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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正面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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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的风裹着盐粒,打在车壳上沙沙作响。沈放重新发动车子,没有立刻提速。车灯剪开浓稠的黑夜,两道光柱在起伏的盐碱地上摇晃,远处的冷湖镇区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在无边的暗色里。
封央央重新坐回副驾,把腕上的乌木镯拢进袖口。方才那一下震颤还残留在骨缝里,隐隐的,像是一根细丝线,一头拴着镇子深处的“笑面虎”马管账,一头缠在她的腕骨上。她没有再催动溯影,方才在油库透支的劲儿还没缓过来,鼻腔里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先不往镇中心扎。”沈放低声说,目光牢牢锁着前方坑洼的土路,“夜里目标太扎眼,我们先绕去南边的老机井房。早年石油队留下来的,我之前看过资料,那里能避风,还有一口勉强能用的水井,适合落脚休整,天亮再摸情况。”
红砂岘刚了结,影门的人必然警觉,贸然摸进镇区等于自投罗网。封央央轻轻点头,把燕回刀横放在腿边,指尖搭在刀鞘上,安静望着窗外掠过的荒漠。
车子偏离主路,顺着一道被车轮碾出来的浅辙往南走了约莫二十分钟,远处地平线上浮起一点微弱的灯光。不是厂房,也不是据点,是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房檐下挂着一盏太阳能灯,昏黄的光摇摇晃晃,在戈壁里格外显眼。
沈放放慢车速,把车灯调成近光,谨慎靠近。
土房外面围着一圈低矮的芦苇篱笆,院里堆着晒干的梭梭柴,篱笆边上摆着几盆耐活的红柳。一个老人正弯腰收拾柴火,听见引擎声,直起身子望过来。老人穿洗得发白的藏青棉服,脸上沟壑纵横,手里攥着一把柴刀,眼神平静,没有戒备,也没有惊慌。
“过路的?”老人声音沙哑,带着长久和风沙打交道的粗粝,“这路不好走,夜里容易陷进盐壳坑。”
沈放推开车门,先抬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语气放得缓和:“大爷,我们打算在前面老机井房落脚,夜里风沙太大,想问问那边还能不能进去。”
老人名叫索南,是早年油田退休的管护工,子女都去了敦煌,他舍不得这片戈壁,独自守着这片老井区,偶尔帮过路的勘探队、自驾的旅人搭把手。他往南边抬了抬下巴:“机井房屋顶漏风,去年一场大风把后墙吹塌了半边,没法住。不嫌弃我这土房挤,就在我这儿歇一晚吧。”
封央央和沈放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留着警惕,可索南老人身上没有半点工装气息,后颈干干净净,没有蝎尾纹身,身上只有柴草和泥土的味道,和影门、沙蝎子完全是两路人。
沈放没有立刻答应,如实说了一句:“我们身上带着家伙,怕给您惹麻烦。”
索南笑了,皱纹挤在一起:“我在这戈壁待了四十多年,什么人都见过。好人坏人,一眼分得清。你们要是奔着镇上那些来路不正的工装人去的,我劝你们小心;要是只是落脚避风,我这屋子,容得下。”
这份通透,反倒让两人放下大半防备。
他们把车停在篱笆外背风的土坡后面,遮住车身。进屋之后才看见,屋子不大,一屋一厨,炉子上烧着一壶咸泉水,暖烘烘的,驱散了戈壁浸透骨头的寒气。索南给他们倒了两碗滚烫的茯茶,茶味厚重,压下了一路风沙带来的干渴。
