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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互助小组 苏念念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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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念第三次看手机的时候,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还是10:17。
需求评审会开到一半,开发组长在讲排期风险,PPT上的甘特图密密麻麻,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不是不想听,是她的大脑像一个开了太多标签页的浏览器,后台在同时运行好几个进程,每一个的标题都跟眼前的甘特图没什么关系。
“念念?这个需求优先级你确认一下?”
她猛地抬头。开发组长正看着她,全会议室的人都在等她说话。
“啊,”她翻了一下笔记,找到对应行,“P2,先放一放。”
“你确定?上周你说是P1。”
“上周是上周。这周有新信息进来了。”她面不改色地合上笔记本,“排期不够就先砍掉非核心功能……产品经理的基本素养,砍需求比加需求更需要勇气。”
开发组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林知夏在会议桌对面挑起一边眉毛,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看穿你了但我不说”的微妙表情。
苏念念假装没看见。
会议结束后,她刚走进茶水间,林知夏就跟了进来,鼻子比谁都灵。
“今天中午还去鹿角巷?”
“不去。”苏念念答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有点刻意。
她伸手去够咖啡机,林知夏先一步把杯子递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滞了滞,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林知夏递过来的那只杯子,不是她的。
“这是你的杯子。”苏念念说。
“我知道。”林知夏靠在台面上,双手抱胸,“你刚才说‘不去’的时候,手指在素描本封面滞了滞。”
苏念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的素描本,她刚才开会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素描本带到了茶水间。她明明记得自己放在工位上的。
“你脸上写着呢。”林知夏端起自己的咖啡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语气像是在报一个天气预告,“你脸上写的什么,我就不说了……你自己照镜子的时候应该能看到。”
茶水间只剩下苏念念一个人。
她站在咖啡机前,看着自己映在不锈钢面板上的模糊影子。圆脸,杏眼,刘海有点长了,遮到眉毛下面。她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出林知夏说的“写着什么”,但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好像也看不出来“我要去咖啡馆找一个人”。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陈屿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那条消息:“下午三点方便吗?新项目想跟你对齐一下需求,单独聊聊。”她没有回复。他也没有再发。
她看了那条消息几秒,然后退出去,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她告诉自己:中午不去咖啡馆,是为了躲陈屿。
不是因为她怕见到谁。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有逻辑,有数据支撑。她是一个产品经理,她最擅长的事就是给自己的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
她端着水杯走回工位的时候,路过林知夏的卡座。
林知夏没抬头,但嘴没闲着:“对了,我刚才路过前台的时候,看到陈屿出门了。”
苏念念的脚步缓了一缓。
“穿得挺正式,像是约了人。”林知夏终于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祝他约的人好运。”
苏念念没有接话。她回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需求评审会的文档。她看着那行“P2,先放一放”,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打开日历,在12:00-13:00那个格子里,打了一个字:
“去。”
十二点十五分,苏念念站在鹿角巷咖啡馆门口。
她跟自己说,从公司走到这里开车要十二分钟,她只是出来透透气,恰好路过这条街。这个逻辑链条很完整,如果放在需求文档里,评审应该能过。
但当她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刚才在日历上打的那个字,才是真正的答案。
鹿角巷今天人不多。靠窗的桌子空着,中间那排坐了两个人,各自对着电脑。她的目光越过那些人的头顶,落在角落,然后她看到了。
他今天穿了藏青色毛衣,领口露出一点白色衬衫的边。低马尾,发尾刚好扫到肩膀,跟她昨天画的那个轮廓,一模一样。面前摊着速写本,右手握着笔,但没有在画。
他在看窗外。
苏念念站在门口,大概两秒。这两秒里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像一个CPU瞬间跑满了所有线程:
要不要退出去?可以说这家店今天关门了。但门已经被她推开了。可以说她只是来买杯咖啡就走。但老板娘已经抬头了:
“哎,小姑娘来了!”
