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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往事并不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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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来到京城高耸的城门前,裴泓早就准备好了满腔冤屈和愤慨,却没想到,他们连城门都踏不进去。
“哪儿来的一群乞丐,滚滚滚,别耽误官家通行!”
“我们不是乞丐,我们是荣水县的,我们要见皇上!”
“你们这群刁民疯了吧?皇上也是你们想见就见的?!”
守城的兵卒一脸不耐烦,甚至还拔出寒光凛凛的佩刀,在他们身前比划。
“再敢往前一步,老子砍了你们的腿信不信?!”
他们只是一群饥肠辘辘,手无寸铁的流民,如何敌得过全副武装的守城官兵?
裴泓没办法,只得带着大家在城外寻觅出路。
好在城郊不远处有一片废弃的农舍,总算让他们暂时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当初跟着裴泓背井离乡的八十多个村民,五千里路走下来,如今仅存二十三人。
裴泓心里很难受,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他们。
京城的城门近在眼前,想要伸冤的人们却已经不在了。
伍婶带着几个妇人清扫积满灰尘的屋舍,女人们搭起炉灶,生起火,让破败的农舍里有了一丝温暖。
裴泓没胃口,站起身,“你们吃吧,我去附近转转。”
“阿泓哥哥。”
田遥想跟着出去,却被伍婶拉住,摇了摇头。
“阿泓心里苦,你让他一个人静会儿吧。”
裴泓又来到城门口,这里晚上不放行,大门紧闭,城楼上有人巡逻。
想混进去是不可能了。
他只好沿着城门边一直走,一直走,想要从铁桶一般的城墙上寻到一处缺口。
他听见墙内的喧嚣,闻到飘出来的饭菜香气,看见城中高楼上璀璨的烛火。
这就是京城吗?
金碧辉煌,歌舞升平的京城。
不欢迎他们到来的京城。
城郊常有乞丐出没,为了安全,裴泓和几个男人轮番守夜。
他们在这里已经停留了快一个月,始终找不到机会进城。
不过裴泓现在知道了,进城需要一个叫做路引的东西,通常只有官老爷和过往商户才会有。
实在不行……明天寻个机会去偷一个,或是抢一个,他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就此放弃实在不甘心。
裴泓坐在高高的树杈上,正想得出神,下面忽然有人晃了晃树干,小声叫他。
“阿泓哥,伍婶叫我来跟你换班,说阿遥姐姐病了,让你回去看看。”
裴泓立刻从树上跃下,“知道了,我回去看看。”
其实阿遥已经病了好几天,起初是咳嗽,后来是食不下咽,精神萎靡。
他们现在连每日温饱都是问题,上哪儿去请大夫呢?
“阿遥!”
裴泓冲进屋里,看见阿遥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烧得满脸通红,伍婶她们正在用湿布巾擦拭她的额头,想办法给她降温。
见他进来,伍婶让开位置,抹着眼泪。
“这孩子都烧得说胡话了,再不抓药来,怕是……”
一路上他们见过太多人,就这样躺下去,再也没醒过来。
听着阿遥迷迷糊糊喊着“阿泓哥哥”,裴泓心知不能再等了。
他在城门外的灌木丛中蹲守到天亮,终于等到一个落单的行商。
他用石头砸晕了那人,扒了他的衣服,找到了一块系在腰间的路引牌。
即便裴泓已经做过了心理准备,但真的切身踏进这座京城,还是被深深震撼到了。
宽阔平整的青石大街,飞檐翘角的楼阁,往来不绝的华服行人……
没有一样东西不让他觉得惊奇。
但他不能迷失太久,他要找到药铺,买些驱寒退热的药材。
“掌柜的!”
裴泓冲进药铺,把攥得发烫的铜板拍在柜台上,喘着气说:“柴胡、桂枝、甘草…… 各抓三钱!”
“没了没了,早就卖完了!”
那人头也不抬,对裴泓摆了摆手。
裴泓愣了一瞬,转头又去了下一家。
“没了,昨儿个就断货了。”
“卖完了,你去别家看看吧。”
……
裴泓一连跑了五六家,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结果。
好像老天故意要跟他作对似的。为何偏偏就是这两味药材断了货?