“最近镇上热闹得不正常。”索南往炉子里添了一块梭梭柴,火苗窜起来,映亮他的脸,“半个月前,来了一拨穿工装的,租了镇子东边原先的老供销社,进进出出,卡车拉着东西,不让旁人靠近。前几天夜里,还有枪声,我年纪大了,不敢往那边凑。”
沈放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不动声色地追问:“供销社那边,管事的是不是一个姓马的?看着和气,不爱大声说话。”
“哦,笑面虎老马。” 索南点点头,语气沉下来,“见过一次,说话客客气气,递烟倒水,可眼神飘,不敢跟人长久对视。他手底下的人,晚上会在路口轮着转。镇上本来就没几户常住的,剩下的人家都被他们劝着暂时去敦煌投奔亲戚了。”
这正好印证了油库里那个年轻人临死前说的话。
封央央捧着茶碗,安静听着,偶尔问两句供销社的布局、有几个出入口,索南都知无不言。他在这里守了几十年,每一条巷子、每一道后墙的缺口、哪里有废弃的排水暗道,全都清清楚楚。
聊到后半夜,索南起身抱来两床干净的厚羊毛褥子,铺在里屋的土炕上。“你们轮流休息,我守前半夜。这戈壁夜里不光有坏人,还有野黄羊和狼,听见动静别慌。”
沈放本想坚持自己守夜,被索南摆手拦住:“你肩膀有伤,小姑娘脸色也不好,该歇就歇。我熬惯了。”
那一晚,他们难得睡了一个没有被噩梦、没有被镯子灼烧惊醒的觉。乌木镯只是安安静静贴在腕上,微弱的震颤断断续续,不再剧烈发烫。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
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背着帆布地质包,裤脚沾满沙土,是地质队的实习生,叫林晓。她昨天独自外出采样,遇上风沙迷了路,绕了半宿,才找到索南这里。
林晓看见屋里多了两个人,愣了一下,很快大方笑起来。她常年跑柴达木,性格爽朗,随身包里还揣着两块压缩奶酪,分给封央央一块。
“你们是往敦煌去吗?”林晓擦了擦脸上的沙,“我今天要回镇上补给,就在老供销社斜对面的便民小店买水和电池。那家店的老板娘是陈姨,本地人,在冷湖开了十几年店。供销社那伙人来了之后,陈姨表面上客客气气,心里一直提防,很多消息她都知道。”
沈放抓住这条线索:“陈姨愿意和外人说吗?”
“陈姨的儿子去年差点被他们哄走,说是去外地打工,后来陈姨发现对方不对劲,拼死拦下来了。”林晓压低声音,“她恨得很,只是一个女人,不敢硬碰硬,只能装作什么都不懂。只要你们不暴露来意,她愿意悄悄给过路的、靠谱的人递消息。”
封央央心里一动。这正是他们需要的突破口。
天亮之后,和索南告别。老人站在篱笆门口,递给沈放一把磨锋利的短柴刀:“戈壁里路不好走,遇上纠缠,防身。记住,供销社后院有一道旧排水渠,直通外面的荒滩,是退路。”
两人郑重道谢,和林晓一道,驱车往冷湖镇区走。林晓的地质背包、工作证就是最好的掩护,一路路过路口放哨的工装人员,对方只扫了一眼勘探队的标识,没有多盘问。
车子停在便民小店斜对面的空地上。小店不大,门头褪色,货架上摆着矿泉水、泡面、电池和零食。老板娘陈姨正坐在柜台后面择枸杞,看见林晓进门,熟稔地打招呼,目光扫过跟在后面的封央央和沈放,眼神微顿。
林晓没有明说,只随口搭话,慢慢把话头引到供销社那伙人身上。陈姨一边干活,一边慢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姓马的今天下午要在供销社后院清点一批货,说是开春要运走。院子里有四个人轮班,两把猎枪,还有两条大狗。”陈姨往门外瞟了一眼,确认街上没有他们的人,“还有,他们抓来的孩子,暂时没有关在供销社主楼,是后院侧边一间改造过的储物地窖,铁门加了大挂锁。”
封央央指尖攥紧。油库里的人果然说得没错。
沈放冷静询问:“地窖通风怎么样?有没有别的出口?”
