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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春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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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的时候,苏绣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二月底的某一天,教室窗外的梧桐枝丫上忽然冒出了细小的嫩芽。那种绿很浅很淡,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只是在枝头轻轻点了一下,但你已经知道冬天真的过去了。阳光开始有了温度,照在课桌上的时候不再是薄薄的、敷衍的,而是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暖意,让人忍不住想趴在桌上睡一觉。风也变得不一样了,不那么锋利,不那么急着要把人刮倒,像是换了一副温柔的面孔来敲窗。
苏绣看着窗外那些新芽看了很久。她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胥漫龄正好从外面走进教室,手里端着两杯豆浆。她把其中一杯放在苏绣桌角,塑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豆浆是温的,隔着杯壁能感觉到那种妥帖的热度。
"今天食堂豆浆好甜~”胥漫龄坐下来,把另一杯放在自己面前,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她的嘴唇被豆浆烫了一下,嘶了一声,伸了伸舌头。苏绣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一下。
"慢点喝。"
胥漫龄把吸管拔出来吹了吹里面的热气,小口小口喝,苏绣低头喝自己那杯,豆香在舌尖上散开,温温热热的。她喝了几口放下杯子,发现胥漫龄正看着她。
"干嘛?"
胥漫龄摇了摇头,笑了笑,没说什么。她转回去翻课本的时候,苏绣注意到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卫衣,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边,把她的脸衬得很亮。窗外的新芽映在玻璃上,和她的侧脸叠在一起,像一幅不小心画错但很好看的水彩。
苏绣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种满很安静,不吵闹,只是让她觉得今天从早上开始就是好的。窗外有鸟叫,春天的鸟叫比冬天的清脆一些,短促的,一声接一声的。
开学已经两周了。两周里苏绣发现自己和胥漫龄之间形成了一些新的默契——很小的事情,小到不值一提,但苏绣会注意到。比如胥漫龄永远走在她左边,她怕别人碰到苏绣。比如胥漫龄会在苏绣低头看书太久的时候轻轻推过来一杯水。比如每次有人经过苏绣身边的时候,胥漫龄的余光都会跟过去,确认那个人没有靠得太近。这些动作很小,胥漫龄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在做,但苏绣注意到了,而且她把这些都收进了心里一个专门的地方收好,整整齐齐的,像收一叠洗干净了的信纸。
午休的时候胥漫龄趴在桌上补觉。她昨晚熬夜写作业,今天眼睛底下有两道淡淡的青色。苏绣坐在旁边看书,翻页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轻。胥漫龄睡着的时候手搭在桌边,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离苏绣的书页只有几厘米。苏绣看了那只手一眼,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点,怕翻页的时候纸边刮到胥漫龄的手指。
教室里有别人在说话,声音嗡嗡的。苏绣像在听,又像没在听。她的目光停在书页上,那些从各个方向飘过来的流言,她最近经常梦到,但醒了又不记得细节,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灰,像雾散之后沾在叶子上的那种湿润。
她不知道自己在闷闷不乐什么。她明明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有春日的阳光,有温热适口的豆浆,有读不完的书。她应该觉得满足,应该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好下去。可她偶尔会感到不透气。那种感觉来得很慢,很轻,但在那里,推不走。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也就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连胥漫龄也没有。
胥漫龄醒了以后抬起头来,头发压出了几道印子。她揉了揉眼睛,看了苏绣一眼,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你没发烧。但你看上去有点不开心。"
苏绣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哪有~我在看书。"
胥漫龄没追问。她只是把自己那件浅蓝色的卫衣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苏绣的胳膊底下。"坐久了胳膊疼。垫着。"
