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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燕 这一年,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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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父王趁秦赵之战后,赵国疲敝,命栗腹攻赵,结果被赵将廉颇杀得大败,被迫求和。
燕国没有屠杀过赵国人,甚至战败了,割让给赵国五座城池,邯郸人对我的态度依旧,但在质子府,差人们欺负我更甚于当初欺负政儿。
师傅几个月前接到了燕相的信,出去了几个月,又回来了。
“丹,嬴政和他母亲,还住在赵府?”师傅心事重重地望着政儿和赵夫人住过的地方。
“对啊……呃,应该是吧,正月的时候,我在街上遇到了阿雪,和她闲聊了几句,现在应该还在赵府。”我越说越心虚,自从郑安平降赵后,师傅就让我少和政儿往来了,但实际上我经常去赵府后院外找他。
师傅没在意我是不是在撒谎,他看着我胸前挂着的骨哨,停顿了许久,对我说:“丹,政儿他们,大概要回秦国了。”
啊?
这真是个糟糕的消息。
除了政儿,我在这里没有朋友了,我还在这里当质子,政儿却要回到秦国了。
“我去了趟韩国,在那里见到了秦使,你子楚叔现在是秦国的太子了,现在韩国上下都忙着讨好秦国,对我们燕国的合纵联盟极为敷衍,政是秦太子的长子,恐怕赵国也不敢留他们母子几天了。”
“政儿要走了……”我喃喃道。
质子,是最受信任和宠爱的公子,入他国为质以换和平,是公子能为父王分担的最大的责任。
从小我都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子楚叔和政儿都不用分担这些责任了,也没见秦赵展开更激烈的战争。
他的父亲要接政儿回去了。
我的父亲还没接我回去。
师傅看出我的情绪低落,摸摸我的头:“丹,你马上长大了,父王也会接你回去的。”
父王还记得我吗?
反正我是记不起父王的样貌了,现在师傅也不再跟我说,我是父王最爱的孩子这种话了。
我倒在榻上,用被子蒙着头。
师傅靠过来,拍拍我的背:“有时间好好和政儿告个别吧,你们的朋友算是当到头了,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我坐起来:“那谁来当新的秦质子?”
不知道为什么,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竟然哭起来。
师傅沉默片刻,说:“秦国派来了公子俚,比你大三岁,但说起来,他是政儿的叔叔,是你子楚叔的弟弟,你可以和他交朋友……等他们走了,为师再给你们做两个骨哨?”
我不想要新的骨哨,我问师傅:“为什么俚不是太子,子楚叔是太子?”
“因为……因为……公子俚,性情也比较温和,秦王相信他,能为秦国带来和平。”
师傅在骗我,留在秦国的子楚叔继承王位,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人来当质子。
政儿又搬回了质子府,不过这次,他住在质子府最豪华的院落,他们曾经居住过的只有一口井的院落,现在住着俚。
政儿见到我很开心,但我们谁也没提出去找俚一起玩。
政儿和赵夫人要回秦国了,阿雪随行,这天,我第一次看到政儿和俚在一起。
俚低着头,攥着衣角,政儿在旁边气宇轩昂,我看着俚,仿佛在照镜子。
我不想让政儿觉得我和俚才是一类人,我像以前一样,嘻嘻哈哈地搂着政儿,吹起骨哨引逗他。
政儿眼眶有点发红,但也配合着我,绕着赵夫人和我追来打去。
“好了好了,鞠武师傅在,快别闹了。”赵夫人拉住我和政儿。
我和政儿同时停下来,两人都有点沉默。
师傅笑着说:“抱一下吧,无论以后还能不能见面,这恐怕是你们朋友之间最后一次亲近了。”
我感到既不舍、又无助、又害怕,我抱住政儿,我的眼泪不受自己控制,很快淋湿了政儿的肩膀。
政儿已经找到了他的根,而我和俚一样,被父王丢弃在这里。
抱了很久,我们松开手,政儿面色已经恢复平静,他看看我,又看看师傅,又看看俚。
他从衣领中揪出骨哨来,骨哨的边缘已经有了细细的裂口,但能看得出,政儿经常用油来擦拭和保养它,骨哨很干净,在太阳的照射下映照出温润的光。
我也揪出我的骨哨,我们一起吹起来。
俚好奇地看着我们。
他们上路了,马车摇摇晃晃地朝着城外的方向驶去。
俚走上前来,拉住我的手:“丹,以后我就是你的朋友了。”
他看看我颈间的骨哨,又看看我,他应该也想要一个。
我不想理他。
你不过是你父王的弃子,也配与我为友?
我甩开俚的手,跑回家中。
政儿回秦后,我在质子府度过了很孤单的一年。
这一年,我代替政儿成了大家欺负的对象。
据说,赵国的国君在政儿回秦之前,听说他在邯郸受尽欺负,命质子府的人不许再动秦质子。
于是,差人们和其他质子都安分了很多。
可是赵国国君并没有放话不许动我。
我曾和政儿交好,邯郸人对秦人的仇恨也并没有消散,反而全都转移到了我身上。
俚想要和我结交,试图用秦质子的身份来保护我,可他只是一个被他父亲丢弃的人,我怎么能忍受被这样的人保护?