“应该只有一个通风小管,通向墙外。”陈姨叹了口气,“我夜里听见孩子哭,不敢过去。他们人多,我一个妇道人家,惹不起。”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手绘草图,是她趁着傍晚买菜,悄悄绕着供销社外围记下的布局,墙垛、岗点、地窖位置,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们要小心,这个老马,看着和气,下手狠。”陈姨把草图塞给封央央,“我能帮你们的,只有这些。”
离开小店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戈壁的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疼。林晓和他们在路口分开,她要去野外采样,临走前跟他们约定,如果之后需要传递消息,她可以借着地质队的身份来回跑动,帮他们和外面的联络渠道捎话。
“我学地质的,天天在戈壁跑,不容易被盯上。”林晓笑得明亮,“你们保重,完事了要是路过敦煌,我请你们吃驴肉黄面。”
望着林晓背着背包走远的背影,封央央低头展开那张手绘草图,指尖划过地窖的标记。乌木镯轻轻震颤了一下,这一次,不再是遥远的感应,近了,非常近。
沈放把草图折好收进内袋,目光望向不远处那栋挂着供销社招牌的老房子。院墙很高,门口站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来回踱步放哨。
封央央抬眼看向那栋建筑,燕回刀在鞘里,似有微弱的共鸣。她先前一直觉得,这片戈壁只有黄沙、杀戮和影门织开的黑网,可这一路,索南老人、陈姨、林晓,像散落在荒芜荒漠里的点点微光。
“他们守着这里,是为了护住这片地方。”封央央轻声说。
“我们负责把根挖出来。”沈放侧过头看她,“先等到午后,等他们清点货物,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货箱的时候,找机会靠近地窖。”
风从镇子的街巷穿过去,远处供销社的铁皮招牌被吹得哐当响。藏在暗处的笑面虎马管账还不知道,一盘由普通人悄悄递来的线索,已经慢慢收拢,正朝着他,缓缓围上来。
戈壁的日头越爬越高,白光铺在冷湖镇褪色的墙面上,晒得盐壳地面泛着刺目的反光。空气闷得发燥,连风都暂时歇了,只有远处供销社的铁皮招牌,隔一阵才被热风掀得哐当响一声。
沈放把车开到镇子边缘一处废弃油桶堆后面藏好,车身被锈迹斑斑的铁桶和一丛丛骆驼刺半掩住,从供销社方向很难一眼看见。他仔细检查枪械,子弹压入弹匣,多余的弹夹分到两侧口袋,动作有条不紊,没有半分慌乱。肩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很快平复气息,不肯让伤痛拖累节奏。
封央央把燕回刀调整到顺手的位置,刀鞘贴在腰侧,被外套遮住。她又抬手按了按袖口下的乌木镯,镯子震颤持续不断,频率稳定,像在给她指引方向,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灼烧腕骨。她刻意压下催动溯影的念头,方才在油库透支留下的后劲还在,一旦强行引动,很容易在关键时刻流鼻血失神,变成沈放的累赘。
两人没有直接从正门靠近。按照陈姨草图上标的路线,绕进侧面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早年石油职工遗留的平房,大多空置,门窗朽坏,墙根积着厚厚的沙土。巷口远远能看见供销社正门放哨的工装男人,那人百无聊赖地来回踱步,手里攥着猎枪,目光大多落在主街,很少留意这条无人问津的背巷。
“两点整,他们清点货箱。”沈放压低声音,看了一眼腕表,“所有人重心都在院子中间的货堆,地窖看守会松懈,但地窖门口还有一条黑狗,性子烈,听见陌生动静就会叫。”
陈姨的草图上标注得清楚,地窖入口在主楼后侧偏西的杂物棚底下,外面拴着一条黑背。
他们贴着墙根缓步往前挪,脚步轻得踩不住沙粒。走到巷尾断墙后,沈放停下,抬手示意封央央原地等候,自己先探出头观察院内情形。
院子里横七竖八摆着十几个深绿色密封货箱,几个工装男人正围着箱子登记、搬运,纸笔、封条在石桌上摊开。一个穿浅灰色夹克、身形微胖的男人站在人群外围,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时不时抬手嘱咐两句,说话语速不快,语气客气,可眼底没有半分暖意——正是陈姨说的笑面虎马管账。
他一边看手下盘货,一边时不时扫一眼后院地窖的方向,看管得很紧。
封央央也顺着缝隙望过去,目光落在地窖那扇厚重的铁门上。乌木镯骤然震得更明显,她仿佛隔着厚厚的土层,隐约捕捉到细碎、压抑的啜泣声,很轻,被风声盖着,若不是她感官比常人敏锐,根本抓不住。
是那些被扣下的学生。
沈放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她,唇形无声吐出一句:先引开狗。
他从背包侧袋摸出一小块压缩干粮,是之前路上备下的。他没有直接扔进去,而是看准一个工装汉子转身去搬箱子的空档,手腕轻轻一扬,干粮块落在杂物棚另一侧的沙堆里。
黑背听见动静,耳朵唰地竖起来,低低呜咽一声,挣着链子往干粮落地的方向扑过去。看守地窖的男人嫌狗吵闹,不耐烦地骂了一句,跟着狗走过去,弯腰想把东西捡走。
就是这个间隙。
沈放率先翻过低矮的土墙,落地无声,顺势贴在杂物棚的阴影里。封央央紧随其后,燕回刀依旧没有出鞘,她不想贸然动刀,一旦见血,局面会瞬间失控。
两人悄无声息摸到地窖铁门旁边。铁门挂着一把粗大的十字锁,锁身厚重,硬撬会发出刺耳的声响。
“锁芯是老式的。”封央央凑近看了一眼,从随身工具包掏出细巧的钢丝,指尖稳定,低头快速试锁。她早年学过这些应急的手艺,动作稳,尽量减少响动。
锁芯轻轻“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封央央伸手扶住铁门,缓缓推开一条缝隙。潮湿浑浊的空气顺着缝隙涌出来,混着尘土、汗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红砂特有的甜腻气息。地窖很深,里面光线昏暗,十几个孩子挤在角落,大多十六七岁,脸色惨白,彼此紧紧靠在一起,听见铁门响动,全都屏住呼吸,恐惧地望过来。
封央央放轻声音,压得极低,温和又笃定:“别出声,我们来带你们走。”
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刚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马管账的声音。
“老王,狗那边闹腾什么?”
