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一场雨 ...
-
这天夜里,天际滚过闷雷。
不过片刻,密集的雨点就落了下来。
裴泓披着蓑衣,带着村里的男人们冒雨修补茅草屋破损的屋顶。
雨越下越大,几间简陋低矮的土坯房根本挡不住滂沱大雨,屋顶茅草早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墙面泥坯经雨水冲刷,一块块往下剥落。
无论怎么堵,怎么挡,都无济于事。
密密的雨丝斜灌进缺了门板的屋门,吃完用的碗碟飘在脚踝深的水面上打转。
对于家徒四壁的穷人,一场暴雨,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灾。
身上的蓑衣吸饱了雨水,又冷又重,裴泓干脆扯掉蓑衣甩在地上,赤着脊背继续加固屋顶。
“阿泓!”
伍婶在屋檐下扯着嗓子叫他。
裴泓跳下湿滑的房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伍婶,怎么了?”
“雨这么大,山上的泥土肯定松了,快去看看阿遥!”
裴泓心头一凛,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山坡。
闪电划过夜空,照见山坡上浑浊的水流正裹着泥沙碎石往下淌。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跑,看见新坟上的泥土已经被冲刷开一道口子,草席的一角从泥水里翻了出来。
写着“吾妻阿遥”的木板不见了,早就不知道被泥水冲到了何处。
裴泓跑得急,没有带铁锹土筐,此刻只能跪在湿软泥地上,双手捧着泥浆往草席上填。
“阿遥……”
生前受尽颠沛苦楚,到最后连一件像样的红嫁衣都没来得及给她。
裴泓伏在坟边,把身边的碎石一块块垒上去,甚至想用身体去挡住奔涌而下的黄泥浊流。
不能让她被雨水冲散。
可他一己之力难抵山洪,不断冲刷的泥土从指缝溜走。
到最后,他还是什么都守不住,什么都留不下。
黎黛瑶托腮坐在廊下,看着人来人往的石料工地,喃喃自问:“他今天怎么又没来?”
小莲端来一碟桂花酥放在她手边,恰好听见这句话。
“前两日下了好大的雨,估计是被困在哪儿了吧。”
黎黛瑶讶异道:“下得很大吗?”
可黎府到处都干干净净的,连池子里的水都没涨多少,廊下的青砖地都是干的。
阿莲点点头,叹道:“城里低洼处都淹了,大少爷这两天都被派去帮忙安置了。”
也不知裴泓家住在哪儿,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黎黛瑶手指绞着绢帕,心里愈发不安。
“咳咳……”
裴泓蜷缩在木板床上,喉咙干的冒火。
那场大雨之后,他就病倒了,挺了好久的脊梁一下被压塌了,整个人十分萎靡。
伍婶端来药,摸了摸他的额头。
“烧好像退了点,喝完这碗药歇一夜应该就差不多了。”
“咳……”裴泓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我再休息一晚,明日就进城上工。”
伍婶一愣,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太辛苦了,多休息几天也没关系。你堂叔带着大家伙在附近开荒呢,等回头种上些瓜菜,咱们就不愁口粮了。”
怎么可能没关系呢?
他多躺一日,便少挣一日工钱。
屋顶要修,米缸要填,阿遥坟冢也要重建,什么都离不得钱,什么都需要银子。
裴泓不说话,伍婶叹了口气,离开了屋里。
裴泓枕着自己的手臂,透过屋顶的破洞看向天空。
夜色黑得发沉,半点星光也无。
黎黛瑶站在池塘边,随手洒下一把鱼食,一池子小猪一样的锦鲤在脚边翻腾,红白相间。
“小姐!”小莲兴冲冲地跑过来,“他来了!”
黎黛瑶心头一喜,把罐子里剩下的鱼食一股脑倒进池塘,连忙跟着小莲跑向别院工地。
裴泓闷头干活,把一包一包的石料堆成小山。
病还没好全,有些头重脚轻,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把石料堆得越来越高。
一旁的工友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喊:“裴泓!你摞那么高做什么,要是塌了怎么办?”
