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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
      十月下旬的天气冷得实实在在,早晨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能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我换了厚一些的校服外套,把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觉得风从领口灌进去。温菡每天早上在校门口碰见我第一句话都是"今天好冷",第二句是"你怎么不多穿点"。
      运动会报名表是体育委员在班里传的,每个项目后面写着"有意者找体育委员报名"。八百米那一栏被温菡拿红笔圈了个圈,推到我面前。"你跑得快,初中校运会你拿过名次的。"
      我说"那是初中,高中的能一样吗"。温菡说"一样一样的,跑八百不挑初中高中"。我看着她把那张表又往我面前推了推,最后只好同意了。她自己也报了一个跳远,说是"重在参与"。
      报名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宋听朝那里去的,有一天补课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报了八百米?"我说"温菡给我报的",他笑了一下说"那到时候给你加油"。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说的一句话。我低头继续写题,"嗯"了一声,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瞬才继续移动。
      运动会那天下午风很大,跑道两侧的彩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字看不清是哪个班的标语,只能看见红蓝黄的颜色在风里翻卷着。我站在检录处排队,脚底踩着塑胶跑道,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微微弹性。旁边几个女生在聊天,说去年八百米第一名跑了多少秒、今年谁最有可能拿冠军。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号码布的四角。
      温菡从看台上跑下来,把一瓶矿泉水塞到我手里说"喝一小口就行了别喝多",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加油啊跑完我请你吃烤串"。我说"你不如说点实在的",她说"跑完请你吃烤串就是实在的"。
      枪声响的时候我脑子里是空的,只剩下向前跑的指令。第一圈的时候体力还撑得住,节奏也稳定,跟在前面的几个人后面,呼吸还没乱。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事情就变了。腿开始发沉,每迈一步都比上一步需要更多的力气,风灌进喉咙里,又冷又干,呼吸的声音在耳边格外清晰。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加油声、广播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隔了一层水面传上来的。
      最后二百米的直道上我看见了终点线。旁边的人也在加速,余光能看见白线两边的人影在晃动。我闭上眼睛又睁开,用最后一口气往前冲。冲过终点线的那一瞬间腿软得站不住,往前踉跄了两步,有人从侧面伸过手来扶住了我的胳膊。
      "呼吸慢一点,别急。"
      我弯着腰喘气,看见面前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我抬起头,宋听朝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刚才温菡给我的那瓶水。他等我呼吸平了一些才把水递过来,说"先喝一小口",我接过来抿了一点,水是常温的,含在嘴里等了一下才咽下去。
      "第几?"我问。
      "第六。"
      "才第六啊。"
      "二十人呢。"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前面还有几个体育特长生。"
      我在跑道边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还没走,站在旁边等我把水还给他。我把瓶子递过去的时候注意到他鞋面上沾了一小块草屑,大概是刚才从看台跑下来的时候踩的。我指了一下他的鞋,他低头看了看,跺了跺脚,说"没事"。
      那天运动会结束以后温菡果然拉着我去吃了烤串。胡嘉屿和宋听朝也在,四张小方桌拼在一起,塑料凳子坐上去咯吱响。温菡把菜单拍在胡嘉屿面前说"你点你点"然后就去找老板娘要开水了。胡嘉屿翻开菜单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宋听朝"羊肉串要十串还是二十串",宋听朝说"你看着办"。胡嘉屿又看了看我,我说"我随便"。
      宋听朝在旁边笑了一下,就是那种很短的笑,收得很快,但我看见了。胡嘉屿在菜单上划了几笔递给老板娘,温菡正好端着茶壶回来,说"点好了?别给我点太辣的",胡嘉屿说"我按你的口味点的"。温菡"哼"了一声坐下来。
      烤串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孜然和辣椒的气味扑了一桌。胡嘉屿从中间抽了一串没有辣椒的递给温菡,说"你的"。温菡接过去咬了一口,点了点头。胡嘉屿又拿起一串递给宋听朝,然后转向我:"你要什么?"