两人浑身一僵。
那个看管地窖的男人还在哄那条黑背,随口回话:“不知道,不知道从哪掉了块吃的。”
马管账的脚步声慢慢朝着杂物棚这边过来,皮鞋踩在沙土上,一步一步,清晰可闻。
沈放迅速把锁重新扣上,虚挂在锁扣上,看上去和原来一样。他朝封央央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守在地窖入口,护住里面的孩子,自己转身隐到棚子后面堆放的旧油桶阴影里,做好伏击准备。
马管账慢悠悠走到杂物棚旁,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和善的笑,目光扫过地面,又扫向地窖铁门。他没有立刻发现异常,只是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那条还在啃干粮的黑背上。
“这狗最近总乱吃东西,小心被人下药。”他淡淡开口,抬手拍了拍看守的肩膀,“货清点得差不多了,等下把这批登记册收好,晚上再核对一遍。开春这趟货,不能出半点岔子。”
看守应了一声,没多想。
马管账的视线,不经意间扫到了土墙上方一处新鲜的沙土划痕——方才他们翻墙时蹭落的。
笑意从他脸上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声音沉了几分:“去,把院子两头的人都喊过来,仔细查一遍院墙,别让野东西钻进来。”
糟了。
封央央的心往下一沉。马管账心思极细,一点不起眼的痕迹都能抓住。
院子里的几个工装汉子放下手里的货箱,拿着铁棍,分头朝着院墙、棚子四周搜过来。
沈放沉住气,没有贸然开枪。一旦枪响,镇子外围的哨点听见动静,很快会有更多人手围过来,地窖里的孩子就是人质,风险太大。
就在这紧绷到极点的时候,主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呼喊,还有卡车鸣笛的声音。
“哎!师傅,你们这边有没有人?我是地质队的,车子陷在东边盐滩了,能不能搭把手拉一下?”
是林晓的声音。
封央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林晓本该去野外采样,大概是放心不下,一直留意供销社这边的动静,看见有人开始搜院子,特意过来搅局。
马管账也听见了,眉头拧起。他忌惮地质队,地质队有正规单位,人多,还有对外联络的渠道,不好随便招惹。
一个手下上前低声问:“马哥,要不要去看看?”
马管账权衡几秒,冷笑一声:“去两个人,跟过去看看,别让她往这边凑。就说我们没空。”
两个工装男人放下铁棍,不情愿地朝着主街走去。院子里搜索的人手一下子少了两个,压力稍稍松了一点。
可剩下的人,依旧在慢慢往杂物棚这边收拢。
地窖里,一个年纪偏小的男孩受不住恐惧,身子一抖,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个铁皮水杯。
“哐当——”
清脆的响声在地窖里炸开,顺着门缝飘出去。
所有人瞬间僵住。
马管账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钉在地窖铁门:“里面有动静!”
