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神》逢星日

8、发现 清晨第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厚重云层，款款洒落，覆满连绵起伏的皑皑雪原。清凌的鸟鸣碎在空旷山野，清脆婉转，为这片终年冰封、死寂荒凉的昆仑山脉，缀上了一缕鲜活的暖意。

　　屋内几人早已穿戴整齐、整装完毕。吉米抬手推开木门，凛冽的山风裹挟着雪气涌入，他抬眸远眺苍茫群山，眼底沉淀着一夜安稳后的释然。
　　“天亮了，危机暂时解除了，咱们出发吧！”

　　众人依次踏出小屋，再度踏上艰险的征途。昨夜生死一线的凶险还历历在目，心有余悸的徐心彻底没了往日的跳脱，寸步不离地黏在周觅身侧，笃定随行的两个男人，都不及眼前女子半分沉稳可靠。

　　周觅无奈又心软，任由她紧紧跟着，神色却依旧审慎凝重，反复叮嘱再三。登顶之后务必紧跟吉米，一旦收到撤离信号，立刻听从安排行动，绝不可擅自停留。徐心知晓她是真心护着自己，重重点头，将叮嘱牢牢记在心底。

　　漫山遍野皆是无垠白雪，天地一色，苍茫萧瑟。凛冽寒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灌满耳畔，余下的只有众人步履前行时，靴底碾过厚雪的吱呀声响。

　　海拔越升越高，周遭愈发荒芜寂寥。满目冰封冻土，唯有雪层缝隙里，零星探出几株坚韧的高原杂草，孤零挺立。这片雪域隔绝了烟火生机，唯有他们一行外人，突兀闯入这片亘古沉寂的天地。

　　全程山路陡峭难行，无人懈怠停歇。长途跋涉之下，徐心体力渐渐透支，呼吸发紧、双腿发酸，只得俯身捡起山道旁一截枯硬枝干当作登山杖，借力支撑身体，咬牙紧跟大部队的步伐，不敢掉队半步。

　　天光缓缓暗沉，暮色漫过山脊，一行人终于赶在夜幕彻底合围之前，成功抵达昆仑山脉之巅。

　　极目远眺，千里雪原浩瀚无垠，云海翻涌沉浮，尽数铺叠在脚下。人立于万山之巅，俯瞰云浪千山，云雾缭绕、风雪漫卷，恍惚间竟有登临仙境、凌驾尘寰的缥缈意境。

　　“哟，还带了探测器呢？”徐心阴阳怪气的声音陡然打破静谧。

　　“是啊！这还要谢谢你们徐家的大力支持，这是徐家最新研发的探测器，可深入地下600米。”

　　“你，哼！”徐心气结。

　　“好了，我们也找找吧！”语毕，周觅敛去眼底细碎情绪，转身带着众人，朝着周凌一行人相反的方向缓步探查而去。

　　就在此刻，急促的“嘟嘟嘟”警报声骤然刺破山间寂静，尖锐刺耳。是周凌那边的探测器触发了地底异常信号！

　　周觅眸光一凝，心头警铃大作，与身侧的曾致恒瞬间对视，二人眼底皆是一致的警惕与凝重，脚步迅捷，立刻朝着周凌的方向快步奔去。

　　“少爷，找到了！有一块石碑！”

　　一方石碑大半隐于岩层之下，表面覆满枯萎荒草，与周遭山石冻土浑然一体，平平无奇。寻常路人踏足其上，只会当作一块普通顽石，若不是高精度探测器精准捕捉地底纹路信号，这藏于山巅的隐秘石碑，永世无人发觉。

　　众人纷纷围拢上前，目光尽数落在斑驳古老的碑石之上。
　　“这写的是什么啊？小觅你看得懂吗？”徐心用力挤开身前守卫，伸手将周觅拉至最前。

　　周觅垂眸望去，目光落于石碑古朴晦涩的刻纹之上。

　　刹那间，她脑海轰然一响，心底紧绷多年的那根弦，骤然寸寸断裂。山间稀薄的空气瞬间变得窒息压抑，胸口堵着一股沉郁的闷气，千言万语尽数哽在喉间，让她一时失语，浑身僵硬。

