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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和她一起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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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卿打来电话。
周五下午,林昭宁刚从工地回来,工装裤沾着灰,运动鞋踩在工作室木地板上留下几个浅印。她单手拧开矿泉水瓶盖,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昭宁,下周三晚上我策展的建筑摄影展要开幕了,想邀请你来。”
“好啊,发我地址。”
电话那头没出声。
“我是说……”顾念卿停顿片刻,声音放轻,“以我女伴的身份来。你不介意的话。”
林昭宁握着矿泉水瓶的手停住。
水从瓶口溢出来,淌过指缝,发凉。
办公桌上摊着文旅项目第三展馆的立面图。昨天项目例会后薛知渝转交回来的那一版,图纸右下角多了一行铅笔批注,某处檐口收边的比例建议。字迹浅淡。
这是对的,林昭宁昨晚核算过,那个比例调整确实更合理。
她把矿泉水瓶放下,拿纸巾擦手。
“好。”
顾念卿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松快不少:“那我让助理给你发邀请函,着装的话……”
“随便穿?”
“这可是我的开幕式。”顾念卿带着无奈,“别穿工地战袍来。”
林昭宁靠着椅背,轻哼一声算是应了。
挂掉电话,小周从隔壁探头进来。
“林姐,刚才听见顾姐的声音了,什么事?”
“下周三晚上有个展要去。”
“带我吗?”
“不带。”
小周缩回去了。
林昭宁收拾桌面,把第三展馆的图纸按顺序叠好。那行铅笔批注朝上,她看了两秒,翻过去压/在最底下。
周三傍晚六点。
林昭宁站在工作室更衣间里,对着全身镜换了第三套衣服。
前两套都不对。一套太正式,一套太随意,对不起顾念卿那句“这可是我的开幕式”。
最后选了藏蓝色连衣裙,腰线收窄,衣柜里压了快两年没穿过。是陆以安去年生日硬拽她逛街时买的,当时陆以安说“你不能一辈子只穿衬衫和工装裤”。
头发放下来,用卷发棒随手弄了几个卷。
手机响,陆以安发来微信:拍照给我看。
林昭宁对着镜子拍了一张。
陆以安秒回:可以啊林昭宁,今晚打算把顾念卿迷死在自己的展厅里?
林昭宁回了个白眼表情包。
陆以安:认真的,你是想好了?
林昭宁盯着这条消息。
想好什么?
她打字:就是去看个展。
陆以安:以女伴身份去看个展。
林昭宁没再回。
七点整,顾念卿的车停在工作室楼下。
林昭宁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顾念卿正在调后视镜,扭头看她时动作停住。
“怎么了?”
“没什么。”顾念卿收回视线,发动车子,“好看。”
“少来。”
“实话。”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干道车流。车内放着爵士乐,顾念卿的右臂还缠着一层弹力绷带,伤没好全,开车换挡时会皱眉。
林昭宁注意到了。
“你这胳膊还没利索,不该让你开车。”
“这点小事不至于。”
“工地那天要不是你推我……”
“又来。”顾念卿打断她,语气轻松,“你要是真过意不去,今晚多夸我几句展布得好就行。”
林昭宁没再说话。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去,光影明灭交替。
市中心当代艺术馆。
开幕式比林昭宁预想的热闹。入口处摆着签到台,来宾登记簿上全是名字,建筑圈、摄影圈、艺术圈,还有几家媒体扛着长枪短炮在拍。
顾念卿换了一身黑色礼服裙,剪裁利落,右臂绷带被袖子遮住。她接过签到笔写下两人的名字,转头朝林昭宁伸出左手。
“走吧。”
林昭宁搭上她的手臂,两人并肩走进展厅。
展览主题是城市废墟中的建筑遗迹,跟林昭宁的设计方向有交叠。每一幅大画幅摄影作品前,顾念卿都会停下来讲解拍摄背景、建筑年代、结构特征。
她讲得不枯燥,偶尔穿插一两句拍摄时的趣事,惹林昭宁发笑。
走到一幅东欧废弃剧院的照片前,顾念卿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这张我当时想买原作,摄影师开价太狠,差点把我策展预算干穿。”
林昭宁偏头,两人距离拉近。
“买了?”