他几步快步冲过来,手已经摸到腰间别着的短刀。
沈放不再等,从阴影里跨步而出,直接扣住马管账握刀的手腕,力道又快又狠。马管账吃痛,闷哼一声,脸上的笑彻底消失,眼神阴狠下来,另一只手攥拳砸向沈放伤肩。
沈放肩头一麻,却没有松手,顺势侧身卸掉他的力道,压低声音贴在他耳边:“别喊。你院子里的货、地窖里的人,我们全都清楚。外面已经有人帮我们联系警方。”
剩下几个工装手下听见动静,举着铁棍冲过来。
封央央这时从铁门旁上前,燕回刀终于出鞘,幽蓝刀身一闪,精准抵住冲在最前面那人的手腕。没有伤人,只是刀刃贴着皮肉,冷意逼人。
“不想流血,就站住。”她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混乱之间,远处街道上又传来陈姨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大声招呼,像是在和路过的人闲聊,实则刻意拔高音量:“刚才看见有警车往镇口方向开过来啦,不知道是不是巡查的!”
这话是喊给院子里所有人听的。
几个工装汉子脸色瞬间变了。他们本就是拿钱办事的外围,胆子有限,一听见警车,当场就犹豫了,脚步停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冲。
马管账被沈放扣着手腕,动弹不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陈姨早就对他们心存不满,也清楚地质队的人在外头,消息随时能送出去。他咬着牙,不甘心地扫过地窖铁门,又看向沈放和封央央:“你们以为,能把人轻轻松松带走?就算警察来了,没有证据……”
“油库五具尸体,两名被俘的手下,还有你准备开春转运的这批孩子、登记货册,全部都是证据。”沈放语气平稳,“西北民俗开发公司,红砂岘、冷湖两处据点,链条早就串起来了。”
马管账的肩背慢慢垮下去,眼底的狠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不甘。
沈放没有放松钳制,转头小声对封央央说:“先把孩子带出来,从排水暗道走。暗道直通外面荒滩,我们先把孩子们送到土房暂避,等警方赶到。”
封央央点头,回身拉开地窖铁门,轻声安抚里面惶恐的孩子:“别怕,跟着我,慢慢走,不要出声。”
孩子们怯生生地,一个牵着一个,从黑暗的地窖里走出来。阳光落在他们脸上,很多人下意识眯起眼睛。
就在孩子们依次往杂物棚后方的排水渠入口走的时候,封央央腕上的乌木镯猛地剧烈震颤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
她猛地回头看向马管账。
马管账在被制住的情况下,嘴角,居然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藏着算计的笑。
“你们以为,地窖里的,就是全部?”
孩子们的脚步齐刷刷顿住。
风穿过供销社的院墙,卷起地上细碎的沙土,落在货箱的封条上,沙沙的声响此刻听来格外刺耳。封央央攥着燕回刀的指节骤然收紧,幽蓝刀身映着正午戈壁刺目的白光,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马管账那张重新浮起笑意的脸上。
沈放扣住他手腕的力道又沉了几分,肩头上旧伤被牵动,一阵钝痛顺着骨头窜上来,他眉峰微蹙,声音压得很低:“什么意思?”
马管账被攥得手腕发疼,却半点不见慌乱,视线掠过正往排水暗道挪动的孩子们,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得逞的凉:“这批,只是挑出来准备开春转运的货。还有一部分,早就送往阿尔金方向。”
乌木镯在腕骨上疯狂震颤,灼热感顺着血管往小臂爬,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感应,是尖锐的预警。溯影的本能在她身体里翻涌,无数模糊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连绵无尽的荒山、风化的岩壁、一处被伪装成岩缝的暗门,还有影门独有的蝎尾标记。
封央央呼吸微滞。红砂岘、冷湖,从来都不是这条线的终点。冷湖只是一个中转驿站,马管账负责收拢、筛选,再分批向外输送。他们费这么大功夫端掉这个地窖,救下眼前这些孩子,可还有另一批人,已经被送进了阿尔金山的深处。
“走哪条线?接头的人是谁?”沈放的声音冷下来。
“你觉得你能问出个所以然吗?”马管账嗤笑一声,“你们能断我冷湖这一个点,拦不住影门的路。阿尔金里面的据点扎根多少年了,洞口藏在峡谷里,外面的人找破头都摸不到。等你们折腾完,那边早就换地方了。”
旁边几个原本已经慌神的工装手下,听见这话,又重新燃起一点底气,互相交换眼神,悄悄往货箱边上靠,想要去摸藏在箱底的器械。
封央央抬手,燕回刀横在身前,刀刃寒光一闪,震慑住想要异动的几人。她侧头对已经走到暗道入口的孩子们轻声吩咐:“顺着渠一直往外走,到土坯房等着,有人会接应你们,警方很快就到,不要回头。”
领头那个稍大一点的少年用力点头,攥紧身边更小孩子的手,带着一队人,依次钻进昏暗的排水暗道。脚步声一点点消失在通道深处。
直到最后一个孩子的身影隐没,封央央才转回头,看向马管账:“阿尔金里面,是谁接货?”