　　慌乱与震愕席卷全身之际，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指腹微微用力，稳稳攥住，带着安稳的力量。

　　周觅抬眸，撞进曾致恒盛满担忧与疼惜的深邃眼眸。那目光温柔坚定，无声安抚着她翻涌失控的情绪。她深深吸气，压下心底滔天波澜，勉强稳住纷乱的心绪。

　　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抚过冰凉粗糙的碑面刻字。
　　“吾与天地，奉吾九天！哈哈哈哈哈！吾与天地，奉吾九天！”

　　周凌望着碑文，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狂热与亢奋，神情近乎癫狂，声音激荡震颤。
　　“搬开石碑！”

　　一声令下，两名守卫立刻上前，手持铁锹奋力撬动碑石。岩层松动、碎石簌簌滚落，片刻之后，众人合力，终将厚重的石碑彻底挪开。

　　碑石之下，是一方漆黑幽深的洞口，深不见底，沉沉黑雾翻涌，望之令人心生寒意。

　　周凌从容取出火折点燃，抬手精准掷入洞内，用以检测洞内氧气与有害气体。火折坠入深渊，火光并未骤然熄灭，也无异常异动，证明洞内暂无致命凶险。

　　他当即抬手示意，安排一名守卫束紧安全绳索，率先垂绳探入洞穴探查。

　　漫长一刻钟的等待过后，幽深洞底传来清脆的哨声，是守卫平安抵达、示意洞内安全的信号。

　　众人再不迟疑，各自在腰间系紧防滑安全绳，身形一纵，陆续跃入漆黑洞口，顺着岩壁缓缓滑落。

　　初入洞穴时，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视线全然受阻。片刻适应之后，众人抬手点亮手电，雪亮的光束划破黑暗，终于勉强看清洞内环境。

　　众人相继平稳落地，周凌手持手电，光束在前开路，率先朝着洞穴深处迈步走去。
　　周觅、曾致恒一行人紧随其后，循着幽暗通道，步步深入秘境腹地。

　　一路行至通道尽头，一扇巍峨巨门赫然矗立眼前，震慑人心。

　　这绝非寻常木门，门扇高达十米，通体古朴厚重，板面雕刻着层层叠叠、繁复诡谲的上古符文，纹路深邃，历经千年依旧清晰可辨。巨门正中，被一柄体型庞大的铁锁死死禁锢，封印森严。

　　吉米望着眼前震撼的一幕，满脸难以置信，低声惊叹：“我当昆仑山的向导好几年了，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这么隐秘的地方。”

　　周觅眸光紧锁门上机关，眉心紧蹙，神色愈发凝重。
　　“这是个鲁班锁，而且是机关锁！这种锁只能一次解开，若是出错，就会触发锁中暗藏暗器，开锁人必死！”

　　一语落地，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谁都清楚，破解这夺命机关，无异于以命相搏。

　　“我来吧！小觅你说，我开！”曾致恒目光灼灼，凝望着周觅，语气坚定无比，毫无半分惧色。

　　周觅微微一怔，心头泛起暖意，紧绷的唇角微微松弛，轻轻点头。
　　“好。我说，你开。”

　　“左三。”

　　话音落下，曾致恒依言抬手，精准抽出左侧第三根木榫，指尖沉稳有力。
　　“右一。”
　　“上四。”
　　“下二。”

　　幽暗的洞穴里，只剩周觅清冷沉稳的指引声，字字清晰。所有人屏息凝望，神经紧绷到极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不敢打扰分毫。

　　“中五。”

　　随着最后一声指令落下，曾致恒抽出最后一根木榫。此刻他掌心沁满冷汗，后背早已被虚汗浸透，浑身紧绷，尽数是生死一线的紧绷。

　　下一瞬，清脆的“咔哒”机关解锁声骤然响起，沉重的铁锁应声而开。

　　心中高悬的巨石彻底落地，所有人瞬间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终于舒展。
　　“我就知道，咱们小觅最靠谱了！”徐心满心激动，上前一把抱住周觅。

