，轻轻扯了一下。

　　“一起拍吧？”

　　郁淮序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只手，人已经被她牵着往兔子那边走了两步，他像个关节生锈的机器人一样僵着手臂把手机收回来塞进口袋，然后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只巨型兔子前面。

　　祝织音松开了他的袖子，站到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路人小姐姐举着祝织音的手机，看着屏幕里的一对男女，然后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着，连拍了十几张，又换了个角度从侧面拍了几张，最后还蹲下来仰拍了一个从下往上的角度。

　　小姐姐把手机递还给祝织音：“拍好啦，你们俩也太般配了，没忍住多拍了几张。”

　　祝织音接过手机，低头翻了两张，笑得更开心了：“谢谢。”她朝小姐姐挥了挥手，然后偏头对郁淮序说，“走吧。”

　　郁淮序“嗯”了一声，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步子有点飘。

　　她手机里有他们的合照，他是不是应该开口问她要？可是直接问“可以把照片发给我吗”会不会显得太急切了？还是说等回头发消息的时候顺带提一句“今天拍的照片方便发我一份吗”会比较好？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郁淮序掏出来看了一眼。

　　锁屏上是一条消息通知，来自祝织音。他划开屏幕，点进对话框，是六张照片。

　　他盯着那张合照看了很久很久，屏幕里的那个男生是他自己，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他忽然庆幸自己长得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