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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阿尔金的风 ...

  •   2006年3月,河西走廊的风还带着刀子的硬度。
      沈放和封央央在路上发现他们的车还是太显眼了,于是找租车行租了一辆切诺基,但是刚开上没几天,就在G30连霍高速上抛锚了三次。最后一次是在嘉峪关以西的戈壁滩上,沈放钻到车底下修了四十分钟,出来时满头满脸都是黑机油,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矿工。
      "车废了,"他踢了一脚轮胎,"得进敦煌找配件。"
      封央央靠在滚烫的车门上,左手腕缠着新的绷带。乌木镯的裂纹在日光下看不真切,但皮肤下的灼痛一刻未停。自从红砂岘那一夜后,镯子变得贪婪了——以前只有死亡靠近时才会发烫,现在它像一块永远烧不红的炭,持续地、缓慢地炙烤着她的腕骨。
      更糟的是幻觉。
      三天前,她在瓜州的服务区买水,收银台后的老板娘忽然在她眼里变成了夜叉,正对她笑。她差点拔刀。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把玻璃柜台抓出了五道裂痕。
      “你脸色很差,”沈放递给她水壶,目光扫过她鬓角——那里的白发又多了几缕,像落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镯子在吃我,”封央央平静地说,“它以前只感应死人,现在开始吸活人的气。再这样下去,我撑不过半年。”
      “咱们得先把你这幻觉解决了才行,有没有什么人可以解决这事?”沈放皱着眉好久才问道。
      封央央没说话,这间隙看到远处正好路过一辆大卡车,便示意沈放拦下,沈放沉默地扛起行李,拦下那辆过路的运瓜大卡车。司机是个张掖汉子,听他们去敦煌,咧嘴一笑:“去莫高窟?旅游季还没到呢。”
      “去榆林窟,”封央央说,“找人。”
      榆林窟在瓜州县城南七十公里,锁阳镇附近,紧挨着踏实河。它比莫高窟小,偏,游客少,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里的唐代壁画不比莫高差,而且因为偏远,保存得更原始。
      他们要找的人叫“老羊皮”,是吴守道临死前在笔记本里提到的名字——“敦煌事,问老羊皮。他手里有影门革新派的出货单。”
      封央央觉得此刻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了,倒不如死马当活马医去找一趟老羊皮。
      但老羊皮死了。
      他们到锁阳镇时,镇口的公告栏贴着一张A4纸的讣告:老羊皮,本名杨德厚,因心脏病突发,于三日前去世。镇卫生院的诊断书盖着红章,看起来毫无破绽。
      封央央站在讣告前,腕上的镯子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烫,是冷。一种刺骨的、像把手指伸进冰窟窿里的冷。
      “不是心脏病,”她低声说,“是吓死的。或者,冻死的。”
      她心里隐隐生出判断:影门派泥胎杀手深夜上门灭口,目标是除掉老羊皮,同时收缴所有和革新派、沙蝎子相关的交易记录。
      “你去镇上的农机站打听镇上人的说法,镇上跑戈壁、跑榆林窟的拖拉机、农用车司机大半都在那里落脚歇脚,消息灵,问问老羊皮出事当晚有没有陌生外人来过镇子。我去老羊皮的住处看看。”
      封央央对沈放交代完毕,独自绕向老羊皮家。两人分头行动。
      那是一间土坯房,院门锁着,但从后窗的缝隙里,她闻到了一股味道——苦杏仁味,混着某种化学药剂的刺鼻气息。
      □□。影门清道夫常用的“送客”手段,伪装成心脏病,普通尸检都很难查出。
      封央央撬开后窗,翻了进去。屋里很暗,炕上的被褥凌乱,墙上挂着老羊皮年轻时在榆林窟工作的照片。炕柜柜门确实曾经被人拉开过,上层的拓片被翻得乱七八糟,越往柜子底部,堆积的纸张越是完好。
      封央央心里已有了思量:老羊皮混迹敦煌文物圈子几十年,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做了两手准备:明面上存放普通拓片买卖的账本,真正记载盗割壁画、影门交易的证据,可能单独做了一套备份,肯定被他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杀手深夜潜入,搜走了桌面上、柜子上层看得见的普通账本,以为拿到全部资料。可炕柜里堆积如山的老旧拓片,要一层层全部翻检干净要耗费极久。□□毒剂发作比杀手预想更快,老羊皮中毒之后在屋内剧烈挣扎,桌椅碰撞发出不小动静,隔壁农户家养的大狗被惊扰,隔着院墙不停狂吠。深夜小镇,持续响动极易引来邻居或者巡逻治安人员。杀手不敢继续耗在屋子里深挖炕柜底层。
      土坯民房绝对不能放火,一旦起火,整片镇子都会受波及,“心脏病猝死”这套伪装会直接败露。杀手只能草草把炕柜门板合上,带走搜刮来的表层账本,布置好伪造的病历等信息,匆忙撤离。临走时,杀手在墙角缝隙留了一丝稀薄阴髓,用来后续标记这间房屋,等待上级命令,再二次回来彻底掘地三尺清理物证。而影门高层拿到杀手上交的普通拓片账本,暂时被蒙蔽,并不知道还有一套致命备份留存在老羊皮家中。
      封央央继续在炕柜里翻找着,有一堆东西被压在炕柜最底层,用厚厚的一堆无关旧拓片死死盖住。她耐着性子,一层层挪开厚厚的旧拓片,在柜子最底下,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壁画。不是完整的壁画,是被切割过的。
      照片背面有铅笔字:“3月17日,榆林窟东崖,第X窟,买家:港商陈某,中间人:蝎子尾。”
      蝎子尾。沙蝎子残部的标志。
      封央央把照片塞进怀里,转身欲走。就在这一瞬,屋内墙角那一丝残留的阴髓被乌木镯捕捉触发。镯子骤然震荡,眼前的世界忽然扭曲了。
      老羊皮的脸出现在黑暗中,眼睛凸出,舌头青紫,正对着她嘶吼:“别去榆林窟!他们在养画!”