他不死心,又去了街角最后的那家。
“掌柜的,柴胡,桂枝……还有吗?”
掌柜的上下打量他一眼,摇了摇头,好心解释:“黎家大小姐要配一味养身的方子,满京城的桂枝和柴胡都被黎家买走了,现下整个城里怕是都寻不出一两来,你不必再找了。”
黎家……大小姐?
裴泓满头大汗,简直要绝望了,他不死心地拽着掌柜的袖子,苦苦哀求:“求您了,我家里人病得很重,能不能匀我一些?应该多少还有点吧……”
汗水冲刷着他的眉眼,掌柜的见他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终究还是心软了,从内侧的暗屉里摸出一个扁扁的油纸包。
“我这儿也只有这点存货了,你拿去吧,别叫黎家人瞧见了。”
“多谢掌柜!”
裴泓大喜过望,伸手就要去接。
“哎,你还没给钱呢。”
掌柜的手往回一缩,挑眉看着他。
“哦……我带钱了。”
裴泓擦了把汗,从怀里摸出几枚脏兮兮的铜板。
掌柜的见状,嗤笑着摇头:“小兄弟,你莫要跟我开玩笑了,你这点钱,打发叫花子都不够,还来买什么药啊。”
他说着,拿起药材就要放回暗格里。
“等等!”
裴泓急得一把按住掌柜的手腕,咽了口唾沫,“你别卖给别人,我这就回去给你凑钱!”
可是这几枚铜板已经是全村里凑出来的所有钱了,他这会儿还能上哪儿去弄钱呢?
裴泓在街上走了几圈,好几次甚至想干脆抢了药铺就跑算了。
但,这里是京城。
他若是敢动手,怕是走不出城门就得被关进大牢。
街边包子铺的香味钻进鼻子,裴泓狠狠抹了把脸,又回到了早上蹲守行商的地方。
先前那被打晕的商人早就不见了,守城的兵卒比先前多了不少,像是在仔细盘查着过往的行人车马。
裴泓害怕被认出来,只好低着头混进人群里,匆匆拐进了一条小巷。
掌柜的见他这么快又回来,并不很惊讶,反而好整以暇地笑看着他。
“小兄弟,凑到钱了吗?”
裴泓摇摇头,开不了口,但也不愿意离开,就那么杵在门口。
掌柜的轻哼一声,从柜台下摸出油纸包,高高抛给了他。
“拿去吧,治病要紧。”
裴泓捧着油纸包楞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他深深鞠躬:“谢谢,这钱我会还的。”
虽然波折不断,但结果总会是好的。
京城也有好人,老天爷也并没有那么残忍。
裴泓捧着油纸包欢天喜地跑向城门,并没有注意到身后冲过来一辆疾驰的马车。
“滚开!别挡道!”
怒骂声从背后响起,裴泓这才反应过来。
可还没等他让到一边,那马车毫不减速,车辕狠狠擦过他的半边身子,将他怀里的东西撞飞出去。
扁扁的油纸包落进泥坑,还没等裴泓来得及去捡,就立刻被接踵而至的马蹄狠狠碾碎。
好不容易才求来的药材,就这样被碾成了泥。
裴泓表情空白,听见那马夫还在回头大骂:“哪来的小叫花子,黎家的马车也敢冲撞!找死是不是?!”
黎家……
他木然抬眼,看着那辆马车的车尾悬挂着的铜铃和家徽,忽然想起,他的确是见过这辆马车的。
在山上的赈粥棚,在那位眉眼干净,嗓音温柔的小姐身后。
回到家,裴泓不敢进屋,只把伍婶叫了出来,把脏兮兮的油纸包递给她。
“对不起,伍婶,我……”
他大喘口气,说不下去了。
伍婶拍了拍他的肩膀,哽咽着安慰:“孩子,婶子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她寻来一只干净的碗碟,仔细把油纸包里的残渣倒出来。
“没关系,这药渣子洗洗还能用呢。”
她故作开心地扬起语调,抬起肩膀擦了一下眼角,回头叫裴泓。
“还愣着做什么?过来帮忙啊。”
“好。”
裴泓吸了吸鼻子,上前帮忙。
药渣在破瓦罐里上咕嘟,裴泓还是没有进屋,在外头看着煎药。
伍婶烧了水进去给阿遥擦身子,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阿泓。”
裴泓抬起头,看着她。
“若是没有那场洪灾,你和阿遥……应该已经成亲了吧?”