俚性情确实很温和,我挨完别人的打,俚过来安慰我,我拳打脚踢地回报给应当承受这些的秦质子俚,他也不还手,只是控制住我的拳脚。
渐渐的,俚也不见我了。
好在这种日子只过了一年。
正月的大雪中,我收到了父王寄给我的第一封亲笔信。
我的那位弟弟鄞,在城外策马打猎时,不慎从马上跌落,头撞到了冰冷又僵硬的石头,死了。
父王的儿子,就只剩我一个了。
现在我像政儿一样,成了自己国家的太子了。
差人和其他质子们的拳脚,随着这封书信的到来戛然而止。
我又高兴又紧张,打记事起我就在赵国了,现在我要回到那几乎素未蒙面的故乡去了。
临走前一个月,上都蓟城送来了太子朝服
我每天都穿着朝服在家里走来走去,师傅也一改往日对我动辄训诫的态度,凡事要指点我,必先行礼,后说话。
不过他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我就制止了他。
我还是喜欢当那个和师傅无话不说的丹。
师傅也很替我高兴,他说:“丹,你和各国质子来往许多年,能够比你父王更清楚,燕国应当以何种方式与各国相处,你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太子,甚至君主的。”
我踌躇满志地点点头。
赵国的车队一路北上,在下都武阳城的易水畔,与燕国的车队进行了交接。
我穿着厚重的朝服下车,燕国将军秦开全副铠甲跪在我面前,他拱手低头,声音洪亮:“臣秦开,奉王命,恭迎殿下归国。”
初春,易水还冰封着,春风刮得人脸生疼。
“有劳将军了。”我内心很激动,这是我第一次被人以一种近乎敬仰的态度对待,但我将是燕国的国君,我按捺住心情,平静地回应了秦开的话。
我穿过燕国王城重重宫门,经过低头弯腰的宫人。
“丹,你回来了。”父王疲惫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响。
我跪在下面,听到父王的问话,抬头看了一眼他。
师傅说的没错,我们父子二人果然很像,我仿佛看到了而立之年的自己。
“是的,父王,儿臣回来了。”
父王挥挥手:“快上来,让父王好好看看你。”
我走上前去,父王捏捏我的胳膊,拍拍我的肩膀,他力道很重,拍得我几乎站不稳,我用力挺住。
父王看了我半晌,突然搂住我:“丹,你可算回来了!”
父王在我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此前,父王的决策失误,燕国割让了5座城池给赵国,加上他最宠爱的儿子——我的弟弟鄞坠马去世,父亲每天以泪洗面。
还好,5座城池换来了和平,我也因此被赵国放归,父亲连连感叹,幸亏赵国愿意放我回来,否则燕国的处境将更艰难。
太子册封典礼上,父王搂着年轻的丽夫人,那女子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
不过我已经12岁了,也不怕这个新弟弟会影响我什么。
册封礼后,父亲给我娶了太子妃,是鞠武的外甥女璟。
作为太子,每日看着父王案上的奏疏堆积成山,有时他将不重要地奏疏安排给我处理,我也从中习到了列国之间的相处之道。
我回到燕时,父王的丞相栗腹已经被杀,栗腹主张父王攻赵,使得燕国元气大伤。
后来将渠前往赵国谈判,才用了5座城池换回来和平。
墙壁上悬挂着的鄗代之战前后的燕国版图,我暗自感叹,师傅当年骗我质子肩负着和平的使命,但实际上我远不如5座城池有用。
不过,我回来了,父王应该不能再被朝堂上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大臣们蛊惑了吧?
但父亲每天都陪着丽姬和刚出世的幼子峰,这位新弟弟的出生极大地弥补了父王在战场上受挫的信心。
他又想伐赵了,我不同意,回燕前,我们割让出去的5座城池里的百姓,现在已经快习惯说赵音、写赵字了。
可丽姬整天顺着父王的心意吹枕边风,有时父王甚至会误解我敌视幼弟,这让我感到很心寒。
好在大将乐间很得父王赏识,父王听不进我的话,总能听得进他的话吧?
燕国的休养生息就这样在乐间的坚持下艰难地维持着。
回燕第四年,璟为我生下了女儿月月,虽不是儿子,但每天处理完朝政回到宫里,看到璟在庭院里抱着璟看桃花,我凑上前去抱抱她们,嗅到璟的脂粉香和月月的奶腥味,我就暗自发誓:我要尽全力,保住我和燕国子民从今往后的安稳日子。
月月会爬了,这天休沐,我不用去父王那里,满殿里爬着帮月月找彩球。
月月指着榻下咿咿呀呀地叫,我伸手去够,够出来彩球后,又够出来一个黑色木漆盒,盒子里放着一枚已经发黄的骨哨。
咸阳。
政此时也在咸阳当太子。
邯郸的过往仿佛上辈子的事了。
不过,如果有生之年,天下战乱纷争能够结束,或许我还能和政儿带着各自妻儿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