　　周觅面色沉静淡然，看似波澜不惊，可十指紧紧攥握、微微泛白的指尖，早已暴露了她方才极致的紧张与忐忑。

　　周凌立在一侧，目光沉沉锁住她细微的神态变化，似是看穿了她刻意伪装的平静，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小觅，看来你对这小子是真上心。”

　　他没有再多言语，只深深瞥了曾致恒一眼，眼神晦暗难辨，随即抬手示意，与两名守卫合力，缓缓推开尘封千年的巨型木门。

　　厚重木门缓缓开启，殿内景象赫然映入眼帘，令所有人瞬间失神，满目震撼。

　　这是一座荒芜千年的神殿。

　　殿内倒着无数粗壮石柱，每一根都巍峨庞大，需五名成人合围方可抱住。殿中石柱大多歪斜坍塌，断壁残垣散落满地，不少早已碎裂成嶙峋碎石，满目沧桑破败，尽显千年荒芜。

　　倒塌的石柱之下，隐约露出一方古老祭台，大半被巨石断木压覆，损毁严重，全然看不出当年规制。四周殿墙斑驳脱落，依稀残留着上古壁画的斑驳痕迹，只是大部分画面尽数模糊破碎，再无半分可辨识的信息，只剩满目残痕。

　　周凌双目赤红，神色癫狂，不顾一切朝着殿中祭台狂奔而去。他俯身徒手发力，狠狠搬开压覆在祭台上的厚重巨石，动作疯狂又急切。两名守卫见状，立刻上前俯身相助。

　　可坍塌的石柱巨石沉重万分，人力终究微薄。

　　周觅一行人静静立在原地，默然看着周凌近乎失控、不顾一切挖掘搬动石块的癫狂模样，心绪复杂。

　　“你们快来帮忙啊！怎么会这样！全都没了，全都毁了！”

　　巨石难移、祭台尽毁，毕生执念尽数落空。周凌像是遭受了灭顶的打击，身形颓然跪倒，俯身抱头，失声痛哭，绝望蔓延周身。

　　“小觅，你哥是疯了吗？”徐心被他狰狞绝望的模样吓得心头发怵，下意识攥紧周觅的衣角，低声问道。

　　周觅静静望着眼前歇斯底里的男人，眼底无波无澜，只剩一片寒凉与漠然。
　　“他早就疯了！”

　　多年执念偏执，早已将他彻底困死、异化。

　　陡然间，痛哭声戛然而止。

　　周凌猛地抬头，猩红的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神情狰狞骇人，死死锁定周觅，目光凶狠如魔。
　　“不对！周觅，你骗我！羽衣你早就取走了！祭台上放的就是羽衣！”

　　至此，周觅隐忍多年、步步为营的所有布局，终于尘埃落定，尽数揭晓。

　　“哥，你真的很了解我。”周觅微微顿首，语气淡漠无温，听不出半点情绪，“但同时我也很了解你！你早就猜到我会来昆仑山毁掉羽衣，但我也同时猜到你猜的！”

　　周凌死死盯着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所以早在镇平的时候你就已经做好了安排，提前来昆仑山，毁掉羽衣！”

　　“是！”周觅应声坦荡，淡然笃定。

　　一句话，彻底抽干了周凌全身力气。

　　他身形一晃，颓然跌坐在满地碎石残土之上。头颅低垂，沉默片刻，骤然爆出一阵沉闷又癫狂的笑声，嘶哑破碎，回荡在空旷死寂的神殿之中，听得人脊背发凉、心颤胆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绝望，带着彻骨的不甘与溃败，全场无人敢动，生怕他骤然失控发狂。

　　良久，他才敛尽笑意，满眼颓败，彻底破罐破摔。
　　“好。我输了，你把周家这么多年的部署毁于一旦。你去镇平中途甩开监视，是去找人了吧？你来昆仑山只是障眼法，因为你知道如果你不来昆仑山，我一定会起疑，所以你才有了这一趟昆仑山之行。做这么多只是为了让我麻痹大意！说！在镇平，你找谁了?”