是啊。
如果堤坝没有被毁,如果洪水没有冲垮一切。
裴家和田家本就交好,裴泓和田遥又是打小一起长大,长辈们早就默认了他们以后会结为夫妻。
如果真的有如果……那就好了。
裴泓想起田家夫人离世之前,拉着女儿的手放进他手里,说:“阿泓,阿遥以后……就交给你了。”
“那丫头心里装的全是你,做梦都想嫁给你,”伍婶摇头垂泪,“但是她不敢跟你说,她说你一直都只把她当妹妹。”
裴泓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阿遥最后的愿望,他说什么也要做到。
成亲可以没有喜宴,没有八抬大轿,但阿遥不能没有红嫁衣,红盖头。
裴泓又进了城,贴着招工启事的铺面,他挨家挨户问过去,最后终于找到一个码头扛货的差事。
他在栈桥上卸货,搬木材,扛麻袋,干得比谁都卖力。
与此同时,一支披甲执锐的军队浩浩荡荡行至京郊。
军队进城需要中枢下发调令文书,他们暂时驻扎在城外等候指示。
黎睿立于高坡远眺,忽然注意到西南方向飘着袅袅炊烟。
“小河村那块儿不是早就没人了吗?怎么还有烟火气?”
手下眺望一眼,摇摇头。
“将军,要不要属下带人去看看?”
黎睿眯着眼睛思索片刻,点头:“行吧,让他们悠着点,别太过火。”
“属下明白!”
从早到晚,六七个时辰,除了喝水,裴泓一直没停过。
工头见他手脚麻利,又肯吃苦,于是结账的时候偷偷多给了他几个铜板。
裴泓千恩万谢,攥着今日挣到的钱,直奔绸缎铺子,想给阿遥置办红嫁衣。
可这里是京城。
掌柜随意指的一件最普通的红绸嫁衣,数额都超乎他的想象。
他可以再想办法挣钱攒钱,但阿遥……已经等不起了。
最终掌柜的看他可怜,拿出了一个鲜红的盖头给他,没收钱。
裴泓攥着今日辛苦一天换来的红盖头,脚步难得轻快。
顺利出了城,还没走到农舍院门前,就听见了伍婶悲愤交加的哭喊声。
“阿遥——我可怜的乖乖——”
裴泓不由放慢脚步,心口猛地一沉。
“怎么了?”
众人见他回来,眼泪落得更凶了。
“阿泓……”伍婶哭得跪倒在地,露出身后薄薄一片惨白的尸体。
田遥闭着眼睛,脸色发灰发青,脖颈上还有一圈骇人的掐痕,颈侧深到能看清五指。
她身上衣衫破旧,露出来的皮肤上,遍布骇人的咬痕。
“怎么回事……”
红盖头落地,裴泓踉跄着走过去。
“谁干的?”
“今日你离开后没多久……突然来了一群穿铠甲的人,他们砸了我们的屋子,带走了阿遥,还……”
伍婶痛不欲生,说不下去了。
“畜生!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光天化日强抢民女,把人活活糟践死了!这还有天理吗?”
说话的男人是裴泓的远房堂叔,裴腾。
他额头破了口子,嘴角也肿了,手臂简单包扎过,应该也是今日反抗时受的伤。
“是谁……”
裴泓跪在阿遥身边,豆大的泪珠一颗颗砸下。
“我听见他们自称破朔军,还说是黎家的人!”
黎家。
还是黎家。
怎么又是黎家。
裴泓这两天听到太多次这个名字,每一次都伴随着锥心刺骨的伤害,一次比一次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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