老板娘的声音把她从CPU过载里解救出来。她朝老板娘点了点头,然后走向靠墙那排,她之前坐的位置,斜对着角落。
她坐下来的时候,余光里那个藏青色的影子动了一下。
她没转头。
她打开素描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深秋的光线透过玻璃落在纸面上,带着一种暖融融的质感。她开始画树叶的轮廓,笔尖在纸上游走,但她的注意力有百分之七十不在画上。
百分之二十在耳朵上,她在听角落那边有没有动静。
百分之十在心跳上,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紧张。
老板娘端着一杯热拿铁走过来,放在她桌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今天小顾来得早,自己端过去的,没让我送。”
苏念念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点。
老板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不确定。但老板娘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笑容,跟她家林知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
她重新低头画画,余光里那个藏青色的人影还是没动。她画了几片梧桐叶,画了路牌,画了一个拎着公文包路过的轮廓,然后她抬头了。
不是故意的。是画到那个位置,需要看一眼路牌的方向。
然后她的视线就跟他的撞上了。
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正好目光扫过来”的巧合,是他的目光已经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停到她抬头的时候,他还来不及移开。
苏念念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顾言深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样看着她,隔着半个咖啡馆的距离,光线从窗户斜穿进来,在他们之间拉出一道金色的间隔。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被发现了”的、有点不好意思的嘴角变化,就像你偷看一个人的时候被当场抓住,来不及假装在看别的东西。
苏念念先低下头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素描本,发现刚才画的那条路牌的线,歪了。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不是那种“怦然心动”的夸张心跳,是那种“你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的心跳,有点慌,有点意外,有点像产品上线前发现了一个bug,而你不确定这个bug是什么时候引入的。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听到脚步声。
很轻,从角落那边传过来,越来越近。
她抬起头。
顾言深站在她桌边,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他问:“这里有人吗?”
声音比她想象的低一点,语速不快,像是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
苏念念看了他对面那个空座位一眼,又看了看他。
“没有。”
他坐下来了。
就在她对面。隔着那张小圆桌,距离大概是一杯咖啡加一个素描本的长度。
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他把美式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搭了搭,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干净。
“我叫顾言深。”他说。
“我知道。”她说。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三个字一出口,场景就变了,她不是在“第一次见面”,她是在“我早就知道你是谁”。这等于承认了她之前注意过他,问过他的名字,或者至少,她记得他。
顾言深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大方的笑,是那种嘴角浅浅弯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睛跟着亮了一下。像冬天里一杯热水冒出的第一缕白气,很轻,但你看到了。
“你知道?”他问。
“周亦舟说的。”她赶紧补了一句,试图把“我知道”这个信息源定位到合理范围,“昨天他坐这里,说你今天会来。”
“周亦舟话多。”他说,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
沉默了两秒。
苏念念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是一个产品经理,开会的时候她可以连说四十分钟不带停,但现在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需求文档和排期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坐在我对面。
“你也画画?”他看了一眼她桌上的素描本。
“嗯,随便画。”
“能看看吗?”
苏念念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素描本转了个方向,翻到刚才画的那页,梧桐树,路牌,拎公文包的路人。她翻的时候指腹贴着纸页边缘,确认了没有翻到不该翻的那一页。
顾言深低头看了一会儿。
“线条很干净。”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评价感,“你学过?”
“大学的时候上过选修课,后来自己画着玩。”
“职业习惯。”他笑了一下,目光从画上移开,看着她,“我是画画的,看到别人画就会忍不住看看。”
“我知道。”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她没后悔。因为他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像在确认某种默契。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页画,手指在纸页边缘徘徊了一下,不是翻页的动作,是那种“我想碰一下但不确定能不能碰”的犹豫。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抵在纸页边缘,像在量一个画框的尺寸。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梧桐树旁边,那个模糊的人影轮廓上。
那个侧脸,低马尾,发尾扫到肩膀的位置。
苏念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那个轮廓,她昨天画的时候完全是无意识的,根本没想过画的是谁。但现在他坐在她对面,穿着藏青色毛衣,低马尾,发尾扫到肩膀:
他正在看那张画里的自己。
他认出来了吗?
他的手指搁在纸页边缘,没有动。
苏念念的呼吸也屏住了。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两个字:陈屿。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苏念念看到顾言深的目光从素描本上移开了。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然后移开了视线,不是那种“我假装没看到”的刻意,是那种“这是你的隐私,我不该看”的礼貌。他的目光落到窗外的梧桐树上,手里的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但苏念念注意到,他端咖啡杯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她看着屏幕上“陈屿”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按了接听。
“喂?”
“念念,你在公司吗?”陈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他惯用的、成熟稳重的语气,像在跟下属确认一个会议时间。
“不在。”她说。
她没说自己在哪里。她也没问他要干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像是陈屿在等她主动问,但她没有。
“我下午三点那个会,想跟你提前对一下需求。”陈屿说,“刚才路过你工位,你没在。”
苏念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路过工位。她想起林知夏说的:“陈屿出门了,穿得挺正式”。
“我下午三点有空。”她说,“到时候公司见。”
“好。”
挂断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抬起头,发现顾言深还在看窗外。他的目光落在梧桐树的方向,但他握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在等她说。
“不好意思,”她说,“工作上的事。”
顾言深转过头来,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但苏念念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放回桌上的时候,在她素描本上停了一瞬,那页她刚才翻开的,梧桐树旁边,那个模糊的侧脸轮廓。
“你刚才说,你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他说。
“嗯。”
“那个……”他伸手指了指纸页上的轮廓,“……也是窗外看到的吗?”