塌了才好呢。
塌了就可以砸倒这朱红高墙,要是多砸死几个黎家人就好了。
裴泓不言不语,只一个劲地往上加码。
“裴……裴泓!”
有人在叫他。
裴泓转过身,看见黎黛瑶攥着裙摆站在身后,她耳廓毛茸茸的,泛着红。
她从没靠得这么近过,而且居然还知道了他的名字。
裴泓把手上的石料砰地一声丢在地上,震起一片灰尘。
“有事?”
黎黛瑶本来就紧张,看他态度这么冷淡,更是开始结巴起来。
“你……你,你前两日,怎么没来?”
“跟你有关系吗?”
“大胆!怎么跟我家小姐说话的!”小莲叉着腰,气得不行。
黎黛瑶把小莲拉到身后,定了定神,说话也顺畅了些。
“你家里出事了吗?那日大雨,是不是被水淹了……”
“砰!”
裴泓又丢下一块石料,这次动作更不耐烦,扬起的灰尘也更大了。
“你谁啊?我家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我……”
黎黛瑶不由退了一步,被他的气势逼得快哭了。
大小姐自幼被全家疼宠呵护,还从未有人对她如此不客气过。
“你很碍事,”裴泓故意挤开她,冷冷道,“走远点好吗?”
“你!”小莲气得涨红了脸,简直不敢相信这人怎敢如此胆大包天。
“算了算了。”黎黛瑶拉住想要发作的小莲,连连后退。
本就是她贸然上前,唐突了人家。
但小莲气不过,还想叫人来教训这不知好歹的家伙。
拉扯之中,黎黛瑶不小心趔趄了一下,侧身撞到了一旁高高的石料山。
石料山晃了晃,顶部几块条石松动滚落,牵动了整堆石料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黎黛瑶愣愣抬头,眼看着整座石堆朝自己倾倒下来。
“小姐当心!”
小莲尖叫一声,扑过来想护住她,但却晚了一步,石料堆轰然倒塌,黎黛瑶的身影瞬间被碎石吞没。
轰隆一声巨响,尘雾飞扬,遮蔽了整片视线。
黎黛瑶抱着脑袋倒在地上,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
满身尘土的少年郎撑在她身体上方,用后背为她撑起了一方小天地。
“你……”
黎黛瑶想说什么,却有温热的血珠滴在她脸上。
裴泓紧紧咬着牙,背上扛着千钧重担,弯成一张绷紧的弓。
黎黛瑶被吓到了,抬起手想帮他擦一擦。
“别乱动!”
裴泓低吼一句,手臂肌肉虬结,青筋像树根一样暴起,剧烈抖动着。
黎府下人动作很快,一拥而上清理石碓。
随着最后一块儿碎石被挪开,裴泓就地往旁边一滚,迅速爬起,远离了黎黛瑶。
“小姐!”
小莲扶起黎黛瑶,看见她脸上的鲜血,吓得魂儿都飞了。
“来人啊!快叫大夫来!小姐受伤了!”
黎黛瑶被她的叫声喊得回过神,连忙解释:“不,我没受伤,这不是……我的血。”
裴泓摸了摸后脑勺,沾了一手的鲜血。
应该是刚刚被尖锐的碎石棱角砸到了,划破了口子。
“你受伤了。”
黎黛瑶又追到他面前,脸颊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你别乱动,我这就叫大夫来!”
“不必了。”
裴泓从地上拿起水囊,兜头浇了个透。
“你流血了,需要上药包扎,还是让大夫看看吧。”
“我说,不必了。”
裴泓丢下水囊,不再看她,径直离开了。
他来到城西药铺,丢下一串铜板。
“拿点金疮药。”
掌柜的抬眼看他:“哟,怎么头破血流的,被人揍了?”
“干活的时候被石头砸了。”
裴泓接过药粉胡乱洒在脑袋上,一想起是被自己亲手垒的石头给砸了,心里就更加烦闷。
掌柜的见他上药不方便,于是让他坐下帮他包扎伤口。
裴泓低着头,闷闷道:“多谢。”
掌柜的手上动作不停,随口问:“你多大了?”