“借展。”顾念卿笑了,“穷。”
林昭宁也跟着笑,笑得松弛。
有闪光灯亮起。
林昭宁余光扫过去,一个扛相机的记者正对着她们按快门。
顾念卿也看到了,没有刻意避开,手从林昭宁手臂移到腰侧,引导她往下一幅作品走。
“介意吗?”顾念卿轻声问。
林昭宁想了想。
“不介意。”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展览逛到一半,有同行上来打招呼,寒暄几句。对方看看顾念卿又看看林昭宁,识趣地没多问。
走到展厅尽头那幅压轴作品前,一座坍塌一半的哥特式教堂,残墙上爬满藤蔓,阳光从破碎穹顶倾泻而下。
林昭宁站在画前,没说话。
顾念卿站在她身侧,也没出声,过了一会才开口。
“当时看到这张照片,想到的人就是你。”
林昭宁偏过头。
“废墟上长出来的东西,反而有生命力。”顾念卿看着那张照片,“这句话是你说的,三年前行业论坛上。”
林昭宁记得,那时候昭合刚成立半年,她受邀做分享,台下坐了一百多人,她紧张出汗,开场白说了两遍才顺。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顾念卿转过来看她,“那天我就想认识你了。”
林昭宁垂下视线。
有风从展厅入口灌进来,吹动裙摆。
顾念卿抬手,把林昭宁耳边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慢,指尖没碰到她的皮肤。
闪光灯又亮了。
林昭宁这次没有看向镜头。
第二天中午。
沈惊晚坐在办公室,午饭没动。
她在刷手机上的行业资讯推送,这是每天固定习惯,看新项目、新政策、新动向。
手指滑到一条推文时停住。
标题:《知名策展人顾念卿携神秘女伴亮相建筑摄影展开幕式》
六张图。
第一张,两人并肩走进展厅,顾念卿伸手,林昭宁搭着她的手臂。
第二张,顾念卿侧身对林昭宁讲解,手搭在她腰侧。
第三张,两人站在一幅摄影作品前,头靠得近,在低声交谈。
第四张,林昭宁仰头笑,笑容舒展,身旁的顾念卿也在笑。
第五张,顾念卿正帮林昭宁整理耳边碎发,两人距离不到十厘米。
第六张,合影。顾念卿揽着林昭宁的肩,林昭宁侧身靠向她。
沈惊晚盯着第五张。
林昭宁穿着藏蓝色连衣裙,头发做了造型,在灯光下带点柔和的卷。她在笑,笑得放松,眉眼弯起。
沈惊晚认识那种笑法。
大学的时候见过,林昭宁只有在开心、安心的时候才会那样笑。眉头完全松开,没有防备,嘴角自然上扬。
以前那个笑容是给她的。
手机屏幕暗了。
沈惊晚点亮,继续看。
又暗了。
再点亮。
她反复这个动作,机械地重复着。
评论区有人扒出了林昭宁的身份,“这不是那个拿了新锐设计师提名的林昭宁吗?”,“顾念卿好会挑。”,“她俩看着好配。”
沈惊晚把手机扣在桌上。
午饭凉了。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烫嘴,舌头被灼了一下,疼了才反应过来。
她告诉自己:这是好事。林昭宁开心就好。
她闭上眼。
那张照片印在脑子里,闭着眼更清晰。顾念卿的手拢过林昭宁的碎发,手势轻柔熟练。林昭宁没有躲。
沈惊晚睁开眼,拿过手机翻到第四张照片放大。
林昭宁笑着的脸占满屏幕。
她用拇指在那张脸上停顿片刻,退出页面,把手机锁屏。
又解锁,又点进去。
薛知渝敲门。
“沈总,下午两点的项目例会,林总监团队已经到了。”
“知道了。”
沈惊晚把手机翻过来,站起身。
会议室。
投影屏幕上打着展馆灯光设计方案的效果图。
林昭宁站在屏幕旁边讲解,手里拿着激光笔,红色光点在图面上移动。
“主展厅采用轨道射灯加间接照明的组合方式,色温控制在三千到三千五之间,重点展品区域单独设置调光系统,可以根据不同展陈需求做切换。”
小周在旁边翻页配合。
沈惊晚坐在主位,手里握着笔,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着。
她在听,但她没听进去。
林昭宁的声音从会议室音响里传出来,语调稳定专业,跟往常没有区别。
沈惊晚的视线落在投影上,光点在移动,数据在跳,她一个字都没记住。
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顾念卿帮林昭宁拢碎发,林昭宁没有躲开。
“沈总?”
林昭宁停下来,激光笔收回身侧。
“这个方案您觉得可行吗?”