苏绣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她把胳膊搁在那件叠好的卫衣上,布料软软的,带着胥漫龄身上残留的温度。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心里那一小块湿棉花好像被暖了一下,微微缩小了一圈。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那段路,她们每天傍晚一起走。胥漫龄总会自然而然地牵起苏绣的手,有时候是手腕,有时候是手指,有时候是把整只手包进掌心里。胥漫龄的手,骨节分明,握起来有一种安心的感觉,像把自己交给了不会松开的东西。苏绣被牵着走,步子不自觉地慢下来,配合胥漫龄的节奏。她们从四楼教室走到一楼大厅,经过楼梯转角那扇大窗户的时候,夕阳正好从西面照进来,把两个人镀成暖橘色的剪影。苏绣有时候会故意多停留几秒钟,让那层光在脸上多待一会儿。
有一回在楼梯口碰到了方雪,迎面走来,看见她们牵着的手,笑了一下,打趣地说:"你们俩真像一对儿。"胥漫龄笑着说"像就像呗",苏绣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胥漫龄的手在她手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收紧持续了两秒就松开了,但苏绣记住了那个力度。
那周胥漫龄有两天要去参加学校的文学社活动,中午不能陪苏绣吃饭。她提前跟方雪好了,让方雪陪着着苏绣一起去食堂。方雪答应了,很爽快。到了那天中午方雪果然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朝苏绣招手说"走走走,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苏绣合上书站起来,跟着方雪走了。
方雪走路很快,嘴里不停地说着话——说昨天她同桌在课上睡着了被老师扔粉笔头,说食堂新来的阿姨打菜手不抖了。苏绣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她发现方雪虽然话多,但走路的步子会刻意放慢一点配合她——不是胥漫龄那种方式,是另一种,像另一双手在扶着她。
那些日子像一床被反复叠过的被子,边角都磨圆了,但盖在身上依然很暖。
三月中旬的一天,天气忽然热了起来。那种热不像真正的夏天——午后发烫的操场、空气里浮着热浪的那种——更像春天喝醉了酒,忘乎所以地提前把夏天的外套穿上了。阳光白花花的,照在走廊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亮。教室里有人开了电扇,扇叶转动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后面的蜜蜂。
那天中午胥漫龄临时被叫去办公室帮忙整理材料。苏绣一个人从教室出来,准备去食堂吃饭。她走得很慢,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边走边看。楼梯上人不多——大部分同学已经先去食堂了,走廊里空落落的,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碰撞。
她走到二楼到一楼之间的那个转角平台时,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快速地闪了过去。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从楼上猛地冲下来,跑得很快,冲女孩说,:曝光了~”女孩的裙子不长,堪堪在膝盖上方,她回头冲苏秀问道,他是不是在说我?
苏秀抬头看着她的短裙,又看看跑下楼去的男生疑惑了一会说到,“我想没有吧~”因为苏绣也确实没有看到她的裙子曝光了什么?
她转头往楼下看了一眼,男生已经跑远了,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背影在楼梯拐角处一闪而过。
苏秀没有看到女孩的表情,她只是最近依然像走神了似的,对什么东西都兴趣不大,低头走自己的楼梯。
走到楼梯转角,苏秀依然在走神想着什么,女孩停了一会,手指搭上来,握住了苏绣的手心。很轻,像一只蝴蝶落下来,没什么重量。但苏绣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僵住了。她的手被握住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整个脊柱忽然变成了一根冰凉的铁棍,从尾椎一直冻到后脑勺。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她突然不知道那个女生的善意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那只手伸过来是想扶她还是要推她,不知道那双眼睛里面藏着的是关心还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被一个不熟悉的人拉着手,被一个她不清楚底细、不知道立场、不明白善意还是恶意的人牵引着似乎在走向另一个方向,她的头脑和身体是无法控制的的冰冷。
那只手还在她手心里。冷的,疏离的,像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苏绣想抽回自己的手,但她的胳膊僵住了,像冬天的水管被冻住一样,动不了。她的呼吸短促起来,胸腔里的空气变得稀薄。她感觉自己踩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水里,水从脚踝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大腿,然后漫到了胸口。水是凉的,深色的,看不清底,她挣扎着想浮起来,但四肢不听使唤。耳边有一个声音在嗡嗡响,不知道是自己的血液还是远处传来的嘈杂。
她然后窒息来袭,有水汽在窗户上盘旋,她强忍着不适,保持微笑,这个只是隔壁班见过的一个女生而已。她没有恶意,她在一遍遍告诉自己这种接触是没关系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惊讶。"我帮你按住飞起来的裙子吧?