      不是鬼,是镯子吸收屋内残留死气生成的幻觉。反噬又来了。
      封央央扶住炕沿,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她咬破舌尖,用尖锐的痛感把自己拉回现实,跌跌撞撞地翻出窗户。
      另一边,锁阳镇农机站就在镇子中段,大院里停着几辆沾满沙土的小四轮拖拉机,机油和柴油气味混在一起。维修棚下,两个师傅正蹲在地上修理农机齿轮。沈放装作过路想打听包车去榆林窟的游客,递上两根兰州烟,慢慢搭话。
      农机站的老修理师傅姓王,在镇上干了二十多年,镇上大小事基本都听说过。一开始口风很紧,不愿多聊别人家的是非。沈放没有直接问命案,只旁敲侧击,聊戈壁路况、榆林窟路况,慢慢才把话题引到老羊皮杨德厚身上。
      “老羊皮?唉,这人可惜了。”王师傅擦了擦手上的机油,叹了口气,“前三天夜里,大概后半夜一两点,我起夜去院子里关油桶,看见两辆无牌照的黑色面包车停在老羊皮家巷口。车子熄了大灯,只开着示宽灯。车上下来两三个人,穿深色工装,不像是本地跑运输的。”
      “本地人?”沈放追问。
      “不像,说话口音不是河西这边的。待了大概四十多分钟,才悄无声息开车走。”王师傅压低声音,“第二天一大早,就传出消息,说老羊皮夜里心脏病发作没了。镇上卫生院来人,直接开了心脏病死亡的诊断。说实在的,老羊皮身子骨硬朗得很,前一天下午还来农机站托人帮他找旧木板,打算整理墙上的老拓片,看不出一点要犯急病的样子。”
      旁边另一个年轻学徒也插了一句嘴:“那伙人走之后,巷口农户家的狗叫了大半宿,叫得凶得很,吵得半条街睡不好。当时大伙还以为是来了野狼。”
      沈放心里一沉。狗整夜狂吠,正好对应封央央的猜想——屋内发生过激烈挣扎,惊动了院外的家犬。杀手就是被狗叫干扰,不敢久留。
      “那老羊皮平时得罪过什么人?”
      王师傅摇摇头,把烟捏在手里:“老羊皮懂壁画拓片,跟外面不少文物贩子打交道。但他嘴严,外面什么来路的人来找他,他从来不和镇上街坊细说。”
      再多的,农机站的人也不知道了。没有谁看清那伙人的长相,面包车也没有车牌,线索到此卡住。
      沈放谢过二人,把剩下的半盒烟留给修理师傅,快步朝着老羊皮居住的巷子赶过去。
      沈放赶到巷口远远的就看见封央央走路飘忽不稳,脸色苍白,赶紧跑上前去接住她。她浑身发抖,指甲掐进他胳膊里:“3月17日…… 就是明天。他们去榆林窟养画。杀手只拿走了普通账本,影门还不知道备份证据还留在这里。用不了多久,他们一定会二次回来搜查这间房子,我们不能在锁阳镇久留。”
      沈放眉头紧锁:“我也问了农机站的师傅,近两天就来过一辆无牌面包车,人已经走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封央央攥紧怀里那叠沉甸甸的照片,望向南边榆林窟的方向。踏实河河谷吹来的风穿过小巷,带着戈壁刺骨的凉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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