沈惊晚回过神。
整个会议室都在等她开口。李副总翻着资料,小周捧着平板,薛知渝在她右后方站着。
她扫了一眼投影,没看清内容。
“可以,按你的想法来。”
李副总抬了下头,欲言又止。以往这种方案过审,沈惊晚至少要追问三到四个技术细节。今天一个问题都没有,直接通过。
林昭宁也察觉到了,她多看了沈惊晚一眼,没有追问,继续往下讲。
接下来半小时,沈惊晚保持着翻阅文件的姿势,偶尔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散会时薛知渝凑过来,压低声音:“沈总,刚才灯光方案有几个参数需要您签字确认……”
“放我桌上,晚点看。”
薛知渝应了一声,退到一边。
参会的人陆续往外走。
林昭宁收拾东西时余光扫过去,沈惊晚还坐在原位,手机正面朝上搁在面前,屏幕黑着。她盯着那块黑屏幕,笔帽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停下。
林昭宁把电脑包拉上拉链,挎到肩上,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沈总。”
沈惊晚抬头。
林昭宁背着走廊的光站在门框边,表情被光线压暗大半。
“没事吧?”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连林昭宁自己都顿住。
沈惊晚看着她。
想说没事。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昨晚的展览……怎么样?”
短暂的无言。
林昭宁明白了。
“挺好的。”她回答,声音平稳,“顾念卿策展的内容专业。”
“嗯。”沈惊晚低下头,“那就好。”
三个字,落在空荡的会议桌上。
林昭宁站在门口,看着坐在长桌尽头的那个人。西装穿得板正,头发梳得服帖,坐姿端正,但整个人透着空洞。
她认识这个样子。
大学那年沈惊晚输了一场重要的辩论赛,回到宿舍也是这副模样,话少,说什么都是“没事”,“挺好”。林昭宁当时买了两杯她爱喝的热可可,坐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就陪着。
那是以前的事了。
林昭宁收回视线。
“项目周报我晚上发薛助理邮箱。”
转身离开。
走廊上的脚步声渐远。
会议室门敞着,空调嗡嗡响。
沈惊晚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把头低下去,额头抵着交握的双手。
当晚。
办公室没开主灯,只有台灯照着一小片桌面。
沈惊晚面前摊着一张A4草稿纸,手里攥着签字笔。
她在纸上写字。
祝你幸福。
四个字,行书,笔画规整。
看了两秒,觉得力道不够。
撕掉,换一张。
祝你幸福。
这次写得更用力,笔尖嵌进纸面。
还是不对。
写这四个字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顾念卿的手在林昭宁耳边,林昭宁在笑。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重,字迹从清晰变成粗黑,纸面被反复碾压,开始起毛。
第六遍写到“福”字最后一笔,笔尖戳穿了纸。
墨水洇在桌垫上,留下一个黑点。
沈惊晚盯着那张破了洞的纸。
六遍“祝你幸福”,铺满整页,有的端正有的潦草。
她笑了一下。
没什么声音。
“我连这句话都说不出口。”
台灯的光圈覆盖着那页纸,纸的边缘翘起来,影子落在桌面上晃动。
手机震动。
薛知渝发来消息:沈总,林总监的项目周报已收到,已转发您邮箱。另外,今天那组展览照片在行业群里传开了,好几个媒体号都转了。
沈惊晚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
她拉开抽屉,把那张写满字的破纸折了两折,压/在底层文件下面。
桌上的热水早凉透了。
她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邮箱里躺着林昭宁发来的周报。
打开,逐字逐句地看。
周报写得干净利落,数据、进度、问题、下周计划,条理分明。末尾有一行备注:灯光方案参数细节附件中已标注,请沈总确认后签字。
沈惊晚点开附件。
技术参数表格,每一栏都填写规整。
她拿起笔准备批注,笔尖落下去时,发现自己根本没看进去。满屏的数字,她的注意力全在附件最后一行小字上。
编制人:林昭宁。日期:周三。
周三。
展览开幕那天。
林昭宁白天赶完这份周报,晚上去了顾念卿的展览。
沈惊晚放下笔,往椅背上靠。
天花板灰白,没什么好看的。
她闭上眼,又睁开。
不能闭,一闭眼就是那张照片。
手机又震动。
沈惊迟发来一条消息,字数简短:展览照片看了?
沈惊晚没回。
十秒后第二条:妈后天回来,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沈惊晚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第三条消息弹出来:她身边有人了,这件事就该到此为止。收收心,把项目做好。
沈惊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办公室里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响。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那栋商务楼的九层,灯灭了。
林昭宁今晚没有加班。
沈惊晚在窗前站了许久,长到玻璃上映出她的轮廓,模糊的影子和窗外的夜景叠在一起。
她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签字笔,把灯光方案的参数逐项审完,每一栏都写了批注,签上名字。
拍照发给薛知渝:明早转交林总监。
做完这些,她合上文件夹,关掉台灯。
黑暗里手机屏幕亮起,沈惊迟追加了一条消息。
“周六晚饭,妈点名要你到场。你最好准时。”
沈惊晚盯着这行字,把手机装进口袋,拎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又关,空荡的轿厢载着她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