没过多久,女生松开了手。
她的手垂在身侧,被握过的那只手微微地颤抖着。她把那只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试图用那种痛感来盖过手掌上残留的温度。可那只手还在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楼梯上面的人。
武此间站在那里。他站在从一楼到二楼那一段楼梯的最上面一级台阶上。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男生,但那两个男生的面孔在苏绣的眼睛里是模糊的——焦点全部落在武此间一个人身上。他穿着那件她再熟悉不过的白衬衫,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眼睛正在看她。没有移开。从她转过头看见他的那一刻开始,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就像钉在了她身上一样。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全部。看到了她被握住手时那一瞬间的僵硬。看到了她脸上那个明明很慌却硬撑出来的笑。看到了她抽回手时指尖的颤抖。看到了她把手放在钢铁扶手的强迫自己冷静,她自我保护的一切。
苏绣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热热的涌上来。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一瞬。她飞快地低下头去,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自己脚边的台阶。台阶是灰白色的水磨石,上面有细细的黑色纹路。她盯着那些纹路看,像在数一根一根的线条。她不敢抬头。她怕自己一抬头,那些热热的东西就会掉下来。
她听见楼梯上面有脚步声。有人在走下来。一步,两步。那脚步声停在离她大概五六级台阶的地方。
武此间和他的朋友们在楼梯一侧,离苏绣一步的距离,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苏绣头低着的时候,窗户上的雾又汹涌席卷着。
也许是对命运既定的妥协,就知道会发生什么的预料~
在这错综复杂的沉默中苏绣试图用话题错来今天这人群聚集的尴尬的局面,而且这个女生也许并不知道目前的情况,而她知道今天就像命定的告别,还要礼貌地保持微笑那些错开的遗憾,也许一开始就是为你好的保护,和消遣的玩笑:“对了,你是哪个班的?”
女孩沉默了半响说,:“5班的”
苏秀回忆着说:“好像跟方雪一个班的吗?”
女孩回答说,:“嗯,”
然后就像是长久的沉默。彼此熟识却又疏离的沉默。
和青春有关的一切,那么自然的发生又自然的结束的一切!那一刻苏绣知道自己和武此间应该是注定了结束的!那些无法说出口的话,最终在沉默里,永远的扯离,就像2个以为在轨道里注定会相遇的列车,在接触的瞬间被永远的错开驶向了未知的未来。
窗户还是潮湿的,她的肩膀是绷紧的。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武此间没有说话。但他在那里站了很久。苏绣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像一束不重但无法忽略的光。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她的发顶,还是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她垂在身侧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她不知道。她不敢知道。
"此间,走了——"
他身后的男生叫了他一声。武此间没有动。又过了几秒,他才转过身去,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远了。苏绣一直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地抬起头来。楼梯上空了。只有光从拐角处的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铺了一层安静的暖白色。苏绣看着那层光,玻璃雾气缭绕的,像被雨打过的窗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食堂的。她端着餐盘坐下来吃饭的时候,筷子夹菜的动作是正常的,咀嚼的速度是正常的,如果有人在对面看她,大概只会觉得她今天话少了一点。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间,胥漫龄从办公室回来了。她走进教室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苏绣——苏绣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书,书页停留在同一页上已经很久了。胥漫龄走过去坐下,看了她几秒。
"苏绣。"
苏绣抬起头来。她对胥漫龄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嘴角弯的弧度,眼睛里浅浅的光,都是对的。但胥漫龄看了她一眼之后,忽然伸出手来,把她搭在桌边的手握住了。掌心贴着掌心,没有问任何问题。
苏绣的手凉凉的。胥漫龄把她的手握进自己的两只手中间,拢着,像在捂一颗冰冷的石头。她一个字也没有问。只是握着。
她感觉到胥漫龄手心的温度,像春天第一缕真正有重量的阳光,慢慢渗进了她的皮肤里。那个温度她在以后很多个日子里都会记得。她记得那天窗外的阳光是暖的,记得胥漫龄的手是暖的,记得自己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指,在慢慢地找回自己的力量。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春天里响得干净利落。苏绣走在胥漫龄身边,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芽混合的气味。她觉得那些东西——恐惧、慌张、溺水感——都还在,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潮湿的沙滩,踩上去软软的,会陷进去。但这次有一只手的温度在沙滩上撑着它,没有让它彻底塌下去。
她不知道楼梯上那件事对武此间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从那天开始,在学校里看见他的次数变少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出现在她的余光里,不再经过她的教室门口,不再在操场的那一侧看着她。他像一片云被风吹远了一样,从她的视野里慢慢淡出去。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她大概知道。
他看见了。看见了她的恐惧、她的脆弱、她撑不住又强撑的所有。后来他开始远离她了——而是他知道了什么。苏绣说不清楚,但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被说破了。没有用嘴,但用眼睛,用呼吸,用窗户上蔓延的水雾,说破了。
而胥漫龄在她身边走着,手没有松开。那个下午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快要触碰到操场边第一排新发芽的梧桐树。苏绣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感觉心里那一块湿棉花,正在被温度一点一点地拧干。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她只知道她正在被两个人用不同的方式守护着。一个人在远处慢慢退开,一个人在身边紧紧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