      我说"我自己来"。宋听朝把手里那串刚接过来的烤土豆放在我面前的盘子里,说"这个不辣"。我低头看了看那串土豆,边缘微微焦黄,表面撒了一层薄薄的孜然粉。我拿起来咬了一口,土豆烤得恰到好处,外面有一点焦脆,里面是绵软的。
      那天晚上的风比白天小了一些,棚子下面的灯泡被吹得轻轻晃着,影子在地面上来回移动。四个人围着那张小方桌吃了很久,中间温菡和胡嘉屿又拌了几句嘴,温菡说他点的烤韭菜老到嚼不烂,胡嘉屿说"那我吃你那份你吃我的"然后把自己那份换过去了。宋听朝坐在我对面,偶尔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每个杯子添一遍水。他添到我的杯子时我伸手挡了一下说"够了",他说"再倒一点,你刚才跑步出了不少汗",然后还是给我倒了。
      那杯茶水他在我杯子里添了两次,每次都不多,刚好让茶水保持在温热的状态。
      运动会之后的日子恢复了和之前差不多的节奏。上课、写作业、周二周四的补课、偶尔的碰面和偶尔的沉默。我和宋听朝之间那种"有规律地相处"已经在慢慢成形了,像是某种不需要刻意维持的轨道,到点了就走上去,天黑了就下来。
      十二月初的时候学校发了迎新晚会的通知,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五班讨论了好几天,最后决定搞一个小合唱加短剧的混合节目,剧本是文艺委员写的,讲一个校园广播站的故事。男主的角色选了很久,宋听朝被推出来演站长——他形象合适,而且声音条件好。文艺委员说"听朝你念台词的时候那个感觉特别对"。
      道具组缺人,我被分了过去。其实就是做背景板和借服装,都是些简单但琐碎的事情。排练在放学后的音乐教室,我坐在角落裁纸板画背景,能听见他们在前面排戏。
      宋听朝念台词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也慢一些。有一场戏是他站在"话筒"前面念诗,文艺委员写的台词里用了顾城的《门前》:"我多么希望,有一个门口,早晨,阳光照在草上……"
      我手里的刻刀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沿着画好的线往下裁,但刀锋偏了一点,把窗户的边框切出了一个多余的缺口。我看了看那个缺口,没有重新做,用另一块纸板补了一下,用胶带从背面贴好。
      排练持续了两周。中间有一次彩排完大家收拾东西,我蹲在地上把纸板碎片扫进垃圾桶,宋听朝还没走,坐在窗台上翻一本书。我说"你还不走",他说"等胡嘉屿,他在隔壁练吉他"。他合上书站起来的时候指了一下我脚边那块补过的窗户背景板,说"那天我以为是故意画成那样的,觉得还挺有风格"。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窗户。"那是我画错了。"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吧。"
      我跟着他走出音乐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一半,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着。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颗糖,浅绿色的包装纸,和我之前收到的那种一样。他说"便利店里新到的,看了一下是抹茶的"。
      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凉凉的。我握紧糖,"谢谢"说出口的时候已经走到楼梯拐弯处了。
      迎新晚会那天我坐在后台帮忙递道具。幕布边缘的缝隙能看见舞台上的灯光和演员的身影,我端着道具站在暗处,等下一个换场时机。宋听朝演到最后一幕的时候,站在背景板前面念了那大段的独白。灯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他肩膀和头发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他念台词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目光看向观众席上方某个远的地方,像是真的在对着什么看不见的人说话。
      他说"有些声音虽然会消失,但它们曾经被听见过,这就够了"。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从稀稀拉到连成一片。我站在幕布后面,手里端着一只道具话筒,拇指在话筒外壳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又放下。那两秒安静的时间里,我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着,不快不慢,但很清晰。
      晚会结束以后大家去校门口的小饭馆聚餐。温菡也来了,坐在胡嘉屿旁边,两个人从点菜就开始争,温菡说"我要吃辣的"胡嘉屿说"你上次吃辣的喝了好几瓶水",温菡说"我今天能行"胡嘉屿说"行那你明天嗓子疼别找我"。我坐在宋听朝旁边,听他和他中间隔了一双筷子的距离。
      那晚的灯光暖黄,桌上摆着好几盘菜,温菡和胡嘉屿的声音隔一阵就高一下低一下,像某种有规律的背景节拍。宋听朝偶尔侧过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偶尔低头夹菜,偶尔拿起水杯喝一口。我没有和他有太多的对话,但当他往我这边侧身的时候,我能闻到他校服上残留的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一点抹茶的清苦。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在校门口和温菡分开往家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追上来。宋听朝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子,递给我说"今天排练的时候落下的道具,你帮忙收着"。
      我接过来看了一下,纸袋里装着那块窗户背景板,他折好了放进来的。我说"这不是道具",他笑了一下说"你画的,留着做个纪念"。然后他就转身走了,背对着我摆了摆手。我站在原地看了看手里的纸袋,然后继续往家走。
      那个窗户背景板后来我一直留着。放在书桌下面的夹层里,和课本放在一起,偶尔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看一眼。纸板已经有些压弯了,边角的胶带也有点翘起,但上面用马克笔画的那扇窗还在,窗框有一处被切歪了又补过,用胶带从背面贴着。我每次看见那处补丁都会想起那天晚上他说"有风格"的样子。
      十二月剩下的日子过得不快不慢。圣诞前一周班里有人在课间悄悄传贺卡,有人从书包里掏出包装好的苹果放在同桌桌上,有人笑着说"今年圣诞真热闹"。我在那个周末去文具店挑了几张卡片,写给温菡一张,写给我妈一张,又挑了一张素白色的,封面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有一行暗纹的小字印在边角:"冬日快乐"。
      我拿着那张卡片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进了一本书里。没有写名字,也没有决定要不要送出去。那张卡片被我夹在语文课本里,过了几天翻书的时候看见了,又夹了回去。后来就一直夹在里面,直到学期结束清理课本的时候才重新发现它,最后也没有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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