马管账闭紧嘴,不肯再吐半个字,只拿一双阴沉沉的眼睛盯着他们。
沈放心知再逼问,这人也未必肯松口。影门的人大多提前做好了说辞,一旦据点出事,首要任务就是守住上游据点的信息。他抬手摸出扎带,快速把马管账和剩下几名手下挨个捆牢,推到院子角落的石桌旁,拿一根铁棍横在跟前,防止他们挣脱。
沈放看了一眼腕表,“我们没时间在这里等。”
封央央抬手按住发烫的乌木镯,镯子上的裂纹仿佛又拓宽了一丝。她想起之前油库那名俘虏含糊说过的“门里、冷湖交货”,原来交货分两路,一路从冷湖走公路外运,另一路直接穿山,进阿尔金。
“我们要追。”封央央抬眼看向沈放,眼底很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不能让那批人被送进阿尔金的据点。一旦进山,地形复杂,到处都是无人区,再想找人,难如登天。”
沈放看向远处连绵起伏、淡青色的阿尔金山轮廓,戈壁尽头的山脉横亘在地平线上,荒凉辽阔,藏着无数幽深峡谷与死胡同。他清楚那里有多凶险,没有信号,没有补给,迷路、流沙、高原缺氧,还有影门提前布下的哨卡和陷阱。可他没有反对。
他松开攥紧的拳头,轻轻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我知道一条进山的老路,早年石油勘探队遗留的便道,很少有人走,影门大概率会用那条路转运。”
“那这边怎么办?”封央央看向院子里被捆住的几个人,还有刚刚送走的孩子们。
“索南和陈姨会照看孩子们,警方到了之后,会接手这边所有的人证、物证,供销社的货册、红砂原矿样本,全部都留在这里。”沈放从背包里取出一张简易地图,铺开在落满沙土的石面上,指尖点在冷湖东南侧,一道细细的虚线一直延伸进阿尔金群山之间,“咱俩抓紧时间走。车子换一条路线,避开主路哨点。”
这时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从镇子入口的方向慢慢靠近,声音还很微弱。
马管账听见警笛,脸上的得意彻底垮了,他狠狠瞪着二人:“你们就算进山,也是自投罗网!阿尔金里面,等着你们的,可比我厉害得多!”
封央央没有再看他,弯腰把燕回刀收回鞘中,袖口遮住震颤不止的乌木镯。
“我们本来就是冲着这张网去的。”
两人不再停留,沿着院墙外侧的阴影快步离开供销社,回到藏在油桶堆后的车上。沈放快速检查车辆,把多余的物资、饮用水、压缩干粮、急救包全部装好,又把索南送的那把短柴刀放在副驾储物格。
封央央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低头看着腕上的乌木镯。灼热感还在持续,像是在为他们指明群山深处的方向。
“红砂岘了结,冷湖这个中转站也破了,但影门的根,扎在阿尔金的峡谷里。” 沈放发动车子,引擎低低轰鸣,车轮碾过粗粝的盐壳地面,慢慢驶离镇子,避开主街,朝着通往阿尔金的荒原岔路开去。
戈壁的风卷着盐粒撞在车窗上,沙沙作响。身后冷湖镇区的轮廓一点点被甩在视野后方,供销社褪色的招牌、便民小店、索南老人那间飘着茯茶香的土坯房,渐渐远了。
前路是向着阿尔金延伸的茫茫戈壁,再往前,就是层叠险峻、人迹罕至的群山。
封央央望向窗外,远处阿尔金山的山体在日光下泛着灰蓝的色调,风穿过峡谷,遥遥送过来,带着不同于戈壁盐味的、清冽又荒芜的气息。
沈放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放得轻:“这条路不好走,里面岔路无数,还有影门设下的警戒哨。”
封央央指尖抚过袖口下的乌木镯,轻轻嗯了一声:“那就迎着风,进去看看。”
车子提速,一头扎进朝着阿尔金群山延伸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