“十九。”
“不是京城人吧?”
“我从荣水县来。”
“哟!”
掌柜的惊异地看了他一眼,“那地方可不近,好几千里路呢!”
裴泓垂着头不接话。
掌柜的拿来一块湿布巾,给他简单擦了擦脖颈上的血污。
“你上回说家里人病了,现在好了吗?”
裴泓攥紧了手里的药包,咬了咬后槽牙。
“好了。”
“那就好,下回手头紧拿药,我给你赊着。”
“……多谢。”
在外应酬的黎睿听说家里出了事,酒也顾不上喝了,丢下一桌子人就往家里赶。
“瑶瑶!”
他大步冲进屋,看见妹妹坐在榻上,眼圈还红红的。
“瑶瑶!没事吧?”
他半跪在黎黛瑶面前,扶着她的肩膀上看下看。
“没事。”
黎黛瑶摇摇头,一把圈住哥哥的脖子,委屈极了,“哥哥……”
黎睿拍了拍她的背,转头对屋里的下人怒道:“怎么回事?你们这么多人都护不住小姐?都是干什么吃的?!”
“不怪他们,是我自己不小心。”
黎黛瑶连忙摇头,轻声替众人辩解。
黎睿抬手拭去她的泪痕,沉声道:“别院那群工人是怎么干活儿?好端端的还能叫石头砸了,都撵出去别再用了!”
“别!”
黎黛瑶急声制止,过激的反应让黎睿觉得有些奇怪。
“哥哥,你别迁怒他们,他们……”
她话没说完,想起裴泓流下的血,眼泪就又落了下来。
黎睿立刻就心软了,连忙低声哄道:“好好好,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别哭了。”
“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谁说的?”
黎睿当即沉下脸,“我们瑶瑶写得一手好字,还会刺绣,会弹琴,会画画,是我们黎府的掌上明珠,谁会说你没用?”
“可是……”
想起裴泓嫌弃的眼神,黎黛瑶忽然就觉得,自己会的这些根本算不得什么本事,不过都是些没用的花花架子罢了,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换他一个好脸色。
好半晌才哄好了人,黎睿刚走出院子,又回身叫住阿莲。
“小姐最近都在家做什么?可有见过什么外人?”
小莲哆嗦了一下,硬着头皮答:“小姐每日都在书房读书写字,偶尔去花园走走,不曾见过外人。”
“每日的药都按时喝了吗?”
“都按时喝了。”
黎睿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总算是放过她。
“小姐这边有任何情况都要第一时间向我禀报,明白吗?”
小莲躬身行礼,“奴婢明白。”
裴泓头上的伤简单处理了一下,第二天就照常来上工了。
经过昨日那场事故,黎黛瑶没再敢贸然接近,只敢缩在远处的凉亭里,眼巴巴地望着。
一群做工的蹲在树荫下休息,工头凑到裴泓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
“哎,阿泓,那黎家大小姐又来看你了。”
裴泓抬头看了一眼,那颗脑袋立刻就缩回去了。
工头见状,哈哈大笑,“这种养在深闺大院里,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最喜欢你这种身板结实的,年轻力壮又有一副好皮囊,看着就招人惦记。”
周围的汉子们听了,发出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笑声。
裴泓拧眉,觉得厌烦,站起身准备离开。
黎家一个下人提着食盒走过来,打开盖子。
“各位做工的大哥辛苦了,这是我家小姐特意备下的点心茶水,分给大家解乏。”
周围起哄声更大了,裴泓转头看过去。
这次那人躲避不及,两人视线撞上。她慌乱之下往后躲闪,脑袋砰的一声撞在亭边木柱上,捂着脑袋蹲了下去。
裴泓:“……”
“小姐,没事吧?”
“唔……好痛……”
黎黛瑶泪眼汪汪捂着脑袋,刚缓过劲儿就又探出脑袋去看工地上裴泓。
可方才的位置空空荡荡,哪儿还有那人的身影。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