苏念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轮廓,他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动。
“这个啊,”她翻了翻素描本,把那页翻了过去,翻到另一页,一页只画了路牌和街景的,“不小心画上去的。”
她说得很随意,语气像是在汇报一个无关紧要的需求变更。
但她的耳根红了。
她知道自己耳根红了。她能感觉到那一片皮肤在发烫,像一个隐藏的bug突然暴露在了测试环境里。
顾言深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翻过去的那页纸,然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你下午还要开会?”他问。
“嗯,三点。”
“来得及吃午饭吗?”
苏念念愣了一下。她看了看手机,12:48。
“来得及,待会儿随便买点。”
“就吃那个?”他朝她桌上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热拿铁抬了抬下巴。
“咖啡算午饭的一部分。”
“那不叫午饭。”他说,“叫咖啡因续命。”
苏念念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话听起来很有经验。”
“自由插画师的日常。”他耸肩,“甲方改一次稿,我就少一顿饭。”
“那你们甲方也够狠的。”
“天下甲方一般黑。”他说,“你们产品经理不也一样……天天被开发追着砍需求。”
“你怎么知道我是产品经理?”
他愣了一下,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
“……猜的。”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你刚才接电话的语气,像。”
苏念念看着他,没有追问。
但她注意到他喝咖啡的时候,目光往下移了一点。
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般在咖啡馆待多久?”她问。
“不一定。看心情。”他说,“有时候画完了就走,有时候坐一下午。”
“今天呢?”
他看了她一眼。“今天下午没事。”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随口一说。但苏念念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信息差,他今天下午没事,但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
她想起老板娘说的那句话:“小顾今天来得早,自己端过去的,没让我送。”
她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重量。
因为她的手机又亮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提示。
她看了一眼,陈屿又发了一条消息。
她没点开。
“你该走了?”顾言深问。
“……还没。”她锁了手机,“三点才开会。”
顾言深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让苏念念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然后在她刚才翻过去的那页素描本上,快速地画了几笔。
“你……”苏念念没来得及阻止。
他画完了。
他画的是一片梧桐叶,就在她刚才画的那些街景旁边。笔触很轻,很细,像是一笔带过,但叶子轮廓清晰,叶脉分明。
“你随身带笔?”她问。
“职业习惯。”他说,“看到不完整的画就忍不住补两笔。”
“你觉得我的画不完整?”
“这片叶子还差一个角度。”他指了指她画的那棵梧桐树,“你画的是正面,但秋天的叶子应该是侧着落的……风从那边来。”
“你怎么知道风从那边来?”
“窗外的树叶往左飘。”他说,“你坐在这里画了这么久,没注意到?”
苏念念低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确实在往左飘。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观察世界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你画的那片叶子……”她说,“角度对吗?”
“你看。”他把素描本转了个方向,让她看清楚,“叶脉朝这个方向,跟风的方向一致。”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方划过,没有碰到纸。
然后他站起来,端起自己的咖啡杯。
“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稿子要改……甲方又改需求了。”
“又是改稿?”
“第三版。”他说,“我怀疑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
“你们甲方也这样?我们甲方也是。”
“那我们可以组个互助小组。”他说,“吐槽甲方的那种。”
苏念念笑了一下:“有这种群吗?”
“没有。”他说,“但可以考虑建一个。”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那边传过来。
“那片叶子……等墨干了再合上。”
苏念念低头看着那页素描本。
窗外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纸面上,那片梧桐叶的轮廓在光线下微微发亮。墨迹还没干透,叶脉的线条带着一种刚刚落笔的湿润感。
她轻轻合上了素描本。
动作很轻,像是怕压坏了什么。
苏念念从鹿角巷出来,拐进了静安公园。梧桐叶铺了满地,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翻开素描本。
那片叶子还在。墨迹已干,叶脉线条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叶脉的走向,跟她画的梧桐树枝条方向相反。他说“风从那边来”,但他画的那片叶子,叶脉方向却朝着那个模糊轮廓的方向。
她合上本子,靠在长椅上。
手机亮了。陈屿发来消息:“刚路过鹿角巷,你不在?”
她没回。她想起他说“路过工位”、“路过鹿角巷”,两个“路过”之间的距离,有点近。
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鹿角巷互助小组……成员两人。入群条件:被甲方折磨过。”
然后找到周亦舟的微信,发了过去:“问一下你朋友,这个群他加不加?”
锁屏,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