　　“是，我去找740局了！”

　　周觅缓步上前，身姿挺拔，神色镇定自若，目光清冷地落在落魄狼狈的周凌身上。

　　除了早已知晓全盘计划的曾致恒，在场众人尽数满脸震惊，心神巨震。

　　740局，那个只存在于隐秘传闻中的国家级特殊机构，专司处理世间超自然异象、上古秘闻，局内之人皆是身怀特殊能力的顶尖人才，是寻常人毕生无从接触的神秘存在！她竟然主动联系了这个传说中的机构！

　　周凌环视满目狼藉的神殿，结合眼前所有线索，瞬间理清前因后果，语气沉沉，满是不甘与怨毒：
　　“你竟然找上了740局，看这里的毁坏程度，应该是最近才发生的，应是740局那些人因为没有玉环解锁，强行取走羽衣触发了毁灭装置。你找了周冀！是你告诉周冀羽衣的位置！”

　　“周冀是谁？”徐心压低声音，疑惑地看向周觅。

　　不等周觅开口，周凌已然死死盯住她，字字咬牙，满是愤懑与怨怼：
　　“周冀，那是周家唯一还保留着最纯粹神族血统的周家人！因为他身怀神族异能，早早就进了740局。周觅，你忘了吗？当时我们兄妹被其他几房围堵的时候去求过他，求他出山救救咱们。他是怎么做的?你竟然把羽衣给了一个叛徒！”

　　“知道，你是想说他见死不救，是吗？”周觅神色平静，无悲无喜。

　　“难道不是吗？！”周凌骤然怒吼出声，声震四壁，戾气滔天。

　　“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责任与使命，周冀虽是周家人，但早已脱离周家，他是最早看清周家本质的人。他不是不帮我们，只是不想帮周家而已！”

　　周凌郁结多年的不甘与溃败彻底爆发，仰头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

　　徐心被这声怒吼吓得浑身一颤，心头骤然想起上山前周觅反复的叮嘱——无论发生什么，务必紧跟吉米。

　　惊惧之下，她借着众人对峙分神的空隙，悄无声息、极细微地挪步，悄悄躲到了吉米身后。

　　就在全场注意力尽数纠缠在兄妹二人对峙、740局秘闻的震惊之中时，异变陡生。

　　周凌身侧两名沉默伫立的守卫骤然暴起，身形迅猛如电。众人毫无防备，来不及反应。

　　纵使曾致恒常年练习拳击，反应已是比常人要快，可事发猝不及防，瞬息之间便被两名守卫前后钳制，双臂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看到这一幕，人心骤紧。

　　周凌眼底的癫狂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胸有成竹的冷静与算计，唇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定定看向面色冰冷的周觅。
　　“小觅，大哥知道你喜欢这小子。要不这样，你想办法联系周冀，让他拿羽衣来换。到时候我不再追究你的背叛，而且我还会亲自给你举行婚礼，让你嫁给这小子。如何?”

　　“你休想！小觅别管我，我会想办法脱身的。”曾致恒奋力挣扎，嗓音沉稳坚定，不愿让她受制于人。

　　周觅抬眸，死死盯着眼前步步算计、不择手段的亲兄长，心底一片寒凉刺骨。

　　从前她只知兄长对外人狠戾决绝，今日才彻底看清，他的执念与野心，早已泯灭所有温情，对旁人狠，对亲人冷，对她这个唯一的妹妹，依旧可以毫无底线、肆意拿捏。

　　寒意浸透四肢百骸，良久，她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冰冷，一字一句，沉声开口：
　　“哥，放了阿恒，我会想办法联系周冀。”

　　周凌神色瞬间舒展，一脸笃定轻松，早已算准了她的软肋。
　　“这才对嘛！其实这个妹夫还是不错的，虽然对我不够尊重，但看在他敢跟你上山这份胆量，我勉为其难就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